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在桥头镇老屋里,这些年能活下来,全靠周县长帮我垫医药费。
我知道这是人情债,所以我给他当了8年秘书。
调走那天,他站在车边抽了根烟,我等他说话。
他烟抽完了,扔地上踩灭,钻进车里,头都没回。
车开出大院时,我的眼泪一下子没绷住。
梁主任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给我,说了句:“小赵,你要是信我,明天去桥头镇,找苏水生。”第二天一早,市里组织部打电话让我过去,说新来的书记点名要见我。
我到了才知道,马书记是苏水生的学生。
他推给我一个档案袋,里面是我签字同意拆迁的文件。
但我很清楚——我根本没签过这个字。
01
那年我20岁,刚从县里的大专毕业。
专业不怎么样,家里也没关系。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连毕业照都没钱洗。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镇政府搞了个招考,说县里要人。
我报了名,稀里糊涂考上了。分到县政府办公室当打字员,一个月工资600块。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去邮局给我妈寄了400块。剩下200块我买了条新裤子,因为原来那条膝盖上破了个洞,实在穿不出去了。
进了县政府大院,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小。
整栋楼里,科员都有编制,就我是个临时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打字、复印、端茶倒水。
那会儿周县长还不是县长,是副县长。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办公室走廊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有点磨白了。他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人追他似的。
我端着水杯往主任办公室走,跟他撞了个满怀。水洒了我一身,他也溅到了。
我吓得脸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裤子,说了句:“裤腿湿了,回去换一条。”
我说我没带换的裤子。他看了看我,从兜里掏出50块钱,让我去楼下超市买一条。
我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还是接了。
那50块钱我到现在还留着。
后来我慢慢知道,周县长也是农村出来的。老家在隔壁县的山沟里,他老婆在老家种地,他一个人在这边上班。
有一回加班到深夜,他让我去食堂给他打份面。
我去的时候食堂已经关门了,我骑着自行车跑了三条街,在一家小摊上买了碗馄饨回来。他说:“馄饨好啊,比面暖和。”
他边吃边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我爸走了,我妈在桥头镇,身体不好。
他筷子停了停,说:“桥头镇,我知道那个地方,山清水秀的,就是太穷了。”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堵。
他吃完馄饨,从口袋里掏出2000块钱,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
他说:“你妈那边,你先拿着用。等你以后赚了钱,再还我。”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才600块。2000块钱,够我妈吃大半年的药了。
我接了那笔钱,在心里发了个誓:这辈子,周县长就是我的恩人。
两个月后,他的秘书调走了。
主任问我愿不愿意顶上,我说我愿意。其实我哪懂当秘书,连个文件格式都整不明白。
但是周县长不嫌弃我。他手把手教我,告诉我这个文件要怎么写,那个会议要怎么记,领导来了怎么说话,电话响了怎么接。
他有时候也骂我。
有一次我打错了文件里的一个日期,他把文件摔在我面前,说:“你这样搞,要出大事的你知道吗?”
我吓得手都在抖。
他又放低了声音,说:“明远,我骂你,是因为我看好你。一个男人,这点事儿都扛不住,以后还能干什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打错过日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跟着他下乡、开会、跑项目、接待领导。
有时候周末加班,他老婆从老家送东西来,他会分给我一份。有时候是一罐咸菜,有时候是几个家里的鸡蛋。
我不舍得吃,都攒着带回家给我妈。
我妈问我在县里干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跟着一个好领导。
我妈说:“做人要懂得感恩,人家对你好,你就得对得起人家。”
我说我知道。
那几年我像是长在办公室了一样。别人下班了,我在加班。别人休息了,我在写材料。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儿,我抢着干。
不是为了表现,是觉得欠他的。
那2000块钱,我用了两年才还清。他还钱那天,他把钱收下,又给我塞了条烟。
我说我不抽烟。
他说:“不抽烟也得拿着。男人嘛,手里得有点东西,出门办事才有了底气。”
那是我最后一次欠他的钱。但我知道,人情债,我还欠着一辈子。
02
当秘书第3年,办公室主任空缺了。
单位里都在传,说这个位置是我的。我那个部门里比我早来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这么想。
那会儿我已经28岁了,女朋友是县一中的老师,叫杨瑾萱。
她家里是县城的,条件还行,她妈一开始不同意我们处对象,说我是个临时工出身,跟着领导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跟瑾萱说,再等等,等办公室主任的事定了,我就跟你们单位提。
她问我有多大把握。我说九成。
她说那行,我等你。
结果事情出了变化。
周县长提了一个从乡镇调上来的副镇长,姓王,叫王高谊。王高谊来报到那天,穿的西装笔挺的,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跟周县长也有说有笑。
我那天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笔都攥出汗了。
消息传开后,单位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同情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觉得我傻,跟了领导这么多年,连个办公室主任都混不上。
瑾萱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赵明远,你都跟了他3年了,他连个主任都不给你。你还图他什么?”
