男人帮朋友装电器,撞见妻子出轨,天塌了

张建军手里拎着工具箱,站在六楼门口喘气。

工具箱是林浩的,今天上午林浩打电话说新家装修完了,想请他去帮忙装几盏灯和开关面板。张建军一口答应了,林浩是他十几年的老哥们,帮这点忙不算什么。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声音。

张建军推开门,换鞋的动作停在一半。

客厅地板上,两双鞋。

一双是林浩的深蓝色拖鞋。

另一双,是一只倒扣的高跟鞋和一只歪倒的玫红色坡跟鞋。

他认得那双坡跟鞋,去年双十一他帮妻子陈慧抢的,打完折三百二十六块钱,陈慧说太便宜了,他笑着说咱家条件就这样,以后有钱再给你买好的。

当时陈慧没说话,把鞋收进了鞋柜,再也没穿过。

客厅沙发上扔着一件女士薄外套,浅紫色碎花,他上个月才看陈慧穿过去参加单位聚餐。茶几上有两个玻璃杯,一个杯沿沾着淡红色唇印。

卧室的门关着。

里面传出来女人压低的说话声,男人的笑声。

张建军站在玄关,工具箱的金属把手硌得手心发疼。他想往前走,脚像钉在地上。

“浩哥你真是的——”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娇嗔。

是陈慧。

他结婚十年的妻子。

张建军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炸开。

他应该推门进去。

他应该把门踹开。

他应该把林浩从床上揪起来,问他这十几年的兄弟情分都他妈喂了狗。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陈慧在厨房煮粥,他凑过去想抱她一下,她侧身避开了,说烫。

他说那晚上咱们去妈家接儿子,陈慧说行,表情淡淡的。

十年了,她对他一直淡淡的。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擅长表达,不爱黏糊。他安慰自己说,过日子嘛,踏踏实实就行,哪有那么多甜言蜜语。

原来不是没有。

是没给他。

卧室里又传来林浩的声音:“他今天不会来的,你放心。我跟他说下午四点,现在才两点多。”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张建军的胸口,搅了两圈。

他安排好的时间。他故意说晚了一个多小时。他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

张建军慢慢放下工具箱,怕发出声响。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动物园拍的,儿子张宇航骑在他脖子上,陈慧站在旁边,笑着比了个耶。

那天儿子特别开心,喂长颈鹿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

陈慧难得没抱怨动物园人多、太阳晒,还主动拉着他拍了这张照片。

晚上回家,陈慧发了朋友圈,配图是这张全家福,文案写“幸福的一家三口”。

二百一十六个人点赞。

林浩也点了。

张建军现在想,林浩点赞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用颤抖的手指打开手机相机,对准玄关的鞋子、沙发上的外套、茶几上的杯子,一连拍了十几张。然后他退出门口,轻轻把门带回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拎起工具箱,走楼梯下到五楼,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双玫红色的鞋,那个沾着唇印的杯沿,林浩说的那句“他今天不会来的”。

(我该怎么办?我该冲进去吗?冲进去又能怎么样?打一架?闹一场?把脸撕破?然后呢?我和陈慧还过得下去吗?儿子怎么办?他今年才七岁,刚上一年级,每天早上要我送他上学,晚上要听我讲故事。我要是把这事儿闹大了,儿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他同学的家长会不会说,他妈妈跟别人跑了?不行,我不能冲动,我得先冷静下来,我得想清楚。可是,我他妈的怎么冷静?那是我媳妇,那是我兄弟,他们俩在床上,就在我头顶上那间屋子里。我媳妇从来不肯穿那双鞋给我看,她说太艳了,穿不出去。她今天穿了。穿给林浩看的。)

张建军蹲在五楼拐角,把脸埋在手心里。

工具箱放在脚边,上面贴着航空公司的标签,林浩出差时喜欢买这个牌子的工具,说是德国进口的,一把螺丝刀都要好几百。张建军不懂这些,他用的都是五金店十几块钱的东西,用坏了再买,不心疼。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浩是开装修公司的,在市区有三套房,开的宝马X5。

张建军是工厂的电工,一个月六千多块钱,住的是老丈人名下的老房子,开的二手捷达。

可他们认识了十几年,从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到现在三十好几的中年人,一起喝过酒、吹过牛,林浩结婚的时候他当的伴郎,自己结婚的时候林浩包了五千块钱红包。

他一直觉得林浩够哥们。

现在他知道了,这份哥们情分,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手机响了。

陈慧打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老婆”两个字,接起来。

“喂,老公。”陈慧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点刚睡醒的慵懒,“你在哪儿呢?”

张建军清了清嗓子:“在、在林浩新房子这边,他让我过来帮着装灯。你怎么了,刚睡醒?”

“嗯,中午睡了一觉,有点累。”陈慧顿了顿,“那你去吧,晚上早点回来,妈说今天炖了排骨,让咱们过去吃饭。”

“好。”

“那我先挂了,你再睡会儿吧。”

“嗯,拜拜。”

张建军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她刚从他兄弟的床上下来,叫着他老公,嘱咐他早点回家。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张建军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他拎着工具箱下到一楼,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他不抽烟,戒了五年了,今天突然想抽。

小卖部老板娘看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师傅,你没事吧?”

张建军摇摇头,付了钱,拆开烟盒,抽出一根。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林浩。

张建军看着来电显示,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建军,到哪儿了?”林浩的声音大大咧咧的,跟往常一样。

“快到了,路上有点堵。”张建军说。

“没事不急,你慢慢开,我在新房这边等你。”林浩笑了两声,“晚上咱哥俩喝点,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行。”

张建军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工具箱往小区里走。

他上到六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林浩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来了来了,快进来!”林浩笑着侧身让路,拍了拍他肩膀,“哥们可算把你盼来了,这灯我自己装了俩,歪歪扭扭的,还是得你这专业的来。”

张建军换了拖鞋进屋,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已经收拾干净了,杯子没有了,唇印也没有了。沙发上的浅紫色碎花外套不见了。玄关那双玫红色的坡跟鞋也不见了。

收拾得真干净。

“卧室的灯先装吧,主卧那个吊灯我看了半天说明书没搞明白。”林浩引着他往卧室走。

张建军跟在后面,心跳又开始加速。

卧室的门开着。

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窗帘拉开着,窗户开着通风。

空气里隐约有一点香水味,陈慧用的那款,雅顿的绿茶香水。他说过好闻,她说是单位发的,几十块钱一瓶。他从没怀疑过。

“这灯咋装?”张建军抬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你看这个,它有四根线,我家的线只有三根,这怎么接?”林浩指着吊灯的接线端子。

张建军蹲下来看说明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陈慧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不去看那张床,不去想那些画面。

“行,我知道了,你给我找个梯子。”张建军站起来,脸上挂着平时的表情。

“好嘞,阳台上有。”林浩去搬梯子了。

张建军趁这个空档,快速扫了一眼房间。

梳妆台上有一瓶香水,正是雅顿的绿茶。

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浅紫色的布料。

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林浩搬来梯子,张建军爬上去开始接线。他是电工,这些活闭着眼都能干,可现在他的手有点抖,剥电线的时候剥了两次都没剥好。

“你咋了,手咋抖成这样?”林浩在下面扶着梯子,问了一句。

“没事,中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张建军咬开电线绝缘皮,把铜芯拧紧。

“那等会儿装完了咱去楼下吃碗面,我知道有家面馆不错。”林浩说。

“行。”

张建军装完主卧的灯,又装客厅的射灯、餐厅的吊灯、走廊的筒灯。他干得很慢,尽量不想那些事,专心对付手里的螺丝刀和电线。

林浩在旁边递工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对了,你上次说你儿子想学画画,我认识一个美术老师,要不要帮你问问?”

