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里摆了整整二十桌。
我端着酒杯,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我儿子考了670!清华北大随便挑!”
宾客们纷纷举杯恭喜,我仰头一口闷了。
裤兜里手机震了三下,我没理会。
直到有人拍我肩膀:“老叶,你电话都快炸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班主任萧长贵的名字。
接通后,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儿子的分数有问题,赶紧来学校,我调了原始卷子。”
我手里的酒杯没拿稳,酒洒了一桌子。
露台上,儿子正背对所有人站着。
酒店对面马路边,一个中年男人正朝这边望过来。
01
6月23日凌晨。
我把家里的台式电脑搬到客厅,网线拽了一地。
何雪莲说我急什么急,查分通道零点才开,现在还差二十分钟。
我说你懂什么,早查早安心。
其实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初中毕业就进了工厂,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上过大学。
所以从儿子上小学那天起,我就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必须给老子考上大学。”
叶晓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但是懂事,听话。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时间到了。
我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指头都在抖。
网页转圈,转圈,转圈。
我感觉那几秒比我在车间里干一天还长。
页面跳出来了。
670。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脑袋撞到天花板吊灯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根本顾不上。
“670!儿子你考了670!”
我一把抱住叶晓辉,他身子有点僵,但我没在意。
何雪莲凑过来看屏幕,反复核对准考证号。
“这个分……会不会查错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当时就火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见不得儿子好是吧?”
何雪莲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眉头是皱着的。
叶晓辉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
我抢过他手机说:“还看什么手机,赶紧给你爷爷奶奶打电话报喜!”
他说了声“哦”,接过手机走到阳台去了。
我转身开始翻存折,算着办酒席要花多少钱。
何雪莲拉了我一把:“要不先别急着办,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说。”
我说你懂个屁,高考分数出来了就是铁板钉钉的事,等到录取通知书黄花菜都凉了。
我掏出电话就开始打。
先打给我大姐:“姐,你侄子考了670!”
再打给车间主任老刘:“老刘,我儿子考了670,下周三在金玉大酒店摆酒,你一定得来!”
又打给我那帮老同学:“兄弟,我儿子出息了,670分,随随便便上清华!”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到手机没电。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儿子穿着学士服、戴学士帽的样子。
我妈要是还在,看到孙子这么争气,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
班主任来家访,劝我妈让我再读一年,说我是读书的料。
我妈坐在门槛上哭了一下午,第二天给了我二十块钱,说:“妈对不住你。”
那二十块钱我没花,藏在铁盒子里,现在还在床底下放着。
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让我儿子上大学,上最好的大学。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金玉大酒店交了订金。
二十桌,一桌八百。
何雪莲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我没理她。
回家路上,我在小卖部买了条红塔山,给车间里每个人发了一包。
大家都说叶晓辉这孩子有出息,遗传了老叶的聪明脑壳。
我笑得合不拢嘴。
但回到家,我发现叶晓辉坐在自己房间里,窗帘拉着,屋里黑黢黢的。
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我说你怎么不开灯?眼睛不要了?
他说了声“没事”,把台灯打开了。
我注意到他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是不是高兴得睡不着?”
他没回答,只是说:“爸,我有点困,想睡觉。”
我说行行行,你休息,这几天累坏了。
我关上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落款。
我没多想,把门带上了。
宴席定在周三。
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翻箱倒柜找衣服。
最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白衬衫,还是前年车间先进表彰大会发的,一次没穿过。
我对着镜子比了比,有点紧,但凑合能穿。
何雪莲在厨房煮粥,一句话也没说。
叶晓辉起床后,穿着校服坐在餐桌前。
我说今天穿什么校服,赶紧换件像样的衣服。
他说这件挺好的。
我说你听话,换件新的,爸爸前几天不是给你买了件T恤吗?
他没动。
何雪莲端了粥过来,说:“别逼孩子,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我逼他什么了?我让他穿好点,有错吗?”
何雪莲没接话。
那天的早饭,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宴席定在中午十一点。
我们十点就到了酒店。
叶晓辉站在酒店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说你站这干嘛,进去帮忙摆摆桌子。
他说好,但还是站着没动。
等我从大堂里走出来,发现他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穿着深蓝色夹克,个子不高,戴着眼镜。
叶晓辉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问:“那人谁啊?”
叶晓辉把信封塞进口袋:“没谁,一个……以前的老师。”
我说那你谢谢人家没有?
