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县城,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冒泡。

我跪在乡镇卫生院的大厅里,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钻心。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继母贾婷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抓着一把药,脸上带着笑:“孩子,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没动。我说:“妈,我求你,把通知书给我。”

她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转身对同事说:“这孩子,魔怔了。我都说了没见着,他非不信。”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个视频,一边拍一边说:“看看,这就是我们家那位高考状元,为了一纸通知书,连脸都不要了。”

视频发到了网上,配文是:“这孩子非要冤枉我,我能怎么办?”

那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我不知道,三天后,一辆军车会停在这栋楼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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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前三天,继母跟我说:“家里没活了,你别在家浪费电。”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磕瓜子,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饮料。我站在她面前,背着书包,一句话没说。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还不走?你弟弟下午要带同学来家里玩,你在这儿碍事。”

我弟弟是贾德勇的儿子,继母的亲侄子,周末常来家里蹭饭。我在家,贾婷嫌我碍眼。

我说:“那我去唐磊家。”

她说:“去吧,别回来了。

我背着书包出了门。从家门口到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钟。八月的大太阳晒得人头晕,我低着头走,不想让邻居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唐磊是我高中同学,也是唯一的死党。他家在县城郊区,一个带院子的平房,他爸在工地干活,他妈在家种地。

我到的时候,唐磊正在院里洗衣服。看见我背着书包,他没多问,只是说:“又来蹭饭了?”

我说:“嗯。”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柴房:“那屋我给你收拾出来了,铺了个纸壳子,你先凑合着。晚上冷,我把我的被子拿给你。”

那间柴房我以前住过。

唐磊他爸去年冬天打的柴,堆了半屋子。

剩下的地方刚好能铺开一张纸壳子,我在地上铺了个褥子,把书包当枕头,就能睡觉。

唐磊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孩子,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早上起来继母没做早饭,我喝了杯水就出来了。唐磊他妈没拆穿我,转身回厨房又盛了一碗饭。

那碗饭我吃得特别慢。

我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一滴米粒都没剩。唐磊他妈看着我的样子,眼圈红了,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在柴房里复习到凌晨两点。

蚊子多,我就用衣服裹住全身,只露两只眼睛和一只手。

手边摆着课本和习题集,我借着手机的光,一页一页地刷题。

唐磊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柴房亮着光,推门进来骂我:“你他妈不要命了?”

我说:“还有三天就考试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来一盘蚊香,给我点上。

高考那天,我一个人去的考场。

继母没送我,连早饭都没留。

我走到考场门口时,看见别的家长都站在门口等,手里拿着水、面包、扇子。

我没看他们,直接进了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我觉得浑身都虚脱了。太阳晒得我眼前发黑,我扶着栏杆站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七天后出分。那天我在唐磊家的柴房里待着,手机响了一百多遍。我不敢接。

班主任马洁第一个打来电话,我不接,她又打。最后我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冯子恒,你考了多少分?”

我说:“我不知道,还没查。”

她说:“我帮你查了。703,全县第一。”

我愣住了。

电话那头,马洁哭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你……你总算熬出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柴房里,看着手机上那串数字,鼻子酸了。但我没哭。这十几年,我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哭没用。

我拿着成绩单回去找继母时,她正在厨房做饭。我把成绩单递到她面前,她扫了一眼,没接。

“703分,还行。”

就这三个字。没有问我想报哪个学校,没有问我想学什么专业。她系着围裙炒菜,头都没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问一句“你不高兴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算了。高兴也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

02

通知书应该一周到。我等了十三天,什么都没等到。

期间我给邮局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对方说“发了,应该快到了”。

第二次说“我再查查”。

第三次,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已经签收了,签收人是贾婷,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零二分。”

我后背一阵发凉。

挂了电话,我反复看了三遍那个快递单号。没错,是清华的录取通知书。签收人那一栏,写着“贾婷”。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虽然她不配,但为了这个家,我叫了她十五年妈。

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喂?”

“妈,清华的通知书,邮局说是你签收的。”

“什么通知书?”她的声音很稳,像是早就在等我打这个电话,“我没见着,你听谁说的?”

“邮局。”

“邮局的人搞错了。我没签过字,你让他们查清楚。”

她说完就挂了。

我再打,她不接了。

我坐在唐磊家院子的门槛上,看着手机的快递信息发呆。唐磊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完骂了句“操”。

“你妈想干啥?”

“她说是邮局搞错了。”

“你信?”