“行啊,回头你帮我问问。”

“嫂子最近咋样?上次看她朋友圈,好像又瘦了?”

“还行,她最近在减肥。”

“减啥肥啊,她那样正好,再减就太瘦了。”

张建军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你嫂子的事儿,你倒是挺上心。”他说。

林浩笑了两声:“这不都是哥们嘛,关心关心。”

张建军没接话,把最后一盏灯的灯罩扣上去,从梯子上跳下来。

“装完了,你试试。”

林浩把所有开关都按了一遍,灯全亮了,满意地点点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这走线真利索。多少钱,哥们?”

“不用,帮你个忙还要什么钱。”

“那不行,你大老远跑一趟。”林浩掏出手机,“我转你五百,别嫌少。”

“真不用。”张建军开始收拾工具。

林浩还是转了,张建军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

他没看。

“走,下楼吃面去。”林浩拍他肩膀。

“不去了,你嫂子刚打电话说晚上去我妈家吃饭,我得早点回去。”

“这样啊,那改天,改天咱哥俩好好喝一顿。”林浩把他送到门口,“谢了啊建军,这灯装得真不错。”

张建军点点头,拎着工具箱下了楼。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上了。

下午四点多拉窗帘,屋里能干什么,他不敢想。

他走到停车的地方,把工具箱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

就那样坐着,盯着方向盘发呆。

他打开手机,看到林浩转来的五百块钱,又看到陈慧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老公,妈说排骨已经炖上了,你几点回来?我们一起去。

他回了一个字:六点。

然后他点开手机相册,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鞋、外套、杯子。

他把这些照片导进一个加密相册,设了密码。

(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现在也不能闹。我得想清楚,闹完之后日子怎么过。儿子才七岁,他的世界不能塌。我爸前年中风,现在走路还不利索,受不了刺激。我妈心脏不好,去年刚做的支架。这个家,这个烂摊子,好像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我张建军活了三十五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为什么最后是我来扛这些?)

张建军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家蛋糕店,他停下买了块提拉米苏,陈慧爱吃这家的。

买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刚亲眼确认妻子出轨,转头还在给她买蛋糕。

可是不买又能怎么样呢?回家大吵一架?把蛋糕砸她脸上?然后呢?儿子放学回来看到爸妈吵架,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他爸听到消息血压飙到两百?他妈心口疼发作送急诊?

他赌不起。

他能做的,就是先把情绪咽下去,回家继续当好丈夫、好爸爸、好儿子。

车开到小区楼下,陈慧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跟下午穿玫红高跟鞋、喷绿茶香水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张建军摇下车窗:“上车吧。”

陈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一眼看到后座上的蛋糕盒:“买蛋糕了?”

“嗯,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你不是爱吃提拉米苏吗。”

陈慧拿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谢啦老公。”

她说得自然极了。

张建军倒车出库,假装专注看后视镜,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忍不住。

车子开出小区,陈慧低头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张建军用余光瞄了一眼,她在跟人聊天,微信头像是一个风景照。他看不清聊天内容,但他心里清楚对面是谁。

“跟谁聊呢,这么高兴。”他故作轻松地问了一句。

“单位的同事,在群里吐槽领导,笑死我了。”陈慧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张建军以前从不在意,现在他明白了,这是怕他看到她手机屏幕。

以前她每次翻手机都是这个动作,他以为只是习惯。

原来只是防着他。

“什么群啊,我看看。”张建军伸手去拿她手机。

陈慧下意识把手机攥紧:“哎呀就是工作群,你又不认识,有啥好看的。”

“看看嘛,我又不干嘛。”

“你好好开车,别分心。”陈慧把手机塞进包里,语气有点不高兴,“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张建军把手收回来,握紧方向盘。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那你晚上早点休息呗,吃完饭就回来。”

“嗯。”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张建军开着车,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陈慧攥手机的动作。

那个动作里,有慌乱,有防备,还有一点不耐烦。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两年,陈慧的手机随便放,密码是他生日,他随便看。后来什么时候改的密码,他不记得了,大概是三年前吧,她说手机坏了换了一个新的,当时他也没多想,新手机嘛,设新密码很正常。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张建军的妈妈叫王素芬,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他爸叫张德胜,六十五岁,退休工人,前年中风,现在走路拄拐,说话不太利索。老两口住在一套老旧的两居室里,六十多平方,墙皮都掉了好几块,张建军说给他们刷刷,王素芬不让,说浪费钱。

张建军把车停在楼下,陈慧下车前照了照遮阳板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然后拎着蛋糕下了车。

“妈,我们来了。”陈慧进门换了拖鞋,声音甜甜的。

王素芬从厨房探出头,围着沾了油渍的围裙,额头上都是汗:“来了来了,快坐快坐,排骨马上好。宇航呢,怎么没带过来?”

“在他姥姥那儿呢,明天周末,让他姥姥带两天。”张建军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妈又辛苦带孩子。”王素芬语气里有点酸,“我这当奶奶的想带带孙子,一个月见不了几回。”

“妈,您身体不好,带孩子累。”张建军知道母亲的心思,每次都为这事儿念叨两句。

“我身体好着呢,支架都做了一年了。”王素芬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王素芬的手艺一直很好,张建军从小吃到大,但今天他没什么胃口。

张德胜坐在餐桌边,左手拿着勺子,吃得慢。他嘴有点歪,吃饭会漏,王素芬时不时拿纸巾帮他擦嘴。

“爸,我喂您。”张建军接过勺子。

“我、我自己来。”张德胜费力地说,固执地把勺子拿了回去。

陈慧坐在旁边,小口吃着排骨,时不时夸一句“妈做的排骨真好吃”。王素芬听了高兴,又给她夹了两块。

张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场饭桌上其乐融融的画面,背后全是裂缝。

吃完饭,陈慧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碗。王素芬坐在沙发上歇着,张建军陪父亲在阳台上坐着。

“工作、怎么样?”张德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挺好的爸,您别操心。”

“慧慧呢?”

“也挺好的。”

“要好好、过日子。”张德胜艰难地拍了拍他的手,“别、别吵架。”

“知道了爸。”

张建军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眼眶有点酸。

从父母家出来已经八点多了,天黑了。

陈慧坐在副驾驶上又开始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张建军没说话,安安静静开着车。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一张普通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把那些照片、那双鞋、那瓶香水,全都锁在了脑子里最深的地方。

回到家,陈慧说累了先去洗澡。

张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浴室里传来水声,他看了一眼陈慧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朝下扣着。

他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一条微信消息刚好弹出来,备注名是“林浩”。

内容只有一行字:下午很开心,下周老地方见。

张建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水声停了,他把手机原样扣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陈慧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他闭着眼,问了句:“困了?”