他说谢了,然后快步走进酒店。
我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他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号我没看清。
但这人的背影,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02
十点半,宾客开始陆陆续续来了。
车间里的工友来了七八个,老刘带头,一人包了个红包。
我大姐一家三口来的,提了两瓶好酒。
远房亲戚来了好几桌,有些我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的,今天都来了。
我招呼大家坐下,让服务员先上凉菜。
何雪莲坐在主桌,旁边是我大姐。
我大姐问她:“晓辉那孩子呢?怎么不见人?”
何雪莲说:“在那边站着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叶晓辉站在宴会厅角落,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
“这孩子,怎么站那去了。”我走过去拉他,“来来来,跟你大伯喝一杯。”
叶晓辉摇摇头:“爸,我不喝酒。”
“谁说让你喝酒了,你喝茶,大伯喝酒,你敬大伯一杯。”
“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他没说话,眼睛看着地面。
我大姐走过来:“晓辉,恭喜你啊,考这么好,你爸妈脸上都有光。”
叶晓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勉强,但我当时正忙着招呼客人,没多想。
十一点,宴席正式开始。
我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庆祝我儿子叶晓辉高考考了670分!”
“好!”
大家拍手鼓掌,有人吹口哨。
“我老叶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初中毕业就进了工厂。但我儿子争气啊,670分,清华北大随便选!”
又是一阵掌声。
老刘站起来说:“老叶,你儿子是咱车间的骄傲!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这个叔叔!”
我说那是那是,然后仰头把酒干了。
那杯酒下肚,我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二十年了,我叶磊终于在人前挺直了腰板。
隔壁王婶过来敬酒:“叶磊啊,你儿子有对象没有?我侄女今年也高考,考了五百多分,两个人谈谈呗?”
我笑着说:“谈什么谈,大学里谈,大学里谈。”
“瞧把你得意的。”
我确实得意。
我得意到根本没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叶晓辉一口菜都没吃。
他只喝了一杯水,然后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外面太阳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何雪莲走过去,低声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了句什么。
何雪莲脸色变了,但没说什么。
她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放下了。
整个过程我都没注意到。
我正在跟老刘吹牛,说等我儿子毕业了,在大城市买了房子,我就辞了工作去养老。
老刘说你命好,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儿子考了三百多分,只能上技校。
我说三百多分也不错,学个手艺,照样能养活自己。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这一刻,我跟老刘站在了不同的台阶上。
我儿子,考670分的儿子,注定跟老刘的儿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种感觉,比发了年终奖还爽。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挨桌敬酒。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我大姐拉着我说:“你手机一直响,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班主任萧长贵打来的。
我说没事没事,班主任可能是来祝贺的。
可心里有点犯嘀咕。
萧长贵这人我了解,平时话不多,不是那种会凑热闹的人。
他打电话来,而且是连打三个,肯定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萧老师,我是叶晓辉的爸爸,您打我电话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萧长贵说话的声音,让我后背一凉。
“老叶,你先放下酒杯,找个安静的地方听我说。”
我心跳开始加快了。
“你儿子的分数有问题,我现在在学校,省考试院那边的数据我调出来了。你儿子的原始卷面分是560,跟查分系统显示的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一件事,我调了学校机房监控,你儿子在查分前一天凌晨三点,进过机房。”
“你现在来学校一趟吧,赶紧的。”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
我大姐问:“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雪莲走过来,她好像猜到了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叶晓辉不在那里了。
我扭头看向露台。
他正站在露台边上,手抓着栏杆。
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鼓鼓的。
0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的。
何雪莲追出来,拽住我的胳膊:“你去哪?”
“学校。”
“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不用,你在这看着客人。
她说客人有什么好看的,出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坐得住。
我没跟她争。
我们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
等车那几分钟,我感觉过了几个小时。
何雪莲问我,萧老师是怎么说的。
我把电话里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
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我就说这个分数不对劲。”
我当时就火了:“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马后炮!”
她没回嘴,只是转过头,看着马路对面。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马路对面没什么人,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我没在意。
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司机问我们去哪,我说去市一中。
司机说:“去学校啊?今天不是放假吗?”
我说:“有点事。”
“哦。”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没心情听,只觉得那歌声烦人。
到了学校门口,萧长贵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
他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来了?”他递给我一张纸,“这是省考试院发来的数据。”
我接过来,第一眼就看到“原始卷面分”那一栏。
560分。
这一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系统查分显示670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都在抖。
萧长贵叹了口气:“我看了晓辉半年内的六次模拟考试成绩,分别是540、550、570、560、540、550。670这个分数,跟他的平时成绩差距太大了。”
“会不会是这孩子超常发挥?”我还抱着一丝侥幸。
“我刚开始也这么想。”萧长贵拿出一沓卷子,“这是他高考的原始答卷,你看看。”
他把卷子摊在桌上。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张卷子。
卷面上的字,工工整整,像打印机打出来的。
“你再看看他平时的作业。”
萧长贵又拿出几本作业本。
我翻开一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涂了改。
两道笔迹,天差地别。
“高考试卷是送到省里统一阅卷的,我这边没有原件,只能看到扫描件。”萧长贵指了指卷子上的笔迹,“但是笔迹鉴定科的人说,这两份笔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感觉腿有点发软,一屁股坐在了门卫室的椅子上。
“那这个670分,是怎么回事?”
