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菜,五副碗筷。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酸菜炖粉条,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许桂华从日头偏西等到天黑,手机拨了一遍又一遍。
老大的电话响三声就挂了,老二的关了机,老三那句“妈,我这开会呢”之后,再打就没人接了。
菜凉透了,油花凝成白壳。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对面空椅子:“老许,你三个儿子,都出息了。”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她甩掉拖鞋冲出去,院门开着,风卷着落叶扑了一脸。
那天夜里,她打开床底铁盒,里面躺着三本存折,和一封未写完的信。
收件人,东来。
01
许桂华还不到五点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
她躺着没动,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十二岁,按村里的说法,算大寿。
她翻身坐起来,腰上酸溜溜的,扶着床边缓了一阵。
灶间的火生起来,她开始和面。
面是头天晚上就醒好的,筋道。
她想着老大爱吃红烧排骨,老二爱吃清蒸鲈鱼,老三馋酸菜炖粉条。
乡下地方,鲈鱼不好买,她特意提前两天托镇上的鱼贩子留了一条,放在水缸里养着,早上起来还活蹦乱跳的。
杀鱼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鱼扑腾到地上,溅了她一脸水。
她骂了一声,蹲下把鱼捡起来,刀背拍下去才老实。
九点多,何翠花过来串门。看见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咦了一声:“桂华,今天啥日子?”
“没啥,孩子们说想回来,我预备几个菜。”
何翠花四下扫了一眼:“那预备得可不少。”
许桂华笑了笑,没接话。她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进屋去拿烟。
何翠花在门槛上坐下,叹了口气。
她跟许桂华同年守寡,但她的儿子就在镇上有辆货车,逢年过节常回来,何翠花总觉得,自己比许桂华命好。
可这些年她又觉着,许桂华比她有面子。
三个念名牌大学的儿子,放谁家都是光宗耀祖的事。
只是光耀归光耀,回去数一数,吃饭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中午过后,许桂华开始炒菜。
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把院子里晒太阳的猫都吓跑了。
排骨炖上,鲈鱼蒸上,粉条泡开,酸菜切丝。
灶台上的热气糊了她的眼,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继续翻勺。
摆桌的时候她数了数,五副碗筷。
三副给儿子,一副给儿媳妇,另一副搁在对面。
那是留给许万年的。
许万年走了二十年,那一副碗筷她从来没有落下过。
头几年孩子们还问:“妈,摆那么多干啥?”她说:“你爸回来看你们。”后来孩子们渐渐地不问了。
太阳往西沉了。她把凉菜先端上桌,又回身去热热菜。电视里播着热闹的歌,她没开灯,靠着灶台站着,等那扇门响。
手机搁在门边的老柜上,黑着屏。
她走过去拿起来,划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拨了老大的号。
嘟,嘟,嘟,三声。
挂了。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又拨一次。
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她换了老二的。关机。
她顿了一下,拨老三。
响了很久,正当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接起来。
背景音嘈杂,有人大声说着什么。
老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挤了出来:“妈,我这开会呢,回头给您打。”
她张了张嘴,只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了。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柜子上。
天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没亮,她也没出去看。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桌菜,看着那五副碗筷。
红烧排骨的汤汁凝了,鲈鱼的葱花发了黄,粉条坨在一起。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碰了碰对面那只空碗。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老屋里格外刺耳。
“老许,”她说,“你三个儿子,都出息了。”
她把那杯酒喝了,辣得咳了两声。又倒一杯,放在那只空碗旁边。
门外的风呼呼的,间或有几声狗叫。
夜渐渐深了,远处村道上有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处跑远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碗。
一样一样端回厨房,倒进泔水桶里。
排骨倒在桶里,鲈鱼倒在桶里,粉条也倒了。
她弯腰清理灶台的时候,腰猛地一疼,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
洗完碗,她关了灯,坐在床沿。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白印子。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只铁盒子。
铁盒沉甸甸的。
她打开,里面是三本存折,三个暗黄色信封,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白纸。
她先拿起最上面那本存折。
翻开,里面的每一笔存款,都工工整整记着日期。
第一笔,是老大大学毕业后汇来的,三百块。
第二笔,是老二出国后托人捎回来的,五百美金,但她从没去银行换过,一直原样存着。
第三本,是老三创业那年硬塞给她的,一万,她没花,又存了回去。
她的手停在存折最后一页,那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志远结婚用、志国买房、志航开公司。
旁边又补了一行:谁也不许动。
最后一个字写了半个,笔尖顿了顿,没写下去。
她放下存折,拿起最底下那张白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洇得发淡。写的是:东来哥,我的地址没变。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重新放回铁盒。
月光白晃晃的,她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忽然有光闪了一下,是一辆车的远光灯,从村口那边照过来。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看。
车停在村口,车灯亮着,过了几秒,熄了。
院门开着条缝,风吹得铁皮门板咣当一声。
她披上衣服,踩了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上,朝村口那边望。