我没说话。我不信。但我不能跟她说破,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快递单上那个签名,我还没见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的邮局。柜台里的阿姨认识我,问我:“你是冯子恒吧?通知书到了吗?”

我说:“到了,是我妈签收的。”

她说:“哦,那就好。那天我来送的,你妈签的字。”

我拿出手机:“阿姨,你能帮我调一下当天的记录吗?我想看看那个签名。”

她犹豫了一下,但看我一脸认真,还是进了后台。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签收人,贾婷。”

我凑过去看。字迹有些潦草,但“贾婷”两个字确实写得很清楚。笔锋有点斜,写“贾”字时上面“西”的盖子写得不工整,像是左手写的。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不是我继母的笔迹。她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在医院上班时写处方签,每个字都工工整整。而眼前这个签名,虽然流畅,但明显不是她的风格。

但邮局的阿姨不认识我继母。她只是把东西送到我家门口,签了字就走,从不核实签名是不是本人。

我谢过阿姨,从邮局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找人代签的。

她知道我会查,所以找人代签了快递单。到时候就算我去查,她也能说“不是我签的,肯定是别人冒签的”。

我站在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回到家,继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问:“又查了?”

我说:“邮局的记录上是你的名字。”

她说:“我说了,我没签过字。可能是送快递的搞错了。你去找他们,别来找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妈,我问你最后一次:通知书,真不是你拿的?”

她把手里的被子抖了抖,头也不回:“你爱信不信。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有一种人,她的谎话能说到连自己都信。她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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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那三天,我疯了似的查线索。

我跑遍了县城的快递公司,找了所有能看到的记录。

但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清华的通知书,是通过EMS寄出的,七月二十六日十五点零二分,已由“贾婷”本人签收。

我去派出所报案,民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靠在椅子上听我说完,打了个哈欠。

“你这事吧……算是家庭内部矛盾。你妈拿了你的通知书,我们也没办法立案。”

“那不是拿,是藏。”我说,“她不给我。”

“你跟她好好说说,做做思想工作,一家人嘛,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她不说。”

“那你也拿她没办法。我们警察不能管家里的事,你得自己去协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头顶的国徽,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零零的。

我又去找了班主任马洁。

马洁在学校干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

她听完我的事,马上帮我联系了县教育局。

教育局的人听了,说这种事他们管不了。

“通知书已经签收了,我们也没办法。要不你自己跟学校沟通,申请补发?”

我打电话给清华招生办。对方说:“补发可以,但需要你提供身份证明和户口本。”

户口本。

我那个户口本,一直都放在继母的衣柜里。她不让我动。

我回到家,打开继母房间的衣柜,在最上层找到了户口本。翻开一看,我的那页已经被人撕掉了。

我站在衣柜前,手在发抖。

她把我的户口页撕了。

这样就算我想申请补发,也拿不出身份证明。我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柴房里,盯着墙壁发呆。

唐磊送饭进来时,我没吃。

他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是不是疯了?”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出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被唐磊他妈叫醒。她说:“外面有人找你,是个小姑娘。”

我出去一看,是冯筱薇。

我妹妹站在院子门口,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什么事?”

“我看见妈把一封信放进她单位的保险柜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她晚上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以为是你的通知书,问她是什么,她说不是。但那天晚上她没睡觉,一直在打电话。第二天早上,她把信封带走了。我偷偷跟着她去了卫生院,看见她把信封放进了她办公室里的那个铁柜子。

“什么样的信封?”

“就是……学校寄东西的那种,硬壳的,上面有清华大学的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筱薇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哥,对不起,我……我没敢跟你说。我怕妈骂我。”

我说:“你做得对,筱薇。谢谢你。”

我撒了谎。其实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筱薇才十六岁,她能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冒着被她妈骂的风险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乡镇卫生院。

继母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正在写病历。我敲门进去,她抬起头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妈,我想借你保险柜用一下,放个东西。”

她放下笔,看着我有几秒钟,然后笑了:“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东西要放保险柜?”

我……我有份重要的东西,怕丢了。

“什么东西?”