“你跟我来。”
萧长贵带我去了教学楼三楼的机房。
机房门上贴着封条,他撕开封条,推开门。
里面很暗,窗帘都拉上了。
他走到一台电脑前,打开屏幕。
一段监控录像跳了出来。
时间是6月23日凌晨3点17分。
画面里,一个人从窗户翻了进来。
动作很熟练,像是来过很多次。
那个人穿着校服,身形瘦削。
虽然监控画面不太清楚,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儿子。
叶晓辉。
他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插上U盘,操作了大概十二分钟。
然后拔掉U盘,站起来,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
“这……”我指着屏幕,“他……他怎么会……”
“我今天上午去电信公司调了数据。”萧长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晓辉最近三个月的话单,里面有大量拨打省外号码的记录,而且通话时间都很长。”
“还有一个重大发现。”他顿了顿,“省考试院技术科的人告诉我,查分系统被人入侵过,670这个分数,是被人为修改的。”
“而且修改时间,就在6月23日凌晨3点20分左右。”
也就是叶晓辉翻窗进机房的那个时间段。
我感觉天旋地转。
“670分是假的?”
“是的。”
“是他自己改的?”
“目前看来,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长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雪莲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圈红了。
她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走过去想拉她,她甩开了我的手。
“叶磊。”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想过没有,晓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愣住了。
“我想过。”她擦了一把眼泪,“但我不敢相信是真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年轻人。
一个是我,二十年前的叶磊,瘦,黑,穿着件蓝色工装。
一个是马承运,我的高中同学,最好的兄弟。
还有一个,是我们中间那个婴儿,包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
“1999年夏,三兄弟。”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我的声音沙哑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衣柜夹层里。”
“你什么时候藏的?”
“我一直都藏着。”何雪莲的声音很轻,“因为有些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04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马承运站在我右边,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我们关系最好,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每天放学后,我们一起到学校后面的小河边钓鱼。
他教我解数学题,我教他游泳。
他物理不好,我化学不好,我们就互相补课。
高考那年,我们都考上了大学。
他家条件也不好,父亲早逝,母亲拉扯他长大。
但我们都没钱交学费。
学校有一个资助名额,只给一个人。
为了争取那个名额,马承运干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在考前一周,跑到教导处说我偷了试题。
我被他搞得身败名裂,学校取消了那个资助名额。
而我妈,因为拿不到那笔钱,在家里咬着牙撑了一个月,最后还是走了。
那年我十七岁。
我恨透了他。
我找到他,跟他打了一架。
我把他打趴在地上,问他为什么要诬陷我。
他没说话,只是趴在地上,像条死狗。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二十年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这张照片。
“你什么意思?”我把照片拍在桌上,“你跟我说清楚。”
何雪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灰。
“二十年前,马承运来找过我。”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
“你跟他打架之后第三天。”
“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来求你原谅。”
“求我原谅?”我冷笑,“他把我害成这样,还有脸来求我原谅?”
“他当时跪在我面前,哭了。”何雪莲的声音很轻,“他说那件事是他错了,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没有别的办法?他明知道我妈需要那笔钱,他明知道那笔钱能救我妈的命!”
“他知道。”何雪莲说,“但他更知道,如果他知道那笔钱的事,他一样会抢。”
“什么意思?”
何雪莲叹了口气。
“马承运跟我说,你妈得癌症的事,他在高考前就知道了。他说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因为你妈怕影响你考试,没告诉你。”
“他怎么会知道?”
“你妈告诉他的。”
“为什么我妈要告诉他?”
“因为……”何雪莲咬了咬嘴唇,“因为他是她儿子。”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在我胸口上。
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你……你说什么?”
“马承运跟你一样大,都是1969年生的。”何雪莲的声音很慢,“但他不是他妈的亲生儿子,他是你妈跟你爸婚前生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何雪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这是马承运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原始档案我托人从民政局调出来的。”
我接过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上面写着:母亲,肖玉英;父亲,叶国强。
肖玉英是我妈,叶国强是我爸。
而那个婴儿的名字,叫马承运。
我感觉世界在我面前崩塌了。
“你妈年轻的时候,跟你爸谈对象,怀了孩子。但那时候你外公看不上你爸,觉得你爸穷,逼着你妈把孩子送人。你妈没办法,就把孩子送给了马家。”
“马家就是马承运的养父母?”