“嗯,有点累。”

“那你快去洗,洗完早点睡。”

张建军睁开眼看着她,这个女人跟了自己十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陪他过了最穷的那几年。他曾经以为自己了解她,现在看来,他一点都不了解。

“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陈慧擦着头发,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看的。”

陈慧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脸微微红了一下:“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什么。”

张建军没再接话,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他把水流开到最大,让水声盖住所有声音。

(“下周老地方见。”老地方是哪儿?那个新房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们这样多久了?一个月?半年?一年?这些年陈慧有多少次跟我说加班、跟闺蜜逛街、回娘家看爸妈,其实都是跟林浩在一起?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带孩子、做饭、等她回来。她回来晚了,我还担心她是不是加班太累,给她热好饭菜。她说什么我都信,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过日子。可她拿我的真心,喂了狗。)

张建军洗完澡出来,陈慧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身刷着手机。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公,关灯吧。”陈慧放下手机。

“等一下。”张建军侧过身看着她,“慧慧,你嫁给我,后悔过吗?”

陈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不自在:“你怎么了,今天老是说这些奇怪的话。”

“就是想问问。”

“不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陈慧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关灯吧,困了。”

张建军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缝隙。

那条缝,以前他觉得只是被子没掖好。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十年的距离。第二天一早,张建军照常五点四十起床。

他在厨房煎了鸡蛋、热了牛奶,把面包片烤到两面微黄,抹上陈慧爱吃的草莓果酱。儿子不在家,早餐只做两份就够了。

陈慧七点才起,坐到餐桌前的时候,鸡蛋已经有点凉了。

“怎么不叫我。”她打了个哈欠,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张建军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白开水,他已经吃完了。

陈慧没看他,低头刷着手机。

“今天加班吗?”张建军问。

“不加,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张建军站起来,“我去上班了,碗放着我来洗,你吃完就放着。”

“嗯。”

张建军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陈慧。

她正对着手机屏幕笑,笑得很好看。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工厂离家开车二十分钟,张建军到的时候还早,他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没下去。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郑伟。

郑伟是他技校的同学,后来改行做了私家侦探,说白了就是帮人跟踪、拍照、查开房记录的那种。前两年同学聚会的时候,郑伟喝多了还吹,说现在这行生意好得很,十个案子有八个是查出轨的。

当时张建军觉得这行太不体面,还开玩笑说你这不跟特务似的。郑伟哈哈大笑,说挣的就是这份不体面的钱。

张建军翻到郑伟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反反复复弄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伟哥,在不,有个事想麻烦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郑伟就回了。

“哟,建军,啥事?”

“电话说方便吗?”

“行,你打过来。”

张建军下了车,走到厂区后面一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郑伟的电话。

“喂,伟哥,是我。”

“听出来了,说吧,什么事儿。”郑伟那边有风声,应该是在外面。

张建军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怀疑……陈慧外面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郑伟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这事儿可不能瞎猜。”

“我亲眼看见的。”张建军把昨天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名字,只说是去一个朋友家撞见的。

郑伟听完,叹了口气。

“建军,你想让我帮你查什么。”

“查他们多久了,去哪儿开房,有没有经济往来。”张建军顿了顿,“还有……能拍到证据的话,帮我留着。”

“你想离婚?”

“我不知道。”张建军的声音哑了,“但我要知道真相。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郑伟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把你知道的信息都发给我,我帮你查。老同学,我给你成本价,不挣你钱。”

“谢谢伟哥。”

“别谢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你自己……唉,注意身体,别想太多。”

张建军挂了电话,把林浩的手机号、车牌号、公司地址都发给了郑伟。他知道陈慧的手机号不用发,郑伟有。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不是没想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人都是这么过的,凑合着,糊弄着,一辈子就过去了。可我做不到。每天躺在她旁边,想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我就觉得这张床脏得没法睡。十年,我最好的十年都给了她。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工资本全都交到她手里,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以为对她好就够了,以为她只是性子淡,以为老夫老妻都这样。原来不是。她不是性子淡,她是把热乎劲儿都给了别人。)

上午在车间干活,张建军一直心不在焉。

他的活儿是检修流水线上的电机,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干,今天接错了两次线,被带班的老周骂了一顿。

“张建军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丢了?”老周叼着烟,皱着眉头。

“昨晚没睡好。”张建军把接错的线拆了重接。

“跟媳妇吵架了?”老周在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

“没有。”

“那你这脸咋拉这么长,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老周把烟塞他手里,“抽一根提提神,下午还有两台电机要修,你这状态可不行。”

张建军接过烟,没点,别在了耳朵上。

下午三点,郑伟发来消息。

“查到了,电话说。”

张建军放下手里的活儿,找了个没人的配电间,关上门打电话。

“喂,伟哥。”

“建军,你听我说,别激动。”郑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林浩,跟你媳妇的开房记录,最早能查到的是前年三月份。这两年多,一共有二十几次,最密的三个月开了六次。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两点,在城西的那家主题酒店。”

张建军靠在配电间的墙上,腿有点软。

前年三月。

前年三月儿子刚上幼儿园中班,陈慧说单位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她压力大,脾气变得很差。张建军心疼她,每天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让她好好休息。

原来她的压力,不是来自工作。

是来自这段婚姻。

她不爱他了,早就想走了。

“还有,”郑伟继续说,“我查了林浩的账户,他去年给你媳妇转过三笔钱,加起来六万八。”

“钱?”张建军愣住了。

“对。去年五月份,八月,十一月,各一笔。备注写的是装修款,但林浩没给陈慧装修过房子,你心里清楚。”

张建军当然清楚。

他们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还是老丈人当年分的,墙皮掉了都是张建军自己刮腻子补的,根本没请过装修公司。

“这些证据我都留了。”郑伟说,“开房记录、转账记录、照片,我都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要,我就给你。”

“……多少钱?”

“说了成本价,两千。主要是查开房记录花点钱,别的没多少。”

“伟哥,谢谢了。”

“别谢了,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张建军蹲在地上,声音很低,“伟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这跟窝囊没关系。遇到这种事,谁都没办法。”郑伟沉默了一下,“但你得想清楚,离还是不离。要是离,这些证据能帮你争取财产分割和儿子抚养权。要是不离……你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了。”

“行,有事再联系。”

张建军挂了电话,在配电间蹲了很久。

地上有块油渍,他盯着那块油渍看了半天,脑子是空的。

他不是不知道世上有出轨这种事。

但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下班回家,陈慧已经回来了。

她难得主动做了饭,虽然只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但张建军进门闻到了味道,还是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换了拖鞋,把工装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单位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陈慧把面端到桌上,“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咸了淡了。”

张建军坐下来,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面有点坨了,西红柿炒得不够烂,但他在这个家里吃了十年饭,这可能是陈慧为数不多主动下厨的时候。

“好吃。”他说。

陈慧坐对面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建军,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咱们之间……有点不太对?”

张建军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感觉。”陈慧低了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面,“你以前回家有说有笑的,最近好像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儿?”