我编不下去了。她盯着我看,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孩子,”她说,“别跟我玩这套。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说了,我没见着。你再闹,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她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拍了拍那个铁门:“这里面放的都是医院的资料,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纠缠,我就打电话叫你爸回来。

她知道我联系不上我爸。

她什么都算好了。

那天下午,我从卫生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把我所有的路,全堵死了。

04

晚上,我坐在柴房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翻遍了通讯录,想找一个能帮我的人。但翻到最后,发现能打的电话,一个都没有。

我父亲冯林的电话号码,从年初就打不通了。每次打都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我试了上百次,一次都没通过。

我继母的娘家人,一个都不能信。贾德勇跟贾婷是一条裤子穿到大的。

我同学,他们帮不了我。

我甚至不知道我父亲到底在干什么。

他每次回家都待不了两天,说是在执行任务,不让问。

我只知道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有一颗星,后来是两颗,再后来是三颗。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级别。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管我这件事。

我从父亲的旧战友那里要过一个电话号码,是十年前留下的,我一直没打过。那天晚上,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居然有人接了。

“喂?”

“请问……是郑德海叔叔吗?”

“你是?”

我是冯子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子恒?老冯家的小子?”

嗯。

“有什么事?你说。”

我简单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爸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他去年年底走了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他……在边境。执行任务,不能说。”

“郑叔,你能帮我传句话给他吗?”

“什么话?”

“就告诉他,我考了703分,通知书被贾婷藏了。”

郑德海沉默了一会儿:“子恒,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家里的事他相信贾婷。你让我传这句话,他会信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这是我唯一的路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郑德海叹了口气:“好,我帮你传。但你爸那边……我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回你。”

“谢谢你,郑叔。”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柴房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天晚上我没睡。

第二天早上,唐磊他妈敲门送早饭时,看见我还坐在原地,眼睛红肿,吓了一跳。

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

她把饭放在我手边:“孩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妈再怎么说也是你妈,她总不能真的耽误你一辈子。”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我只知道,我在这件事上,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那天下午,郑德海一直没有回电话。我打过去,没人接。

我等了一整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跳砰砰地跳。我知道那是我爸。

但我不知道他回得来吗。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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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他的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

第一天,我几乎没出门,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唐磊他妈来送饭,我都没吃。

第二天,我去了卫生院。

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继母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大街。

我能看见她在里面走来走去,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母老虎。

第三天,我什么都没做。我坐在柴房里,看着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听外面知了叫。

我没哭。我告诉自己,我爸会回来的。

八月十四号,早上六点。

我还在柴房里睡着,唐磊就踹开门冲了进来:“外面!有车!军车!”

我睁开眼,愣了两秒钟,然后翻身爬起来,往院子外面跑。

一辆黑色轿车,挂着白色车牌,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男人走下来。

他站在车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那十三年里,我只见过我爸几十次。每次他都来去匆匆,穿军装的时间多,穿便装的时间少。但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变老了。

他今年四十七,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多了很多皱纹。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儿子,考得好。”

我说:“爸,通知书被贾婷藏了。”

他没回答,只是拉开车门:“上车。”

我坐进车里,才发现后座还坐着两个人。两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看肩章,是士官。

我看了一眼爸爸:“他们是?”

“警卫员。”冯林说,“我申请的,临时跟我回来处理点事。”

我没再问。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直接停在了乡镇卫生院门口。

早上六点半,卫生院还没开门,值班室的灯亮着,一个保安在门口打盹。

冯林下了车,两个警卫员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玻璃门。保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眼睛都瞪圆了。

“同……同志,有什么事?”

“找人。”

找谁?

“贾婷。”

保安说:“贾主任还没上班呢。”

冯林说:“我等着。”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那根烟抽完,卫生院门口陆续有人来了。先是一个护士,看见门口停着军车,愣了一下,然后多看冯林两眼,快步走了进去。

接着是药房的小伙子,端着早餐,看见门口的情形,也不走了,站在路边看。

再然后,继母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她远远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军车,脸上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把电动车停好,拎着包往里面走,像是没看见我们。

冯林叫住她:“贾婷。”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特别自然:“老冯?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冯林没理她这句话。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我儿子的通知书呢?”

“什么通知书?”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EMS七月二十六号送到的,签收人是贾婷。

贾婷脸上的笑僵了一秒,但马上又恢复了:“那个啊……我看错了,以为是快递公司送错的东西,就随手放一边了。后来也忘了这事。

冯林盯着她:“拿出来。”

贾婷说:“不在我身上。我放医院了。”

“带路。”

贾婷的脸终于真正变了颜色。

冯林往前走了两步,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卫生院大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06

卫生院一共三层楼,继母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她走在前面,步子有些乱。冯林跟在后面,步伐很稳。两个警卫员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说话,但眼神一直锁定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走廊两边,护士、医生、病人,全都停下来看着。

有人认出了冯林的肩章,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

继母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手有点抖。

她开了门,先走进去,冯林跟着进了门。

“保险柜在哪里?”