村道空荡荡的,月光照着一地落叶,车已经开走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关上门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算了。”
那天夜里,在地球的另一边,正午的阳光底下,许志国盯着电脑屏幕,手里的咖啡纸杯已经捏得变了形。
邮件是两天前收到的,标题很简单:“东岭煤矿1996年死亡抚恤金发放记录复核结果”。
他点开附件,屏幕上跳出一张扫描件。
泛黄的纸面上,签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许桂华。
金额:贰万元整。
日期:1996年4月17日。
他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有错。
他母亲在那个春天收到过这笔钱。
可是,他清清楚楚记得,母亲在父亲葬礼上对着哭成一团的三个儿子说:“矿上不认账,一分钱都没赔。”
他端起咖啡,手抖了一下,黑褐色的液体晃出来烫在虎口上。
他放下杯子,把脸埋进双手里。
过了很久,他重新抬起头,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许桂华”。
然后他注意到扫描件的右下角,经办人一栏,写着“许东来”三个字。
许东来。他的二叔。那个在他十岁那年突然离开老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二叔。
02
省城的夜已经深了。
许志远站在项目部的落地窗前,手里掐着半根烟。
烟灰积了一截,他也没弹,就那么看着楼下的工地上零零散散的灯光。
手机屏幕上是他母亲的未接来电,两个,间隔四分钟。
他当时在跟甲方的负责人打电话,错过了。
等他想回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通了,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掏出来,又放下去。
项目部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他一个。
桌上的电脑屏幕上还挂着一份进度表,明天上午九点甲方来验收。
他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找打火机,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一张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外套,怀里搂着三个半大小子,站在乡镇照相馆的红布背景前面,笑得有点拘谨。
那是他和弟弟们唯一一张跟母亲的合影。
拍照那天,他说他记得,是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春天。
天气很好,母亲带着他们三兄弟走路去镇上,花了两块钱拍了一张相片。
拍照之前,母亲接了一封信。
他当时十四岁,已经不念小学了,认得几个字。
那信的大概意思他看明白了,是关于父亲抚恤金的事。
签完字,母亲领回了一沓钱,用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然后拿布袋子裹好,锁进了衣柜抽屉里。
他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很直。
那天晚上,母亲在灯下对他们说:“这钱是你们三个念书的命,妈一分都不会动。”
他当时信了。后来也一直没有怀疑过。
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周兰发来的微信:“房子的事你跟你妈提了没有?学区房这两天就要交定金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
他看了一眼。
周兰发来第二句:“你家那套老屋再破也能卖个几万块。你妈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有什么用?”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关上电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照片塞回了抽屉。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一按,抽屉合上了。
周兰是城里人,初中教师,教书育人,通情达理。
他追了她三年,第四年才结婚。
结婚那会儿周兰没要彩礼,但有一个要求:婚后不回他老家过年。
他答应了。
他知道周兰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一个项目经理,结婚七年,连一套像样的学区房都买不起。
他每个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一寄回老家,还瞒着周兰。
这件事周兰知道以后,跟他冷战了一个月。
后来她主动和好,只提了一个条件:“你家那个老屋,该卖就卖了吧。”
他总是说“再等等”。可是等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从省城到他老家,开车三个小时。
如果他愿意,每个周末都能回去。
去年他回去了四次。
春节一次,清明一次,母亲生日因为工地赶工没回,国庆回去了一趟,住了一晚就赶回来了。
母亲每次都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直到他的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一个黑点。
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母亲的号码。这回接通了。
“妈,你睡了吗?”
“还没呢。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你今天……生日是吧?”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笑:“过啥生日,都这个岁数了。你忙你的,别惦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终,他听到自己说:“嗯。那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亮起来,是周兰发来的语音。
他按掉,没有听。
他知道,明天一早,那些关于学区房和老屋的消息还会一条条跳出来。
可是眼下,他只是站在这里,想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
轻飘飘的,像怕给他添麻烦一样。
他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母亲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亲刚走,母亲在院子里剁猪草,一剁就是半天,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许万年没良心,留下这一摊子给她。
骂完了,又去灶上烧水,给他们三个一个一个洗完脸,往被窝里赶。
那时候的母亲是硬的,像一块磨刀石。
现在这块石头,薄了,轻了,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他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层一层,叠得密密麻麻,像无数盏等他开的灯,没有一盏是朝向他老家方向的。
03
许志国那天请假了。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在工作日请假。
他在美国东部一家投行干了五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从来没请过假。
他妻子安娜推门进来,看他坐在书房里没动,便有些诧异:“你不去上班?”