张建军看着她。

她在试探。

她不傻,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没有,就是厂里最近活儿多,有点累。”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哦。”陈慧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张建军主动洗了碗。

陈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之后也坐过去,坐在她旁边。

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视里放着一个婆媳剧,婆婆和儿媳妇吵得不可开交。张建军看了两眼,没什么心思。

“慧慧。”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刚结婚那会儿,是什么样子的。”

陈慧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个。

“什么什么样子的,就那样呗。”

“那时候咱们住那间出租屋,又潮又小,冬天窗户漏风,你用旧报纸糊了好几层。”张建军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陈慧的表情动了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得。”她说,“那时候真穷。”

“是啊,你跟着我受苦了。”张建军的声音很轻,“我当时就想,以后一定要让你过好日子。”

陈慧没接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明显没在看。

“后来搬到这套房子,虽然是老房子,但好歹不漏风了。”张建军说,“再后来我攒了三年的工资,加上你爸妈帮衬了点,把卫生间重新装了,你还挺高兴的。”

“嗯。”

“再后来生宇航,你疼了一天一夜,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张建军的声音有点哑了,“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我第一眼看的是你,看你脸色蜡黄蜡黄的,躺在推车上,疼得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我得对她好一辈子。”

陈慧的手攥紧了沙发垫子。

“建军——”

“后来日子越过越忙,我加班越来越多,你带孩子越来越累。咱们之间的废话就少了,笑容也少了。”张建军转头看着她,“我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挣钱也不多,让你觉得没意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慧的声音有点慌。

“我没怪你。”张建军打断她,笑了笑,“就是今天突然想起以前的事,随便说说。不说了,看电视吧。”

他转过头,盯着电视。

陈慧在旁边坐着,呼吸有点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洗澡。

张建军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小,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那碗面,那几句话,那种慌乱——她心里不是没有愧疚。

但这愧疚,不足以让她停下。

就像林浩那句话——“下周老地方见。”

周末,张建军去丈母娘家接儿子。

陈慧的娘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张建军爬楼梯的时候就在想,这要是他爸妈住,陈慧肯定嫌弃。她从来不愿意在他爸妈家多待,说房子太小、有味道、不干净。

可是她自己爸妈家也是老房子,她从来不嫌弃。

丈母娘李桂兰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来了。”她侧身让他进门,“宇航在屋里看电视呢。”

“妈,辛苦您了。”张建军换了拖鞋进屋。

“辛苦什么辛苦,自己外孙。”李桂兰走到厨房去洗水果,“你吃饭了没?”

“吃了。”张建军没吃,但他不想在这里吃。

儿子张宇航从卧室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一样扑到他腿上。

“爸爸!”

张建军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七岁的孩子已经很沉了,他使劲往上颠了颠,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想爸爸了没?”

“想了!”张宇航搂着他的脖子,“爸爸你看,姥姥给我买的乐高!”

小家伙挣扎着下地,拉着张建军进卧室,给他看地上拼了一半的警车。

张建军蹲下来陪儿子拼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李桂兰在打电话。

“……嗯,在这儿呢,来接孩子……我看着还行,没什么不对劲……你自己注意点……”

声音压得很低,但张建军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他的心里凉了一下。

丈母娘知道。

她早就知道。

她帮着瞒。

怪不得陈慧每次说回娘家,李桂兰从来不问具体干什么。怪不得去年有几次张建军打电话问陈慧在哪儿,李桂兰含含糊糊说可能在逛街、可能在办事。

原来都在打掩护。

张建军手里捏着一块乐高积木,捏得指尖发白。

“爸爸,这块是安这里的吗?”张宇航举着一块红色积木问他。

“对,这块是车灯,安在前面。”张建军收起脸上的表情,笑着教儿子。

又拼了十几分钟,李桂兰端着一盘苹果进来。

“来,宇航吃苹果。”

张宇航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张建军赶紧拿纸巾帮他擦。

李桂兰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建军啊。”她终于开了口。

“嗯,妈。”

“你和慧慧……最近没什么事吧?”

张建军抬起头,看着丈母娘的眼睛。

“没事啊。”他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李桂兰避开他的目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就是看着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容易吵架。慧慧从小被我跟她爸惯坏了,脾气可能不太好,你多担待点。”

“妈,慧慧挺好的。”张建军站起来,“不早了,我带宇航回去了,明天还上学呢。”

“哎,行。”李桂兰送他们到门口,“宇航,跟姥姥再见。”

“姥姥再见。”小家伙挥挥手。

“路上开车慢点。”李桂兰叮嘱了一句,关上了门。

张建军牵着儿子的手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不能让儿子看出任何异常。

上了车,张宇航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叽叽喳喳说着在姥姥家的趣事。张建军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偶尔笑两声。

“爸爸,妈妈今天在家吗?”张宇航问。

“在,妈妈在家等我们呢。”

“太好了!我给妈妈看姥姥给我买的乐高!”

“好,给妈妈看看。”

回到家,陈慧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听到开门声,她坐起来,看到儿子跑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妈妈!”张宇航扑上去。

“哎哟,我的大宝贝回来了。”陈慧抱了抱儿子,“在姥姥家乖不乖啊?”

“乖!姥姥给我买乐高了,爸爸说晚上帮我一起拼!”

“好好好。”陈慧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抬眼看了张建军一眼,“回来了。”

“嗯,路上有点堵。”张建军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晚上吃什么?”

“叫外卖吧,不想做了。”

“行。”

张建军打开外卖软件,点了儿子爱吃的红烧肉和陈慧爱吃的酸菜鱼,自己加了一个最便宜的土豆丝。

等待外卖的时候,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

他画的是一家三口,两个大人中间站着一个小孩。天上画了一个大太阳,地上画了很多花。

“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咱们家。”张宇航举着画跑过来。

张建军接过画,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三个人像,鼻子一酸。

“画得真好。”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个是谁?”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张宇航用小手指着。

“真棒,爸爸帮你贴冰箱上。”

他找了一块磁贴,把画吸在冰箱门上。

陈慧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画,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孩子,画的啥呀,眼睛都画歪了。”她笑了一声,走进厨房去倒水。

张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冰箱上的画。

那幅画里,三个人手拉着手,笑得很开心。

至少在孩子心里,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外卖到了,一家三口围着茶几吃饭。

张宇航爱吃红烧肉,吃得满嘴油。陈慧给他夹菜,张建军给他擦嘴,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的。

吃完饭,张建军陪儿子拼乐高,陈慧在旁边看电视。

九点,哄儿子睡觉。

张宇航躺在床上,非要爸爸讲故事。

张建军靠在床头,翻着那本《不一样的卡梅拉》,这是儿子最喜欢的故事书,书页都翻得卷边了。

“爸爸,今天讲小鸡和大灰狼那个。”张宇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好。”张建军翻到那一页,“从前,有一只小鸡叫卡梅拉……”

他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轻。

儿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张建军合上书,俯身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出来。

客厅里,陈慧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红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酒。

“儿子睡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睡了。”张建军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怎么想起喝酒了。”

“就是想喝点。”陈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你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了,明天还上班。”

沉默了一会儿。

陈慧放下手机,看着他。

“建军,你今天去我妈家……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张建军给自己倒了杯水,“就问咱们最近有没有吵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陈慧好像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妈那个人,老是瞎操心。”她笑了一下。

张建军没有笑。

他看着陈慧手里的红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

“慧慧。”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咱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你会跟我说实话吗?”

