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过去几年,外资Tier1在中国汽车产业中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有人收缩,有人观望,也有人开始重新调整自身的位置。安波福在北京车展期间持续对外输出一个关键词——“Global for Global”。这并不只是简单的“中国研发服务全球”,而是开始尝试让中国团队直接参与全球产品定义与技术输出。在智能化、电气化与出海同时加速的背景下,本刊与安波福中国及亚太区总裁杨晓明展开了一次关于“中国速度”、全球化以及智驾产业现实问题的对话。
AF:这次北京车展,安波福提出了“中国定义”的战略,相比此前“在中国,为中国”的提法,变化到底在哪里?
杨晓明:过去更多是China for China,再进一步是China for Global,也就是先服务中国市场,再把产品带向海外。现在正在变化的是Global for Global。比如我们这次展示的基于中国芯片开发的L2前视一体机,原本是服务中国出海项目,但现在已经开始直接面向海外市场的全球客户,由中国团队开发,却不一定卖给中国市场。这意味着,中国团队不只是制造和适配,而是开始参与全球产品定义。
AF:中国团队现在能够承担这种角色,核心原因是什么?
杨晓明:两个原因。第一,中国市场迭代速度太快,电气化和智能化已经走在前面。第二,更重要的是,中国现在真正具备了创新能力。以前更多是跟随,现在是中国市场在推动很多产品方向。只要全球市场有需求,中国团队就可以直接完成开发。
AF:但全球市场法规差异很大,尤其涉及智驾和数据之后,中国方案怎么真正实现全球化?
杨晓明:这里面最大的挑战其实是数据合规。现在我们的做法,是硬件体系尽量通用,但软件拆分。比如前视一体机,国内和海外会是两套软件体系,甚至会对应不同团队。因为像欧洲,不同国家法规要求都不一样,而且很多数据必须本地存储、本地训练。
这其实也是全球化企业的优势。很多企业会觉得“我产品好就能出去”,但真正做全球项目的时候,你会发现隐性的合规成本、数据体系、本地化能力,才是最大的门槛。
AF:现在不少中国智驾公司也在出海,安波福怎么看这种趋势?
杨晓明:很多其实都是我们的客户。因为我们的定位不一样,我们是系统提供商。它的软件可能部署在我们的域控和硬件平台上,很多感知硬件、雷达、域控也会使用我们的产品。双方不是简单竞争关系。
AF:这两年,外资Tier1在中国普遍压力很大,有些甚至直接收缩。安波福为什么反而持续加大投入?
杨晓明:因为我们对市场的判断非常明确。全球汽车市场整体可能进入下行周期,但真正还在增长的两个板块,一个是中国市场,一个是中国汽车出口。而增长最快的,又恰恰是电气化与智能化车型。第二,我们的客户结构已经发生变化。过去很多国际企业主要依赖合资品牌市场,合资一旦下滑,它就只能收缩。但我们已经按照中国自主品牌70%、合资30%的结构在布局。我们现在甚至要求,本土自主品牌收入占比,要超过它在市场里的占比。
AF:现在行业都在谈“卷”,尤其智驾领域,安波福怎么看中国市场这种竞争强度?
杨晓明:如果国际企业还是过去那种反应速度,那肯定没有机会。但如果能够适应中国节奏,反而会形成优势。因为国际企业真正的价值,不只是成本,还有全球化能力。比如中国芯片的L2方案,我们现在已经做到第一梯队。但更重要的是,怎么让这套方案合规地进入海外市场。这才是真正的差异化。
AF:所以你们现在更关注L2,而不是单纯追逐高阶智驾?
杨晓明:我们对市场的判断很明确。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真正的大规模市场仍然是L2。现在大家讨论最多的是城市NOA、L2++,甚至L3,但真正装车量最大的还是L2。中国L2装机率已经接近70%,未来几年仍然会继续增长。因为很多功能会逐渐成为法规要求,比如AEB。这个市场规模非常大。
AF:但行业现在更愿意讨论高阶智驾。
杨晓明:因为“故事”都在那里。但真正形成商业闭环的,目前还是L2。高阶智驾我们当然也会做,而且会重点基于中国芯片做全球化方案。但这个领域最终还是要解决差异化问题。很多国际企业现在纠结,本质上是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AF:这次车展上,舱驾一体、AI Agent这些概念特别多,安波福怎么看?
杨晓明:舱驾一体真正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工程体系和安全责任。舱和驾原本就是两个体系,现在强行融合,到底谁主导?另外,任何和安全相关的功能,都不仅是技术问题,还涉及法规。比如语音控制变道,如果口音识别错误怎么办?谁负责?这些最终都要落到工程标准和法规定义上。
AF:这两年大家都在谈AI、物理AI,安波福自己的方向是什么?
杨晓明:我们认为物理AI本质上就是“让AI真正去干活”。自动驾驶其实就是一种物理AI。
但目前整个行业仍然在非常早期的阶段。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AI”,而是怎么让AI创造实际价值。包括AI在座舱、智驾里的应用,现在主机厂其实也都还在探索。
AF:除了汽车,安波福现在也开始强调跨界业务和数据中心、机器人等方向。
杨晓明:因为我们已经把自己定义成科技公司,而不仅仅是汽车公司。汽车行业本身是周期性的,所以我们一定会扩大非汽车业务。
像具身机器人,我们觉得很有潜力。很多原本在汽车上的感知、软件、中间件能力,其实都可以迁移过去。甚至最后发现,真正有价值的还不只是硬件,而是数据本身。
AF: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中国团队现在真正走向全球,最难的是什么?
杨晓明:我认为应该是整个团队的文化和心态。以前很多中国团队不够自信,也不太习惯管理全球业务。语言、文化、沟通方式,其实都是挑战。真正困难的,从来不只表现在技术层面。
编后按
过去很多外资Tier1谈中国,更多是“本地化”。但这次和杨晓明的交流里,一个明显变化是,“中国”已经不再只是市场和制造基地,而开始成为全球技术体系的一部分。尤其在智驾、数据合规以及全球化落地这些问题上,安波福的思路并不是简单“把中国方案卖出去”,而是开始尝试把全球体系重新拆开,再以中国速度重新组合。至少从目前来看,这家传统Tier1,已经不太像过去那个只负责“供货”的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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