“对。”
“那我呢?我是谁?”
“你是你妈后来生的。”何雪莲说,“你妈再嫁给你爸之后,生了你。所以马承运是你……是你亲哥哥。”
我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那……那晓辉呢?”
何雪莲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叶磊,晓辉是马承运的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
“马承运来找我那天,我跟他坦白了。”
“你跟他坦白什么?”
“我跟他说,晓辉是……是他的孩子。”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晓辉出生那年,我身体不好,生产的时候大出血。马承运来医院看我,他让医生验了血型,发现晓辉的血型跟他不匹配。”
“你跟他?”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你跟他有不正常的关系?”
“没有!”何雪莲很大声地说,“我跟马承运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那晓辉为什么会是他的孩子?”
“因为……”何雪莲咬着牙,“因为那年你妈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你爸喝醉了酒,把你妈打了。你妈气不过,就跟马承运说了这件事。”
“马承运去找你爸理论,你爸跟他吵起来,推了他一把。马承运摔倒了,脑袋撞在台阶上,流血了。你妈心疼他,抱着他哭。”
“那天晚上,你妈留他过夜了。”
“后来……你妈就怀孕了。”
“马承运知道这件事后,去找了你的养父母,问了你的身世。他的养父母这才告诉他,他是你妈送人的孩子。”
“他当时都崩溃了。”
“所以……所以他跟自己的亲生妹妹……”
何雪莲哭着点头。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晓辉……晓辉是他的孩子?”
“我生晓辉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着。他听到孩子的哭声,冲进来了。他抱着晓辉,哭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何雪莲深吸一口气,“因为他求我,不要告诉你。”
“他说,他是你的哥哥,这件事如果让你知道了,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妈。”
“他说,就让他背着这个秘密离开,永远都不回来。”
“所以你就瞒了我二十年?”
“叶磊,我也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我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害我!”
“叶磊,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转身冲出机房,一路狂奔到学校门口。
我掏出电话,翻到马承运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二十年,从来没打过。
我想了想,把手机放下。
我改了主意。
我要去找他。
我要当面问清楚。
05
马承运住在城东老街,一座老旧的红砖楼。
三楼,左边那间。
我站在他家门口,手举起来,却敲不下去。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马承运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色工字背心,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他看到我,愣住了。
“老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进来说吧。”
他侧开身子,让我进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彩电。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叶晓辉的小学毕业照。
“你一直在看他?”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儿子。”
“你凭什么说他是我儿子?”
“你的头发是自来卷,晓辉的头发是直的。你的双眼皮特别明显,晓辉是内双。我天生是单眼皮,跟晓辉一样。”
“就凭这个?”
“如果你不信,可以做亲子鉴定。”
“你……”
“老叶,对不起。”
他跪下来了。
我的拳头攥了起来,但不知道该怎么打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低着头,开始一件件往外说。
“那年高考前,你妈来找我,哭着说你爸又打她了。我气不过,去找你爸理论。你爸推了我一把,我脑袋磕在台阶上,流血了。你妈抱着我哭,那天晚上……”
“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妈不让我走,她说她对不起我,她年轻的时候没能力保护我。后来……她就怀了晓辉。”
“我怎么说?”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我跟你妈……那是我亲妹妹啊!”
“那晓辉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晓辉是你的孩子?”
“我不敢。”他哭着说,“我怕你会恨你妈,我怕你会因为这件事一辈子开心不起来。”
“所以你就让我养着你的孩子?”
“老叶,我对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篡改分数?”
马承运愣住了。
“你是说……那个670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尽量让自己平静,“查分系统被人入侵了,入侵时间就是晓辉翻墙进机房的那天晚上。而帮他入侵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因为他那张纸条上,写着你名字的缩写。”
我掏出口袋里那个信封,扔在他面前。
马承运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技术已搞定,670。落款是“M.C.Y”。
“老马,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马承运沉默了很久。
“晓辉考完试那天,他来找我。他说他考了560分,但他不敢回去见你。”
“为什么不敢见我?”
“因为你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他考不上650就是废物。”
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在高考前一个月,他最后一次模拟考试考了550分。
我气不过,骂了他一句。
“他当时很难过。”马承运说,“他跟我说,他不想让你失望。”
“所以你就帮他改分数?”
“他想让我把分数改成423分。”
“423?”