我说他对我有恩。
她说:“恩情能当饭吃吗?你妈吃药不要钱吗?我们以后结婚不要买房吗?”
我说你再等等,我跟他谈谈。
第二天下午,我敲了周县长的门。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明远?进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先开了口:“办公室主任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了。
他说:“王高谊在乡镇干了8年,有基层经验。你还年轻,以后有你的机会。”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又补了一句:“明远,你跟了我这几年,我亏待过你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行了。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桌上推给我:“吃个橘子,下下火。”
我接过来,没剥。放在手心里攥着,走了出去。
那一整天,我都没吃那个橘子。
回到家我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我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这个人。他对我的好是真的,但他在关键时候好像总有一根线拉着,不让我往前走。
一个星期后,瑾萱跟我分手了。
她妈来县一中找过我一次,跟我说:“小赵,不是阿姨看不起你。你在领导身边待了3年,连个主任都没混上。你说你以后怎么养家?”
我一句话都没反驳。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她说:“儿子,妈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的事。
她说:“要不你别干这工作了,回咱们镇上来,随便找个活干,妈吃药的事你别管。”
我说不行,我在县里有奔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奔头在哪里。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对不起周县长那2000块钱。
那个月,周县长出差了两次,下乡三次。我跟着他来回跑,连轴转了20多天。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明远,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关心下属,做事有章程。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我想不出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市里组织部在考察他,准备提他当县长。
他没跟我说,一个字都没提。
一直到任命下来,他在干部大会上正式上任,我才知道。他上台讲话时,我坐在台下鼓掌。旁边的人都在夸他,说他这人靠得住,能干事。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高兴是真心高兴,他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上去了。别的什么呢,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空。
那天晚上,我骑自行车回住处。路上经过瑾萱他们学校,她正在辅导学生上晚自习。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没看见我。
秋风刮过来,冷飕飕的。
我回去以后,翻出那个橘子,剥了吃。橘子已经有点干了,没那么甜了,但还是能吃。
03
第5年上,市组织部来人了。
来的人叫萧峰,副部长,四十多岁,干瘦,戴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让人听不出喜怒。
萧峰在县里待了三天,考察了几个干部。
第三天下午,他让人叫我去一趟他住的房间。我当时在办公室赶材料,接到电话心里咯噔一下。我没得罪过市里的人,他找我干什么?
我去了。他住在县招待所的二楼,房间大门开着,他正坐在窗边看书。看到我进来,他把书放下,招呼我坐。
他先问了问我的工作情况,说这个办公室主任干得如何。我说还行,主要听领导安排。
他点点头,又问我在周县长身边待几年了。
我说快5年了。
他说:“哦,5年,不短了。当年我当秘书的时候,也跟了领导5年。”
我笑了笑,等着他后面的话。
他看着我说:“小赵,你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
我的心跳了一下,说:“我听领导的。”
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我问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你们领导的。”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挺好的,周县长对我不错。”
他说:“你上一任办公室主任的事,我听说了。”
我的脸一下子有点热,没接话。
他继续说:“小赵,你跟了5年,该有的资历都有了。有些事你要主动去想,不能等着别人给你安排。”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像是在关心我,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那晚我回到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这几年的日子重新想了一遍。周县长对我好是真好,但那些关键位置,他有没有主动给我争取过?
我想不出来。
第二天周县长从外面开会回来,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先问了问这两天的工作,然后漫不经心说了一句:“听说萧部长找你了?”
我的手一顿,说我去了。
他说:“找你说了什么?”
