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内容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非史实,非原著。
寒窑的门被拍响时,王宝钏正把最后半碗糙米粥分成两顿的量。
门外是薛家大嫂。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宝钏,你大哥……昨夜走了。”
王宝钏手里的碗碎在地上。
薛家大嫂的丈夫,薛平贵的亲大哥,那个在薛平贵出征后唯一偷偷给她送过两回柴火的人,没了。
大嫂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家里没别人了,弟妹,你来帮嫂子守一晚灵,成吗?”
王宝钏看了一眼角落里熟睡的薛平贵幼弟——那是她养了三年的孩子。她点点头,披上那件补了十八层的破袄,跟大嫂走进了风雪里。
灵堂设在薛家老宅的正屋。说是灵堂,不过是一口薄棺,两盏油灯,三炷香。
大嫂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一张张递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成了刀刻的沟壑。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宝钏,你说,咱俩现在是不是一样了?”
王宝钏的手顿在纸钱上方。
“大嫂……”
“你等了平贵十八年,他活着没回来,死了也没个准信。我倒是天天看见我家那个,可他躺下了,再也起不来了。”大嫂说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所以咱俩都是寡妇。只不过你的牌坊立得比我早。”
王宝钏把纸钱放进火盆,看着火舌把它舔成灰烬。她没有反驳。
子时过后,大嫂熬不住,靠着棺材打了个盹。
王宝钏盯着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风声——她在寒窑住了十八年,分得清风撞门和人的区别。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跪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朝着灵堂的方向磕头。磕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磕完三个头,那女人起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王宝钏推门追出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和那背影后脑勺上插着的一根银簪。
银簪的样式很特别——是弯月抱星的形状。她见过。薛平贵出征前,从母亲那里要走了这支簪子,说是上战场也要戴着,就当家人陪着。
“等等!”王宝钏喊出声。
那背影反而跑得更快,转瞬消失在巷子尽头。
王宝钏站在雪地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那口薄棺,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棺材里的人是谁?大哥常年在外跑货,有时候一走大半年,她其实没见过他几回。
那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大嫂被她推醒时还迷迷糊糊的,听她说了院中女人的事后,脸色一寸寸变白。
“是大嫂认识的人?”王宝钏盯着她的眼睛问。
大嫂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到棺材上,不是哭,是笑。那种肝胆俱裂的笑,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十八年了。”大嫂抓着棺材板,指节咔咔作响,“我替他瞒了十八年,现在人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转过头,盯着王宝钏,眼神亮得吓人。
“那年战事紧,朝廷征兵,薛家三个儿子,按规矩只要出一个。你丈夫是长子,理当他去。可母亲舍不得,说平贵从小体弱,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猜怎么着?他们商量了一整夜,最后决定让三弟顶替大哥的名字去征兵。”
王宝钏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出征的不是你丈夫薛平贵!”大嫂几乎是吼出来的,“是我丈夫,是三弟!薛平贵顶了三弟的名字留在家里,三弟顶了薛平贵的名字上了战场!那支银簪,是母亲给三弟的,说万一死在路上,好歹有个家里的物件陪葬!”
王宝钏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灌进了一盆冰水。
她想起出征那天,薛平贵——不,那个她以为是薛平贵的男人——骑在马上回头看她,她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那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不舍,唯独没有夫妻间该有的亲密。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害怕。
原来他是心虚。
“那这棺材里的人是谁?”王宝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嫂的指甲在棺材板上划出一道白印:“是他。是那个顶着薛平贵的名字活了大半辈子的三弟。他后来改了名字,娶了我,可薛家上下都知道,他不是薛平贵。只有你不知道。”
“那薛平贵呢?”
大嫂没有回答。她只是往火盆里扔了最后一张纸钱,火光跳了一下,灭了。
王宝钏在棺材前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有个军爷骑着高头大马在村口问路,问她可知道薛平贵家在哪里。她指了指老宅的方向,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军爷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她成亲那晚在薛平贵手上摸到过一道一模一样的疤。她当时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小时候劈柴伤的。
大嫂说,薛平贵顶了三弟的名字留在家里。那留在家里的人,手上不会有刀疤。战场上回来的人才会有。
所以那个人不是来问路的。他是在找自己——真正的自己。
可她已经不是他的妻了。他娶的是相府千金王宝钏,而她嫁的人,叫薛平贵。那个名字,从来就不是他。
七天后,王宝钏把寒窑的门锁了。
她把薛平贵幼弟送到了大嫂那里,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嫁的那人不是他,可十八年的日子是我的。我先走了。”
她没有去薛平贵做驸马的西凉。也没有回相府。
她往东南走,一路给人浆洗衣裳换饭吃。有人问她叫什么,她说叫王三姐,排行老三。
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用再等任何人。
有一天她在河边洗衣裳,听见上游有人唱小调,唱的是“寒窑十八载,苦等一人归”。她听了,把衣裳拧干,头也没抬。
寒窑是真的。苦等也是真的。只是她等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去战场。
而她真正的丈夫——那个替薛平贵去死的人——在战场上身中十七箭,被人拿银子赎了尸首,埋在乱葬岗上,连块碑都没有。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大嫂说,他叫薛安。平安的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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