“对。”马承运说,“他说他要让你知道,他考砸了,让你彻底失望。然后……他就不欠你的了。”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考了560?”
“因为他觉得,560在你眼里跟423没区别。你从来不在乎他到底考了多少分,你在乎的只是他考得比隔壁老刘的儿子好。”
“他让我帮他把分数改成423,但我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我把分数改成了670。”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当你知道他考了670的时候,你高兴的样子。”
“你不是爱他,你是爱那个能考670分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你知道吗?”马承运说,“那天看着你在酒店里敬酒,看着你挨桌挨桌地炫耀,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爱的不是他,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你才认识他多久?”
“十八年。”马承运抬起头,“他叫你爸,叫了十八年。”
我愣在原地。
“老叶,你恨我没关系。你恨你妈也没关系。但晓辉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爸爸一直在逼他考高分,他不知道他爸爸是谁。”
“你好好想想吧。”
我走出马承运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出叶晓辉的脸。
小时候,他刚学会走路。
我抱着他,他喊我“爸爸”。
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那时候,我们父子俩多好。
后来,他上学了。
我逼他学习,逼他写作业。
考了99分,我问他那1分丢在哪了。
考了95分,我骂他是不是上课打瞌睡了。
考了90分,我让他跪在客厅里,抄试卷。
他从来没有反抗过。
每次我骂他,他都低着头,不说话。
我以为那是听话。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绝望。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何雪莲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叶晓辉不在家。
“晓辉呢?”
“在他房间。”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我推开一点,看到他就坐在床边,靠着墙。
屋里很暗,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晓辉?”
他没说话。
我打开灯,看到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就是那个写着“技术已搞定,670”和“M.C.Y”的纸条。
“你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爸,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
“可是……”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疑惑。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要考560分的卷子,而不是随便考个200分应付我?”
他愣住了。
“因为……”他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不想让你失望。”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把分数改低?”
“因为……”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因为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你每天跟我说的那些话。”
“受不了你从来不问我开不开心。”
“受不了你只在乎我考了多少分。”
“爸,我真的很累。”
他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想抱住他,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爸知道错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以后还会让我学理科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确实想过,让他报清华的计算机系,以后好找工作。
“你不想学理科?”
“我喜欢历史。”
“历史能有什么出息?”
“我知道历史没什么出息。”他说,“但我真的喜欢。”
“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考师范大学,学历史。”
“师范大学?”
“嗯,毕业当老师。”
我不说话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梦想。
这些年,我从来没问过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
我只告诉他,你必须考高分,必须上好大学。
但他说得对。
我爱的是那个能考670分的儿子,不是他。
那个喜欢历史,想当老师的小男孩。
“爸,老师告诉我,他说历史能让人看清楚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看了我们家很多老照片,也知道了姑姑讲过的事。我知道你小时候很苦,爷爷走得早,奶奶身体不好。”
“所以我想,如果没有办法改变过去,那就努力把未来过好。”
“爸,你能不能放过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得我生疼。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出他的房间。
何雪莲还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我去找他。”
“找谁?”
“马承运。”
“你别去了。”何雪莲站起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我今晚就要去。”
“叶磊!”
我没理她,直接走出家门。
马承运家还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他开的门。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老叶,你怎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诬陷我?”
“那年高考,你妈的病越来越重。我知道她拿不到那笔钱,她就活不了。但我也知道,以我的成绩,一定能拿那个资助名额。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诬陷我偷试题,让学校取消了我的名额?”
“你知道那笔钱救不了我妈吗?”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恨我,总比让你看着你妈死好。”
“你太自私了。”
“你恨我吧。”
“我当然恨你。”我说,“我恨了你二十年。”
“那就继续恨吧。”
我没说话。
我们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动。
“老叶,晓辉他……”
“他是我儿子。”我说,“从今天起,他是我儿子。”
“谢谢你。”
“不用你谢。”
我转身走了。
走出楼道,我看到叶晓辉站在楼下,穿着一件外套。
“爸……”
“你怎么跟来了?”
“我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爸,你刚才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从今天起,我是你儿子。”
“你本来就是。”我说,“走,回家。”
他跟着我。
我们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爸,那个马老师,他……他是你朋友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
我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姓马吗?”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我深吸一口气,“我跟他是……”
“是兄弟吗?”
“我查过。”他说,“姑姑跟我说过,奶奶年轻的时候,有个孩子送人了。”
“爸,你不用瞒我。”
“那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不是你亲爸。”
“你是我爸。”他说,“从小就是。”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爸,我想学历史。”
“我知道。”
“你还逼我吗?”
“不逼了。”
他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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