陈慧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差点滑落。

“你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你今天不正常。”陈慧放下酒杯,站起来,“我累了,先睡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张建军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杯里的水喝完。

茶几上那杯红酒还剩一大半,杯沿印着淡淡的唇印。

跟那天林浩家茶几上那个杯子上的唇印,一模一样。

他拿起那杯酒,走进厨房,倒进了水槽。

红色的液体顺着不锈钢槽壁流下去,像血一样。

第二天,周一。

张建军照常上班。

但他没去厂里。

他请了假,开着他的二手捷达,去了城西那家主题酒店。

郑伟发给他的开房记录里,除了最近一次,三周前还有一次也在这家酒店。

张建军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酒店大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确认,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

上午十点四十分,一辆白色宝马X5停在了酒店门口。

林浩的车。

张建军握紧了方向盘。

林浩下了车,没进酒店,站在门口抽烟,好像在等人。

过了七八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

陈慧从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高跟鞋,化了妆,头发烫了卷。

她平时出门从来不这么打扮。

张建军看着她走向林浩,看着林浩揽住她的腰,看着她笑着仰起脸,林浩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手牵手走进了酒店。

张建军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他想过无数次要亲眼确认,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冲上去、会砸车、会干点什么。

可是真的看到了,他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拿起手机,对着酒店门口拍了张照片,宝马车牌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发动车,开回了厂里。

下午上班的时候,他干活特别利索,一口气检修了四台电机,比平时快了一倍。

老周都惊了:“你今天吃错药了?咋这么猛。”

张建军擦了把汗,笑了笑。

“没啥,想明白了点事儿。”

下班回家,陈慧已经回来了。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也扎回了马尾,脸上素素的,跟上午酒店门口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回来了。”她说,“今天累不累?”

“还行。”张建军换了拖鞋。

“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陈慧指了指厨房。

“辛苦了。”张建军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播着新闻。

陈慧吃了几口,忽然说:“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下周末我们单位组织团建,去隔壁市泡温泉,两天一夜。”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随意,“周五下午走,周六晚上回来。”

张建军慢慢嚼着嘴里的饭。

“下周末啊。”他放下筷子,“行,你去吧。儿子我带着。”

“那辛苦你了。”陈慧笑了一下。

“不辛苦。”张建军也笑了一下,“你好好玩。”

吃完饭,张建军照常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下周末,团建,泡温泉。她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脸,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以前她说加班,我给她送夜宵。她说跟闺蜜逛街,我让她多买两件。她说回娘家,我帮她把东西拎到楼下。每一次她说谎,我都在旁边傻呵呵地给她鼓掌。张建军啊张建军,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现在她要去“团建”了,去吧。去吧,玩开心点。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拿我当傻子了。)

洗完碗,张建军擦了手,走进卧室。

陈慧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身刷着手机,嘴角带着笑。

张建军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这些证据够不够。

够不够在离婚的时候,让陈慧净身出户。

够不够拿到儿子的抚养权。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扎实的证据。

他还需要时间。

第二天上班,张建军利用午休时间去找了一趟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很稳。张建军是通过郑伟介绍的,方律师接过不少离婚案子,对这种婚内出轨的案子很有经验。

方律师在办公室接待了他。听完张建军把事情说完,方律师推了推眼镜。

“张先生,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开房记录、转账记录、酒店门口的照片,这些对争取财产分割是有利的。但如果你想要你妻子净身出户,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比如长期稳定的同居证据,或者她与第三者存在大额财产转移的行为。”

“什么叫大额财产转移?”

“就是你妻子有没有把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转给那个林浩,或者用于他们的共同消费。”方律师说,“如果有,你可以主张返还。”

张建军想起郑伟说的那三笔钱,加起来六万八。

可那是林浩转给陈慧的,不是陈慧转出去的。

方律师听他说完,点点头:“这样,你回去之后,想办法查一下你妻子的银行流水,还有她名下有没有你不知道的银行卡或理财产品。这些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知道。”

“行。”

“另外,”方律师合上文件夹,认真地看着张建军,“离婚官司打的不光是证据,还有心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沉住气。不要让对方察觉你已经知道了。一旦她有了防备,转移财产、销毁证据,你就很被动了。”

“我明白。”张建军站起来跟方律师握了握手,“谢谢您。”

从律所出来,张建军看了看时间,离下午上班还有一会儿。

他找了个面馆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低头呼噜呼噜吃着。

(方律师说得对。我现在不能让她察觉。她以为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听她的张建军,那我就继续演。演到她放松警惕,演到我把所有证据都攥在手里。十年,我用十年才看清一个人。我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周六早上,张建军送儿子去上美术班。

这是林浩上次说的那个美术老师,他还真帮忙联系了,发了地址和电话过来。张建军当时说了声谢谢,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美术班在市少年宫,教室在三楼。张建军把儿子送进去,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

旁边坐了几个家长,有妈妈有奶奶,都在低头刷手机。

张建军也刷手机,翻到陈慧的朋友圈。

她今天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本书,文案写着“周末的午后,享受独处的时光”。定位在市图书馆。

下面的点赞已经有三十多个了。

林浩点了一个。

张建军看着那个点赞,嘴角扯了扯。

他退出朋友圈,给陈慧发了条微信:“在图书馆呢?中午回来吃饭吗?”

过了两分钟,陈慧回:“不回去了,下午还想逛会儿街。你带宇航吃吧。”

“好。”

张建军放下手机,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的天空。

下午一点,他带孩子在外面吃完饭,把儿子送到了自己爸妈家。

王素芬看到孙子高兴得不行,拉着张宇航的手就往屋里领:“奶奶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可甜了,快来尝尝。”

张德胜坐在沙发上,看到孙子来了,费力地抬起手招了招:“来,爷爷看看。”

张宇航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了抱爷爷。他知道爷爷身体不好,不能使劲抱。

张建军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

“妈,我出去办点事,晚上来接宇航。”

“去吧去吧,不着急。”王素芬眼里只有孙子,头都没抬。

张建军下了楼,开上车,往图书馆的方向开。

他知道陈慧不在图书馆。

但他想去看看,她今天到底在哪儿。

车开到图书馆门口,张建军没停,慢慢开过去,扫了一眼门口停的车。

没有宝马。

他顺着图书馆旁边的路继续开,经过两家咖啡馆,也没有。

他想了想,掉头往城东的方向开。

城东有一片新开发的商业区,里面有酒店、餐厅、电影院。郑伟给的记录里,有两次是在城东的一家酒店。

张建军把车开进那片商业区,转了两圈。

在一家日料店门口,他看到了那辆白色宝马X5。

他把车停在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

透过日料店的大玻璃窗,他看到了陈慧和林浩。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浩正给陈慧夹菜,陈慧笑着说了句什么,林浩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张建军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张建军把车停稳,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吹得他手指头发僵。

隔着一条马路,日料店的玻璃窗像一面巨大的屏幕,里面上演着一出爱情电影。男主角体贴地给女主角倒清酒,女主角托着腮笑,笑得眼角弯弯的。桌上摆满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摆了满满一桌子。

那一桌子,少说也得六七百。

陈慧从来舍不得跟他吃这么贵的。张建军发工资那天想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她总说不去,浪费钱。有时候他坚持要去,她就拉着他去路边的小馆子,点两碗面、一碟花生米,四五十块钱打发一顿。他跟她说不用这么省,她说儿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现在不省什么时候省。

他当时觉得她懂事、顾家,心里又感动又愧疚。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省。她是不想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好的。

(我一个月挣六千,给她五千五,自己留五百零花。五百块钱,加油、买烟、偶尔跟同事吃个午饭就没了。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从不过问钱花哪儿去了。我以为男人挣钱就是给老婆孩子花的,天经地义。可她拿着我的钱,省下来,去跟别的男人吃日料、泡温泉、开房间。她跟林浩吃一顿饭的钱,够我跟儿子吃一个星期的菜。她穿那双坡跟鞋给林浩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双鞋是用我的工资卡刷的?)