我说就是聊聊工作,没别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递给我说:“这个你拿着,萧部长稀罕这个,回头你给他送过去。”
我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明远,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有些事急不来,外面看起来是机会的,未必真的是机会。”
我说我明白。
其实我嘴上说着明白,心里根本没明白。
一个月后,我妈住院了。
心脏病,要做支架。医生说至少得准备3万块。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拿到手不到2000块。
我把手里攒的5000块全拿了出来,还差一大截。
没办法,我去找周县长。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接待客人,我站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他送走客人后,看到我站在走廊上,问我怎么了。
我说了情况。
他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里是2万,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我说我会还的。
他说:“你先看你妈,钱的事以后再说。”
那2万块钱,我用了小半年才还上。他还钱那天,把钱推回来,说你妈那边还需要钱,你先拿着。我说不用了,我妈出院了,情况稳定了。
他没再推,把钱收下。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眼睛有点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明远,你这几年跟着我,吃苦了。再等等,等我把事情理顺了,我会给你安排的。”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没办法不相信他。
这个人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在我妈妈的命上帮过我。
就算他有时候让我看不清,我也没法说一个不字。
人就是这样,欠了人情债,这辈子都会被人牵着走。
04
第7年上,桥头镇出了件事。
镇上有几栋老屋,说是清朝末年建的,但也不值什么钱。某一天,一个开发商找上门,说要搞土改开发,把那几栋老屋拆了,建个什么农贸商场。
本来以为这事不复杂。
结果那几栋老屋里住着几个老人,都不愿意搬。
带头的是一个叫苏水生的,60多岁,当过镇上的老书记,说话在镇上有分量。
苏水生跑到县里上访,说那个拆迁不合法,要县里给说法。
我第一次见苏水生,是在信访办门口。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腰挺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站在台阶上,喊了两句,旁边围了一圈人。
周县长那时候已经是县长了。他听到这事后,脸色变了变。
他让我去跟信访办说一下,把这事压下来。
我去了,信访办的主任是周县长的人,叫于星洲。
于星洲跟我说,这事他已经跟周县长汇报过了,周县长的意思是,能安抚就安抚,实在不行就按照程序走。
我说那几栋老屋拆了,那几户老人住哪。
于星洲看了看我,说:“那是你操心的事吗?”
我说也是。
他说:“你只管办好手头的事,别的别多问。”
我回来以后,周县长正坐在办公室等我。他见我进来,问了一句:“事情办好了吗?”
我说办好了。
他点点头,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个你也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关于桥头镇老屋拆迁的批复文件。
文件说,那几栋老屋经过鉴定,属于危房,需要拆除重建。
涉及的住户,政府会安排安置房。
文件后面留了一栏签字的地方,写着“承办人意见”。
周县长说:“你签个字,盖个章,走程序。”
我拿着那份文件,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没什么问题。政策允许,手续齐全。我签了。
签完后,周县长说:“你认识苏水生吗?”
我说不认识。
他说:“他以前当过桥头镇的书记,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处分了。这个人办事不讲规矩,退休了也不安分。”
我没多说什么。周县长说的,我信。
但那天晚上,梁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那一回的号码我看了半天才接。
她说:“明远,桥头镇那个文件,你签了?”
我说签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那里头有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方便说,但你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了一夜,想不明白梁主任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星期后,周县长亲自往桥头镇跑了一趟。那天刚好是周末,我一个人在单位加班,接到他的电话,让我开车去桥头镇接他。
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几栋老屋前面,看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往地上泼水。
那老太太是苏水生的老伴,正用扫帚扫门前的土。
她看见周县长,招了招手,说:“周县长,你来了。我煮了饭,你来家里吃吧。”
周县长摇了摇头,笑着说:“吃过了,下次吧。”
他看了一会儿就上车了,让我开回去。
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通过后视镜看了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不太好。
我以为他累了,没敢打扰。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当时太天真了。
那几栋老屋的拆迁,在周县长调走前两个月,批下来了。开发商入场那天,苏水生带着几个老人在门口拦着,不让推土机进。
派出所出了警,把他们架走了。
苏水生上访过三次,三次都被送回来了。最后一次,有人听见他站在镇口大声喊了句:“周文杰,你干的好事,我跟你没完!”
