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陈建平,上个月刚过完三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对着镜子刮胡子,嘴里居然哼起了《少年》。那调子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浑然不觉,刮完还对着镜子里那个肚腩小了一圈的男人咧嘴笑了笑。我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手里端着给他煮的长寿面,热气糊了一脸,心里却凉得跟三九天啃冰棍似的。那歌里唱“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他倒真像返老还童了,可站在他身后的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守着空灶台的老妈子,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我还攥着烧火棍当令箭。
这事儿得从去年冬天说起。我们结婚七年,第三年头上他就开始选择性失忆,生日、纪念日、情人节,但凡需要花心思的日子,在他脑子里自动归为“普通工作日”。去年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一周把日历画了个红圈,他拍着胸脯保证“这回指定忘不了”。结果那天傍晚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六点、七点、七点半,热了三回,最后连筷子都没动一下。电话打过去,那头推杯换盏,他扯着嗓子喊:“公司团建呢,走不开!”我盯着盘子里那层凝了的糖醋汁,忽然想起结婚时司仪问他“以后家里谁做主”,他抢答“老婆做主”,当时台下笑成一片。如今看来,那笑话真冷。
我没哭没闹,等他歪在沙发上鼾声如雷的时候,我把次卧收拾出来,被褥枕头一股脑堆过去。第二天他下班回来,看见自己东西挪了窝,愣了一下问啥意思。我端着水杯强作镇定:“睡眠不好,分开睡清静。”他“哦”了一声,抱着枕头就走了,步子轻快得跟领了年终奖似的。我当时就觉着哪里不对劲——这反应不对啊,按剧本他不该追着问“我哪儿错了”,或者嬉皮笑脸来哄人吗?可他就这么顺坡下驴了,连句废话都没有。
头一个月,我几乎把主卧天花板盯出个窟窿来。每晚竖着耳朵等隔壁的动静,想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半夜想搂人只能搂个枕头,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老祖宗说“小别胜新婚”,我这也不算小别了,隔着一堵墙,怎么着也能让他品出点滋味来。可隔壁安静得像无人区,反倒是我,头半个月瘦了四斤,黑眼圈挂得跟烟熏妆似的。我开始在他面前晃悠,洗完澡穿着吊带睡裙去客厅倒水,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他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不抬。我憋不住问“你就不能看我一眼”,他茫然抬头:“你不是在倒水吗?”那一刻我真想把水泼他脸上,泼醒这个榆木疙瘩。
姐妹们听说这事,分了两拨。一拨说男人都贱,晾着晾着就老实了;另一拨提醒我别晾过火,回头凉透了回不了锅。我当时信了前者,毕竟老话讲“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这活生生的人在隔壁,他总不能当我不存在吧。可第二个月,苗头不对劲了。他突然网购了哑铃和瑜伽垫,每天晚上在客厅呼哧呼哧练,七年来我劝他减肥他当耳旁风,如今自己主动撸铁,肚子上的“游泳圈”眼瞅着见小。紧接着他又翻出我三年前送的那瓶香水,往脖子上喷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在雕花。那小公司里就俩女同事,一个五十多岁快退休了,一个是他表妹。他香给谁闻?
我嘴上没问,心里却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他手机设了密码,以前我的生日就是密码,现在换了。他接电话开始往阳台走,说几句就挂,有一次我听见那头是个女声,问他“到了没”。上周六他说加班,我下午路过他们公司楼下,停车场里他的车位上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SUV。我在风里站了十分钟,愣是没上去问。不是大度,是怕。怕一问,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里头是我不愿看的场面。
第三个月,我彻底回过味来了。那天周六他一早起来洗澡刮胡子,换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标签还翘着边。我问去哪,他说加班,拿起钥匙出门时,我在门缝里听见他哼歌,调子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门关上那刻,“咔哒”一声,震得我心口一缩。我忽然想起句俗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砸得可真准,准得自己都佩服自己。
我翻了他的书房,抽屉最底下藏着健身房的收据,两千八,半年卡,日期是一个月前。又翻出新剃须刀的发票,六百多,飞利浦最新款。衣柜里多了两件衬衫一件夹克,吊牌都没全剪。他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过?以前买件T恤得我念叨半个月,领口松成荷叶边了还舍不得换。如今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连袜子都换成了深灰纯棉的,跟我给他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条纹袜划清了界限。
那天晚上他回来,心情好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手里还拎着杯奶茶。我说你倒会享受,他乐呵呵回一句“健身了犒劳一下”。我拽着他要聊聊,他打个哈欠说困了,端着奶茶进了次卧,“咔哒”一声,从里面把门锁了。那间我亲手布置起来的“冷宫”,如今成了他的安乐窝,他锁门不是防贼,是防我。我站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综艺,笑声闹哄哄的,我却觉得家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在嘲笑自己。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把七年婚姻从头捋了个遍。陈建平这人,不坏。工资卡交我手里,不抽烟不酗酒,外人眼里标准的好丈夫。可他把结婚当成了终点站,以为盖了戳就万事大吉,后面的日子全是自动巡航。纪念日忘了,他觉得日子照过;我生气了,他觉得过两天就好;我分房睡,他觉得正好落个清静。他不是坏,他是懒,懒到骨子里,懒到觉得老婆是家里的固定摆设,不用擦灰不用浇水,反正跑不了。而我的问题呢?我拿冷战当回旋镖,以为扔出去能扎着他,结果那镖在半空拐了个弯,稳稳扎回我自己脑门上。他乐坏了,是真乐坏了——没人在旁边唠叨,没人催他关灯睡觉,没人嫌他脚臭袜子乱扔,他活脱脱重返自由身,健身、喷香水、买新衣服,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十倍。
我坐在次卧床边,拿起他那本《自律的人生更自由》,翻了翻,里面用铅笔画了些道道。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算什么?我在这儿绞尽脑汁演苦情戏,观众早跑了,去隔壁演他的独角戏,还演得风生水起。我把书放回床头,起身回到主卧,关上门,把床头柜上那枚结婚戒指摘下来看了看。当初这戒指花了他两个月工资,他说要给我全世界最好的。最好的?我戴了七年,才明白最好的不是戒指,是那个愿意记着纪念日、愿意哄你两句、愿意在你生气时死皮赖脸凑过来的人。而这个人,好像早就不在了。
不过戒指我又戴回去了。不急,先找份工作再说。二十七岁结婚我就辞了职,六年没上过班,简历上空白一片,比我的婚姻状态还难看。可总比在这空屋里守着四堵墙强。阳光从那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亮堂堂的金线,我站上去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常念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们家没大难,就是些柴米油盐的小风浪,结果却是一只鸟飞走了,另一只鸟还傻站在窝里理羽毛,理了半天才发现——窝里早就空了。
我端起桌上那碗彻底坨了的长寿面,倒进垃圾桶。面汤溅到拖鞋上,烫了一下,我缩了缩脚。烫得好,醒过来了。
你说,这三个月,到底是惩罚了他,还是给他放了场长假?到底是我把他关在隔壁,还是他把我关在了自己的执念里?这七年,究竟是他在敷衍我,还是我在敷衍自己?我站在窗前,楼下有个男人正抱着孩子遛狗,狗绳缠了他两圈,手忙脚乱地解,老婆在旁边笑弯了腰。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婚姻这玩意儿,怕的就是一个人还较着劲,另一个早把手放下了。还较劲的那个人,举着拳头站在台上,灯都灭了,观众席空空荡荡,她还以为对方在后台化妆呢。
其实哪儿有后台。人家早从侧门溜了,跑去前台买爆米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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