张建军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过来收走了空盘子,林浩招手买单。

他用手机拍下了买单的画面,林浩递信用卡,陈慧在旁边看着,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然后他发动车,掉头离开。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张建军把从超市买的菜拎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土豆切成丝,青椒切成块,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他的刀工不怎么好,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但这些年练下来,做一顿家常饭还是没问题的。

六点半,陈慧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换拖鞋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看到张建军在厨房忙活,她愣了一下。

“做饭呢?我以为你今天带宇航去妈家了,不在家吃。”

“妈说想孙子了,让宇航在那边住一晚。”张建军头也没回,翻着锅里的青椒肉丝,“我想着你在图书馆看书肯定累了,回来得有口热饭吃。”

他把“图书馆”三个字说得很平,没有任何重音。

陈慧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她说。

“哪儿变了?”张建军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

“说不上来。”陈慧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比以前会照顾人了。”

张建军笑了一下,把菜端到餐桌上。

“这话说的,我以前不照顾你吗。”

“以前也照顾,但不一样。”陈慧坐下来,拿起筷子,“以前你是那种闷头干活的照顾,现在感觉……怎么说呢,好像话也多了,也细心了。”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张建军给自己盛了碗饭,“人到了一定岁数,想法会变。”

陈慧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随口问。

“送完宇航去美术班,然后回厂里加了会儿班。”张建军夹了块肉,语气随意,“最近厂里活多,下周可能还得加班。”

“哦,辛苦了。”

“不辛苦,挣加班费嘛,攒点钱,年底想换个车。”张建军扒了口饭,“咱那辆捷达都开了七八年了,空调不好使,夏天热死个人。我想换辆大点的SUV,带你和宇航出去玩也舒服。”

陈慧的筷子顿了一下。

“换车?咱家哪有钱换车啊。”她笑了笑,“再说你那辆捷达不是还能开吗,又没坏。”

“能开是能开,就是太破了。”张建军看着她,“你不想换个好点的车吗?你看咱们单位老周,开的比亚迪唐,多气派。他媳妇坐副驾驶,那叫一个舒服。”

“那是人家有钱。”陈慧低下头继续吃饭,“咱们别攀比。”

“不是攀比,是想让你过得舒服点。”张建军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跟着我这十年,吃的苦够多了。我想补偿补偿你。”

陈慧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些。”她移开目光,端起碗喝汤,“吃饭吃饭,菜凉了。”

张建军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说话。

吃完饭,陈慧主动去洗碗。张建军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郑伟发来的消息。

“建军,那个林浩今天开了间房,明天下午的。在你们家附近那个锦江之星。要不要我帮你盯着?”

张建军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水龙头哗哗响着,陈慧背对着客厅在刷碗。

他低头回消息:“不用了伟哥,我自己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有些事得自己亲眼看看。”

郑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话:“行。注意安全,别冲动。拍证据就拍证据,别干傻事。”

“放心。”

张建军删掉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陈慧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新闻。”张建军调大了电视音量,屏幕上正播着一起交通事故的报道。

陈慧看了两眼,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刷。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着不同的屏幕,各怀心事。

电视里播完新闻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张建军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架上挂着陈慧的内衣、丝袜,还有他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他把干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

陈慧的丝袜有一条勾丝了,他拿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放进了她的抽屉。

她穿这条丝袜去见林浩的时候,林浩会不会嫌弃丝袜勾了丝?

应该不会。

林浩有钱,可以给她买新的。

周日中午,陈慧说下午约了闺蜜去逛街。

“哪个闺蜜?”张建军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

“小赵,你认识的。”陈慧在卧室化妆,对着镜子涂口红,“她说新开了家商场,想去转转。”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我们俩在外面吃。”

“行,逛得开心点。”张建军浇完水,把水壶放回阳台角落。

陈慧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她走到玄关换上一双白色高跟鞋,拿上包。

“那我走了。”

“等一下。”张建军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开衫的领子,“领子有点歪。”

陈慧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谢啦。”

“早点回来。”张建军说。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张建军站在玄关,听着楼道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等了五分钟,然后换上鞋出了门。

锦江之星离他家不到两公里,开车七八分钟就到。张建军没开自己的车,打了辆车过去。他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杯咖啡,站在门口慢慢喝,眼睛盯着酒店大门。

下午两点半左右,那辆白色宝马X5开进了酒店停车场。

林浩先下车,还是老规矩,站在门口等。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陈慧从车上下来。

还是上午出门那身打扮。

张建军放下咖啡杯,拿出手机,不紧不慢地拍了几张照片。

两人在酒店门口腻歪了一会儿,林浩搂着陈慧的腰进了大堂。张建军没有跟进去,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拍到的照片一张张放大检查。

很清楚。

连陈慧脸上的笑容都拍得一清二楚。

他在便利店又待了四十分钟,买了一杯新的咖啡,喝了一半就凉了。

三点二十分左右,陈慧和林浩从酒店出来。林浩搂着她说了一句什么,陈慧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两人站在停车场又腻了好一会儿才分开。林浩开车离开,陈慧站在路边打车。

张建军把全程都拍了下来。

等陈慧上了出租车离开,他才从便利店出来,慢慢走到公交站,坐着公交车回家。

在公交车上,他把今天拍的照片都导进了那个加密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三十七张照片了。

从第一次在林浩家发现到现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拍了三十七张。

每一张都是证据,每一张也都是刀子。

(在便利店喝咖啡的那四十分钟,我想了很多事。想的是咱们结婚的第二年,我出了个工伤,从梯子上摔下来,小腿骨折,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陈慧每天上班、下班、到医院照顾我,累得瘦了一大圈。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想这个女人我没娶错。出院那天她来接我,扶着我下了台阶,我左腿不能使劲,她小小的个子硬是撑着我走了几十米,额头上全是汗。我说辛苦了媳妇,她说不辛苦,你好好养着就行。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可是现在,这个说“不辛苦”的女人,躺在了别的男人怀里。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变这么多?或者说,她是不是从来就没变过,只不过是我一直没看清?)

