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九十了，耳不聋眼不花，中气十足，嗓门大。伺候她，大姐累没了，那年62；二姐累傻了，回家了。
我58了，脾气不好，不惯着，反而越过越顺了。
老太太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最擅长挑错别字，找毛病。
退休后没了学生，就把全家当成了她的批改对象。
饭菜咸了淡了，衣服皱了平了，地板亮了暗了，全有标准答案。不合她意的，张嘴就是“你们这代人啊，干什么都不走心”。
老爷子呢，嘴笨，一辈子跟小学生似的，连句高音量的话都没有。十年前，一句话没接上，突然瘫地上，走了。轮到我们姊妹几个接棒伺候。
大姐是第一个上的。她是家里老大，从小就听话，嫁了人也没改过。
老太太不吃味精，大姐做饭从来不放。老太太说酱油要买某品牌的，大姐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去找。
老太太半夜咳一声，大姐一骨碌起来，披着衣服就过来拍背。
有一回，老太太半夜肚子疼，大姐一个人把她从六楼背下来。没电梯，大姐那年五十八，膝盖本来就不好。
到了医院急诊，大姐瘫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还在说“你就不能慢点，颠着我胸疼”。
大姐照顾了两年零八个月，肺癌，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办完丧事那天，老太太坐在家里说：“老大就是心事太重，什么都往心里搁，哎。”
谁都没接话。
大姐走了以后，二姐说换她来。二姐在银行干了半辈子，性子稳，也细。
她比大姐还仔细。老太太每天吃什么药，几点吃，血压多少，血糖多少，二姐拿个小本子记着。
老太太说睡不着，她到处打听偏方，熬中药、换枕头、调室温。老太太嫌闷，她推着轮椅去公园，老太太嫌人多嘈杂，她又推回来。
去年冬天，老太太感冒引发肺炎住院，两天骂走两个护工，护士长都直摇头。
二姐连续陪了五个晚上，还不让我替她。
第六天早上，我去送饭，看见二姐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小本本，人睡着了。我叫她，她抬头盯着我，愣了好几秒，才说：“妈呢？”
二姐夫带她去检查，医生说长期睡眠不足，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已经有认知障碍的早期迹象，再这样下去，会不可逆。
二姐出院那天，抱着我哭：“我到底怎么了，连自己家门钥匙放哪儿，都记不住了。”
这话跟当年大姐说的，一模一样。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凉了半截。但该我上了，我五十七，最小，实在也没别人了，我是最后一个。我既怕死，又怕傻了。
头一个星期，我是按大姐和二姐的方法来的。老太太半夜一翻身我就醒，她一皱眉我就琢磨，是不是哪儿不对。
结果七天我瘦了二斤，头发一把一把掉，血压飙到一百五。
有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她在客厅喊：“粥里别放碱，伤胃。”我嘴上应着，手里没停。
以前大姐从来不放，二姐也不放，老太太喝了二十年没放碱的粥。但我放了，就放了一丁点。
端上去，她喝了一口，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整碗都喝完了。
我突然就明白了——她根本喝不出来。她只是习惯性地指挥，习惯性地否定。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了。
她半夜按铃叫我，我应一声“哎，我在呢”，然后躺着不动。她再按，我再应。我知道她不是真的需要我，她只是想确认屋里有人。
连着三天，她按铃的次数从六七回减到了两三回。她也学会了，自己再躺回去。
她嫌我拖地拖得不干净，说大姐拖地能照出人影。我说：“大姐拖地是照出人影了，可大姐累没了。您要是非要照人影，那您自己拖，拖把在门后。”
她瞪我，我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她哼一声，扭头转过去了。
她嫌我做的红烧肉不够烂，说二姐炖肉能炖三个小时。
我说：“二姐炖肉炖三个小时，现在自己认不得家门。您想吃三个小时的，我给您炖，但您得等我周末有空，平时没那功夫。”
此后，她没再提三小时的事。
前天，邻居在楼道碰见我，迟疑下，问我“你妈妈最近没那么大声了，你是咋伺候的？”我看着她怀疑的眼神，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老太太脾气能小了？谁信？不过是我脸皮厚了。
她叨叨她的，我干我的。她饿了我给她做饭，她脏了我给她换洗，她闷了我陪她说话。但她半夜叫我，我不起。她挑我毛病，我不改。
有人背后说我心硬，不像大姐二姐那么掏心掏肺。
这话我听过就算。大姐掏心掏肺，把命掏没了。二姐掏心掏肺，把脑子掏坏了。我心疼她们，但我不能走她们的老路。
老太太要活着，那我也得活着。
照顾老人这事，我后来想透了——你把自己熬干了，换个孝名，还有谁能替你去伺候？
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老太太就好好活着。我胖了二斤，血压正常，气色还好了，老太太一天三顿，一顿没落下。
这才是长久之计。
昨天，老太太又叨叨，说我懒，说我不如她大闺女细心。
我给她洗了个软桃子递过去，说：“妈，您大闺女细心，您二闺女也认真，结果怎么样？现在就剩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了，您要不要？”
她把桃子接过去，张大嘴狠狠啃了一口，头扭过去，没再说话。
桃胡啃得溜光。
这就挺好。她在，我也在。谁也别把谁熬干。
日子就这么过着。
#人老了，怕什么##家庭#
讲述:李姐 记录:乐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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