“今天有点事。”
安娜没有追问。她看了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有一杯水放在旁边。她弯腰把地上的纸杯捡起来,又把桌上那杯水推到他手边:“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说:“没事。”
门关上了。
许志国重新看向屏幕。
那份附件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试着搜索“东岭煤矿”几个字,弹出的信息很少,最早的一条是2001年当地法院的一则公告,内容是关于债务清算的。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
他又搜“许东来”,没有任何结果。
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很多年没有想起二叔这个人了。
他十岁那年,二叔还在老家。
二叔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一双手粗得跟老树皮一样。
父亲死后,二叔常来帮母亲干活,劈柴,修屋顶,下地打药。
母亲对二叔客客气气的,但在饭桌上从不多留他。
有一回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跟二叔说话,声音压低,像怕被谁听见:“哥,你别再来了。矿上的人盯着呢。”
二叔没有说话。
后来二叔就走了。
母亲说二叔到南方打工去了,说那边挣钱多。
十年里头,二叔只给母亲写过一封信,母亲看完就收进了抽屉,从来没有给他们看过。
许志国打开电子邮箱,点开那封邮件往下拉,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东岭煤矿历史遗留问题调查组。
附件的扫描件一共两页。
下一页是手写的说明,字迹潦草,大意是:经查,1996年4月该矿事故抚恤金发放记录与财务凭证存在不一致,账面列支贰万元,实际签收金额以本人签字为准。
另,经办人许东来系矿方工作人员,未在后续结算中报销差额,情况不明。
他盯着“差额”两个字,指尖微微发凉。
贰万元,六千元。
如果母亲签收的是贰万元,那剩下的一万四去哪了?
经办人是二叔,二叔又为什么会从矿上消失?
他又想起母亲在灯下数钱那个晚上。
他那时候小,趴在门缝里看,看见母亲一张一张地把钱摊开,点数,然后包起来锁进箱子。
他记得很清楚,那沓钞票不薄,但也不厚。
如果母亲真的收到了两万,她为什么要把钱藏起来,却在后来那些年里为了他们兄妹的学费四处借钱,连一双过冬的棉鞋都舍不得买?
许志国攥着鼠标的手慢慢收紧。
他有一个很坏的猜测:母亲收到了两万块钱,但那钱没有捂热就被别人拿走了。
而那个拿走钱的人,可能是他的二叔。
他不敢再往下想。
傍晚的时候,他给大哥许志远打了一个越洋电话。电话接通,那边声音嘈杂,有车喇叭响。他问:“哥,你在哪?”
“刚下班。怎么了?”
“咱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许志远的声音压低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网上看到一份档案,咱爸的抚恤金,账面上是两万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许志国等着,听见哥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好像在犹豫什么。过了半天,许志远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回来再说。”许志远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许志国握着话筒,听见那边急促的忙音。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了。
安娜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椅子上,问了一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说:“我想回国一趟。”
安娜愣了一下:“回哪儿?”
“老家。我爸妈那里。”
安娜说:“你不是说那儿什么都没有吗?”他没有回答。
他看向电脑屏幕,那页扫描件还亮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屏幕上的“许桂华”三个字,像摸一块很烫的石头。
04
许志航在县城那家小饭店里坐了一整天。
圆桌上摆着四个菜,一壶茶,对过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本地男人,姓陈,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端着一杯白酒。
这人是朋友介绍的投资人,说是看中了他那个项目,想聊聊。
聊了一下午,没什么实质进展。
陈总翻他的商业计划书翻得随意,显然是没怎么走心,但提到钱的时候,又总把话头绕回去。
许志航是典型的创投圈里混出来的那拨人。
名牌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在深圳干了三年,两年前出来单干,做个物流方向的软件平台。
刚开始势头还行,账上融到过一笔钱,但很快投资人撤了,团队散了,项目勉强撑着。
他这次回县城,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拉一笔本地资金,先活下来再说。
陈总把酒杯搁下,忽然问了一句:“小许,你老家哪里的?”
“东岭镇的。”
“东岭?”陈总捏着盘子里的花生米,“东岭是不是有个矿?早些年出过事?”
“嗯,九几年的事了。我爸就是那会儿没的。”
陈总嗑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许志航,目光在他脸上慢慢移了一圈:“你爸……叫许万年?”
许志航有点意外:“陈总认识?”
陈总没直接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又把杯子搁下,说:“我叔,叫陈长顺。你爸当年救过的那个人,就是我叔。”
许志航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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