回到家,张建军换了拖鞋,把买好的菜拎进厨房。

他炖了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小火慢熬了两个小时。陈慧最爱喝他炖的鸡汤,以前每年冬天他都会炖上几次。

快六点的时候,陈慧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哇,炖鸡了?”她换鞋的动作都变快了,走到厨房掀开砂锅盖子,“好香啊。”

“逛得累不累?”张建军搅了搅锅里的汤。

“还行,就是人多。”陈慧靠在厨房门框上,“买了件衣服,等会儿给你看看。”

“好。”

饭桌上,陈慧吃着鸡腿,心情似乎很好,主动说了不少话。说商场人多,说小赵又胖了,说看到一条裙子特别喜欢但是太贵了没舍得买。

张建军一一应着,时不时点点头。

吃完饭,陈慧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件男士夹克。

“给你买的,试试。”

张建军愣住了。

他接过夹克,深蓝色的,款式简单大方,料子也不错。

“怎么想起给我买衣服了。”他把夹克展开,在身上比了比。

“看到觉得挺适合你的,就买了。”陈慧坐在沙发上修指甲,“你那件旧夹克都穿了多少年了,袖子都磨白了,也不知道换一件。”

张建军把夹克穿上。大小刚好,很合身。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好看。”他说。

“那当然,我挑的能不好看吗。”陈慧笑了一下,“行了,脱下来吧,还没洗呢,等洗了再穿。”

张建军脱下来,把夹克叠好放在沙发上。

“谢谢你,慧慧。”

“谢什么谢,一家人。”陈慧头也没抬,继续修指甲。

张建军看着那件夹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给他买了件衣服。

这算什么?补偿?愧疚?还是只是顺手,像给家里的盆栽浇水一样,习惯性操作?

他宁愿她不买。

至少他能恨她恨得理直气壮一点。

又过了一周。

张建军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找了方律师两次,把收集到的证据都复印了一份给律师存档。银行流水的事,他利用周末陈慧不在家的时间,翻遍了她的抽屉和柜子,找到了她的工资卡、两张信用卡账单、一份理财产品的合同。

理财产品是去年买的,十万块钱。

他不知道这笔钱是哪儿来的。家里的大额支出他心里都有数,陈慧从来没跟他提过有十万块钱的理财。

他把那张理财合同拍了照,发给了郑伟。

郑伟查了之后回他:“这个理财账户是从一张工行卡里转出去买的。那张工行卡不是陈慧的工资卡,开在另一个支行。流水我调不到,没这个权限。建军,你自己想办法。”

张建军把那份理财合同复印了一份,收好。

这些事,他都是在陈慧不在家的时候做的。他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个抽屉里放着什么,每张纸放在什么地方。陈慧不会发现有人动过,他放回去的时候连角度都摆得一模一样。

他开始像一个潜伏在自己家里的侦探,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一切对他有利的证据。

周三晚上,陈慧在浴室洗澡。

张建军在客厅陪儿子拼乐高。

张宇航拼着拼着,忽然抬头问了一句:“爸爸,妈妈最近怎么老是出去呀?”

张建军手里的积木顿了一下。

“妈妈不是出去,是上班呀。”他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可是星期天也上班吗?”张宇航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上星期天你不在家,妈妈也出去了,是林叔叔来接她的。”

张建军的笑容凝固了。

“林叔叔?”他把声音压得很平,“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阳台上看到的呀。”张宇航低头继续拼乐高,“林叔叔开白色的大车来接妈妈,妈妈上了他的车。我喊妈妈,她没听见。”

张建军慢慢放下手里的乐高积木。

“宇航,”他蹲到儿子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呀。”张宇航摇摇头,“我以为你知道呢。”

“林叔叔接妈妈这件事,你看到过几次?”

张宇航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次。”他又想了想,多伸了一根,“不对,四次。”

张建军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四次。我儿子看着我媳妇上别的男人的车,四次。他才七岁,他还不懂这些事。他现在只是觉得妈妈跟林叔叔出去玩了,等他再大一点,等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妈妈是坏女人?会不会恨她?会不会因为这个,以后长大了对婚姻有阴影?陈慧,你在干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儿子?你每次让林浩来我们家楼下接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儿子可能在阳台上看着?你要是想过,哪怕想过一次,你就不会让那个姓林的车停在我们家楼下。)

“爸爸,你怎么了?”张宇航看他半天不说话,有点害怕。

“没事,爸爸没事。”张建军把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宇航乖,以后看到什么奇怪的事,要告诉爸爸,知道吗?”

“知道了。”张宇航在他怀里蹭了蹭,“爸爸,你今天抱得好紧。”

张建军松开一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好啦,继续拼乐高吧,爸爸帮你找那块蓝色的。”

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帮儿子找积木,手指头微微发抖。

陈慧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父子俩蹲在地上拼乐高的温馨画面。

她擦着头发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你们俩玩得挺开心的嘛。”

“妈妈你也来拼!”张宇航冲她招手。

“妈妈不会拼这个,看着你们玩就行。”陈慧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笑。

张建军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笑容,他看了十年。

温柔、好看、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可他现在看不懂了。

她是真的开心,还是装的?

她对儿子的爱,是真的,还是出于母亲的本能?

她说“妈妈不会拼这个”的时候,知不知道林浩也许很会拼乐高?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爬,怎么赶都赶不走。

十月中旬,陈慧的“团建”日子到了。

周五早上,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带了两套换洗衣服、泳衣、化妆品。张建军帮她把行李箱拎到楼下,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玩得开心点。”他帮她拉开车门。

“嗯,到了给你发消息。”陈慧坐进车里,冲他挥挥手。

出租车开走了。

张建军站在单元门口,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路口拐角。

他上楼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伟哥。她刚走。”

“收到。”郑伟的声音很稳,“我跟老赵两个人轮着跟,你放心,丢不了。”

“谢了。”

“别谢了,你自己在家好好的。记住方律师说的话——沉住气。”

“我知道。”

张建军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茶几上放着儿子吃剩的半包薯片,沙发扶手上搭着陈慧那件浅紫色的薄外套。

他拿起那件外套,翻到里面的洗标。

M号,适合身高一百六十到一百六十五。

陈慧身高一米六二。

这件外套是去年他陪她逛商场的时候买的,打完折一百八。当时陈慧嫌贵,是他坚持要买的,说好看,说你穿着特别显白。

她穿过几次。

最近一次是在林浩家,搭在那张沙发上。

张建军把外套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层。

他不打算再让她穿这件衣服了。

下午,他去父母家接儿子。

王素芬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红烧肉,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八角的香味。张德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宇航趴在他腿上,爷孙俩有说有笑。

看到张建军进门,张宇航立刻跑过来:“爸爸!奶奶做了红烧肉,可香了!”

“那你有没有帮奶奶干活啊?”

“我帮奶奶剥蒜了!”小家伙得意地举起两只手,“你看,手指头都辣红了。”

张建军蹲下来,握住儿子的小手看了看,笑着吹了吹:“真厉害,我儿子会剥蒜了。”

王素芬从厨房探出头:“建军,慧慧呢?怎么没一起来?”

“她单位团建,去隔壁市泡温泉了,周末才回来。”

王素芬的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缩回去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王素芬给孙子夹了好几块红烧肉,自己没怎么吃。

“妈,您也吃啊。”张建军说。

“不饿。”王素芬放下筷子,看着他,“建军,你跟慧慧……最近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

“你别瞒我。”王素芬的声音低下来,“我是你妈,你高兴不高兴,我能看不出来?你最近瘦了,脸色也不好,每次来都一个人,慧慧多久没跟你一块过来了?”

张德胜也放下了筷子,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

张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妈,爸,我跟慧慧可能……可能要离婚。”

这句话说出口,像卸下了一座山。

王素芬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张德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巴歪得更厉害了。

“为、为啥?”王素芬的声音发抖,“好好的离什么婚?”