继母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柜子:“在里面。

“打开。”

“钥匙我放在家里了,没带。”

冯林回头看了其中一个警卫员一眼。那个警卫员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小包。他蹲下身子,对着保险柜的锁孔捣鼓了几下。

十秒钟后,保险柜发出了“咔哒”一声。

打开了。

里面堆着几摞文件、几个信封、一本存折。

冯林伸手把那几个信封拿出来,抽出一看,是几个快递文件。

最上面的那个,EMS的硬纸信封,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

冯林把那个信封抽出来,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他什么都没说,但眼圈红了。

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在抖。

那是我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它。

封面上的“清华大学”四个字,被压出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揉过。我打开信封,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好好的,一点都没坏。

我手抖得厉害,一个字都看不太清。

冯林转过身,看着继母:“这是怎么回事?”

继母的表情终于变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强烈的是愤怒。

“你少来这套!”她突然开口,声音尖利,“你一个当兵的,十三年不着家,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我容易吗?你儿子没出息,考不上大学活该!我不让他去上,是为你省钱!你以为现在读大学不用花钱?”

冯林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话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回来都在外面忙你的破事,家里你管过吗?你儿子考不上清华,就怪我没给他通知书?你也不想想,他要真考上了,通知书能被我藏起来?他连通知书都保不住,能上大学?”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知道她是在污蔑我。

我知道我跟她对质也没用,因为她永远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替自己开脱。

但那一刻,我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松了。

冯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放在继母面前。

“你弟弟贾德勇,我已经让人控制了。”

继母脸色大变:“你……你凭什么!”

“他涉嫌伪造公文、诈骗、教唆犯罪。你跟他之间那些事,他全都交代了。这个录音,你要不要听一下?”

他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贾德勇。

“是,是我怂恿我姐的。她本来不想干,是我说的:你把通知书藏起来,冯林就得拿钱来赎他儿子,不然你儿子就上不了大学。姐夫那么疼儿子,肯定愿意掏钱。”

继母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冯林关掉录音,看着她:“你跟了我十年,我从来没亏待过你。你嫌我回家少,我不跟你计较。你嫌我工资低,我每个月把工资卡给你。但是贾婷,有些事情,你不能做。”

继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离婚。”冯林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净身出户。”

继母终于崩溃了。

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抓着冯林的裤腿:“老冯!我错了!你饶我这一次!我不想离婚!”

冯林低头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

但他没回头。

他带着我,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护着我走出了卫生院的大厅。

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继母跪在二楼走廊里,周围的同事、病人、路人,全都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人上前扶她。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跪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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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当天下午,冯林安排人把贾德勇送去了派出所。

我去做笔录的时候,贾德勇坐在另一间屋子里,低着头,手上戴着手铐。

看见我进去,他抬起头,笑了。

“冯子恒,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你爸厉害,比我姐厉害多了。早知道他是当官的,我就不让我姐干这种事了。”

“你让你姐干这种事的时候,想过她是你姐吗?”

“她是我姐,但我也没办法。我欠了一屁股债,不干别人就要砍我。她是我姐,她不帮我谁帮我?”

我没再听他废话,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派出所门口,冯林靠在车上等我。

他表情很疲惫。

“子恒,明天我让人送你去学校报到。”

我说:“我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贾婷做的时候,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让她这么对你。

“爸,你不用解释。”

“我得解释。”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一个人带不了你,只能再找人。贾婷那时候愿意嫁过来,她说她喜欢小孩子。我信了。”

他吐了一口烟:“我以为她能对你好。我每次打电话回来,她都说你成绩好,身体好,一切都好。我信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转头看着我:“儿子,是爸对不起你。”

他很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嘴硬惯了。跟家里打电话,只会说“吃了没”

“家里还好吧”

别省钱”。从不说软话。

那天他说了“对不起”。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还有眼角那些我从来没注意过的细纹。

他老了。

我说:“爸,没事。”

那天晚上,冯林带我去吃了顿好的。

我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酸菜鱼、一碗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了。

吃完饭,冯林问我:“后天开学,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没有。

“那你今晚早点睡,明天我让人给你买几件衣服。”

“爸。”

“嗯?”

“你这次,能待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天送你报到,下午就得走。任务还没完。”

我知道他就是这种人。

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他爱的方式,没法让我感觉到。

但我已经不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