“她外面有人了。”张建军低着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饭桌上安静了。

张宇航在专心吃红烧肉,没注意大人在说什么。

王素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拿袖子擦了擦,又淌下来。

“多久了?”她哑着嗓子问。

“至少两年多。”

“谁?是谁?”

“林浩。”

王素芬愣住了,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个姓林的?你那个哥们儿?他、他怎么能——”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他不是人!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什么了!”

“妈,您小声点,别吓着孩子。”张建军按住母亲的手。

张宇航抬起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爸爸,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奶奶为什么哭了?”

“奶奶没事,奶奶切辣椒辣到眼睛了。”张建军摸了摸儿子的头,“继续吃饭,乖。”

王素芬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建军,”她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你想好了?真要离?”

“想好了。”

“那宇航呢?”

“我争取。”张建军说,“我有证据,应该能拿到抚养权。”

王素芬看了一眼旁边埋头吃饭的孙子,眼泪又掉下来。

“这孩子才七岁……”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德胜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张建军的胳膊。

“离。”他费力地说出一个字,又说,“咱们家……不怕。”

张建军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从父母家出来,张建军带着儿子回到家。

晚上十点,他把儿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手机亮了。

郑伟发来消息:“她在温泉酒店,林浩也到了。拍了照片,明天继续跟。放心。”

下面附了两张照片。

酒店大堂里,陈慧和林浩并肩站在前台办入住。林浩的手搭在她腰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姿态亲密得像是热恋中的情侣。

张建军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到了凌晨两点。

周六下午,郑伟又发来消息。

“有新发现。回去当面跟你说。”

张建军回了一个字:“好。”

周日下午,陈慧拖着行李箱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哼着歌,脸上带着度假后的红润,看起来心情很好。

“回来啦,玩得开心吗?”张建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冲她笑了笑。

“挺好的,温泉特别舒服。”陈慧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你们这两天怎么样?”

“就那样呗,带儿子去妈家吃了顿饭,然后在家写作业、看电视。”张建军放下手机,“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在车上吃过了。”陈慧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张建军跟过去,靠在门框上。

“团建都玩什么了?”

“就是泡温泉、吃饭、唱歌。”陈慧把脏衣服拿出来扔进脏衣篓,“没什么新鲜的。”

“多少人去的?”

“我们部门十几个人吧。”陈慧头也不抬,“你问这么细干嘛。”

“随便问问。”张建军笑了,“关心你嘛。”

陈慧站起来,看着他。

“建军,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她的语气有一丝不安,“老是问这问那的,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我不够关心你。”张建军走过去,伸手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以后我会多关心关心你。”

陈慧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想从里面找出什么。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什么闲话?”张建军一脸无辜。

“……没什么。”陈慧移开目光,“我去洗澡了。”

她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张建军站在卧室里,看着那个还没收拾完的行李箱。

箱子夹层里露出一角酒店的房卡套。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逸景温泉度假酒店,房号6023。

他把房卡套塞回去,放回原位。

周一,张建军找了个午休的时间去见郑伟。

两人约在工厂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郑伟已经点好了菜,看到张建军进来,招手让他坐下。

“先吃饭,吃完了跟你说。”

张建军哪有心思吃饭,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说吧伟哥,查到什么了。”

郑伟也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的纸。

“这次跟了两天,收获不小。”他压低声音,“第一,林浩和陈慧确实在温泉酒店开了房,而且是用林浩的会员卡订的,两晚都是同一间房。这个酒店我查了,一个晚上一千二。两晚两千四,加上吃饭和娱乐消费,这趟下来至少花了五千。”

张建军没说话。

“第二,”郑伟翻到下一页,“我顺便查了一下林浩的底。这个人的装修公司看着大,其实资金链很紧张。他去年在城西接了个大工程,垫了三百多万进去,甲方一直拖着款不结。他现在到处在借钱周转,名下三套房子已经抵押了两套。”

“也就是说,他没钱?”张建军皱起眉头。

“看对谁说了。”郑伟点了根烟,“对你我来说,他肯定还是有钱人。但跟他自己的窟窿比,他那点家底不够填的。”

张建军若有所思。

“第三,”郑伟把最后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个你可能更感兴趣。我查到林浩和陈慧之间有一笔大额转账——不是林浩转给陈慧,是陈慧转给林浩的。”

张建军愣住了。

“多少?”

“十五万。”郑伟弹了弹烟灰,“今年三月份的事,从陈慧那张工行卡转出去的。就是买理财那张卡。”

十五万。

张建军脑子快速转动。家里的大额存款他心里大概有数。这些年他工资本上交,每个月六千多,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大概八万多。陈慧的工资比他少,一个月四千出头。十年下来,除去日常开销、养孩子、人情往来,能存下来的钱大概三十多万。

陈慧一口气转了十五万给林浩。

这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

“这个转账记录我留着了。”郑伟说,“如果能证明这笔钱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转出去的,而且是用于她与林浩的不正当关系,你可以在离婚诉讼里主张她返还,甚至要求她少分财产。”

张建军把那张纸拿起来,盯着上面的数字。

“伟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涩,“你说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郑伟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头。

“建军,我干这行八年了,见过太多这种事。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老婆跟林浩不是一时冲动。时间跨度这么久,经济往来这么多,已经超出了普通出轨的范畴。她是真的把林浩当成自己的男人在处。而你……”郑伟犹豫了一下,“你可能只是她的一个退路。”

张建军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饭馆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伟哥,这些材料我先拿走,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不急。”郑伟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该收集的证据差不多齐了。”张建军把牛皮纸信封夹在腋下,“接下来,我要跟她摊牌。”

“想好什么时候了?”

“快了。”张建军走到饭馆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伟哥,谢谢你。”

“说这些。”郑伟摆摆手,“摊牌那天,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这是我跟她的事,我自己解决。”

张建军走出饭馆,十月的太阳晒在身上还有点热。

他把那些纸张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下午三点。

张宇航被王素芬接走了,说是去公园看菊花展。家里只剩下张建军和陈慧两个人。

陈慧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面前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张建军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他在陈慧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陈慧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刷手机。

“慧慧。”张建军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嗯?”

“把手机关了,我有话跟你说。”

陈慧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张建军这副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什么事这么严肃。”她扯出一个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把手机关了。”张建军重复了一遍。

陈慧犹豫了一下,关掉了手机,放在旁边。

“说吧。”

张建军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茶几上。

最先是几张照片。

林浩家门口的鞋子,沙发上的浅紫色外套,茶几上沾着唇印的玻璃杯。

陈慧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是开房记录。一行一行的日期、酒店名称、房号,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二十多次,打印了整整两页纸。

陈慧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是银行转账记录。林浩转给她的六万八,她转给林浩的十五万。

然后是理财合同。十万块钱的理财产品,她从来没跟张建军提过。

然后是酒店门口的照片。她和林浩手牵手走进酒店,林浩揽着她的腰,她仰起脸笑。日料店里的、温泉酒店的、锦江之星门口的,一张一张,清清楚楚。

最后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林浩那句微信消息:“下午很开心,下周老地方见。”

茶几上铺满了。

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谎言,叠加起来,就是两年的背叛。

陈慧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建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睡觉的人。

“陈慧,咱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