周县长听到这句话那天,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才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拆迁的事,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找不到证据。
就这样,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周县长的调令下来了,去市里当副市长,主管城建和规划。
消息出来那天,办公室里的人都来祝贺他。他端着茶杯,跟人说着客气话,脸上挂着笑。
只有我看到,他放在桌上的那份拆迁批复文件,翻到了一页有签字的地方。
他翻了翻,又合上,放进了一个档案袋里。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放进去的。
但我记住了那个档案袋。
05
调走那天是星期五,天气挺好的,太阳很大。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那身最好的西装穿上,打了领带。我想着送送他,他好歹也跟我共事了这么多年,总要体面地道个别。
我去了办公室。他来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了。梁主任、于星洲,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
他笑着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他办公桌很干净,没什么好收的,两个纸箱就装完了。
我帮他把箱子搬到车上。箱子不重,但我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
他站在车边上,点了一根烟。
我也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
他抽烟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里散开,细细碎碎的。
他把烟抽完了,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然后他看着我。
他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等着,心跳得很厉害。
他的嘴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说:“走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关上了。车窗是黑色的,我什么都看不到。
车发动了,慢慢往前开。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喊他一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车开出了大院。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眼睛发酸,鼻子里也酸。
阳光照在我身上,热烘烘的。但我觉得浑身都是凉的。
梁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后面,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她说:“小赵,你要是信我,明天去一趟桥头镇,找苏水生。”
我转头看着她,想问她为什么。
她没等我开口,又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你现在不问,以后就来不及了。”
她说完,转身回楼里了。
我在大院里站了很久。
门口保安大爷隔着窗户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觉得奇怪。
我用纸巾擤了擤鼻子,慢慢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周县长走了,我这边第二天也要去新单位报到,调到市发改局。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到于星洲。他端着盘子坐我对面,问了一句:“送走了?”
我说送走了。
他说:“周县长这人不坏,就是对谁都留一手。”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吃了两口,他抬头看了看我,说:“小赵,你有没有什么事想问我的?”
我想了想,说:“桥头镇那个拆迁,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筷子放下了,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说真话。
他说:“那几栋老屋地底下,有东西。”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我坐在那里,连饭都吃不下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关好,坐在床上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翻出手机,想给苏水生打个电话。看了看号码,又放下了。
梁主任说去找他,可我去了能问什么?
问那几栋老屋下面有什么?问周县长为什么压着这事?还是问我自己,那份文件我签了对不对?
我想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
市里组织部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说:“请问是赵明远同志吗?我是市委组织部办公室。马书记让你今天上午过来一趟,他点名要见你。”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我说:“马书记?哪个马书记?”
那头说:“马德山同志,我们新来的市委书记,今天第一天到任。”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马书记?新来的?第一天上班就点名要见我?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才刚到市里,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梁主任昨天说的话:有些事,你现在不问,以后就来不及了。
我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去市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苏水生是不是跟马书记有什么关系。
我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06
市委在城南,一栋灰色的楼,不高,门口挂着的牌子倒是挺显眼的。我到了的时候,门卫拦我,我报了名字,他查了一下,放行了。
一路走到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秘书科的人领我进了一间办公室。
马书记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比我想象的要老一些,六十出头,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跟我爸年轻时候穿的那种差不多。
他看我进来,先没说话,打量了我一会儿。
我也打量他。我想从他那张脸上找到点什么东西,什么都好。
他开口了:“你就是赵明远?”
我说是。
他说:“坐吧。”
我坐下了,椅子上垫了层旧布,软软的,但坐上去不太舒服。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我倒。茶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他说:“你老领导周文杰,给我留了个东西。”
我心里一紧,问什么东西。
他说:“一个档案袋。”
我的手猛地一握。
他说:“你是不是签过一份桥头镇老屋拆迁的批复?”
我说签过。
他说:“那份文件,现在在我这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鼓鼓的,封口处写着几个字:桥头镇拆迁材料。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变慢了。
马书记说:“你看一眼。”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文件,我认得。就是我签字的那份。
但这一次我看到,签名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指印,手指印按得很清晰,还在我的名字旁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说:“这个手印不是我按的。”
马书记没说话。
我说:“我签字那天,没人让我按手印。”
马书记看着我,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那你说,这个手印是谁按的?”
他说:“这份文件,是经过合法程序走的。会议纪要、会议记录、现场照片,都有。”
他顿了顿,说:“但你猜怎么着?会议那天,你正好在市里,给你妈办住院手续。会议记录上写着,‘赵明远同志因事请假,未出席’。”
他说:“开会你不在,但你事后签了字,还按了手印。这说明什么?”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我说:“说明有人在替我签字。”
他说:“谁来替你?”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想着那个在办公室里跟我一起跑的文件,想着周县长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时说的“你签个字”。我当时签的时候,旁边没别人。
但我怎么证明?
马书记看着我,说:“你那个手印,是后来补上去的。你猜,是谁补的?”
我的喉咙发干,说:“周县长?”
他没正面回答,把档案袋收起来,说:“你好好想想。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桥头镇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苏水生你应该去见一见。”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从市里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桥头镇。
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边有几盏路灯,昏昏黄黄的。镇上的街道窄,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
我找到了苏水生的家。他家在镇口最边上,门口堆着几捆柴火,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谁啊?”
我说我姓赵,是县里来的。
门开了。苏水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神还很亮。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想问他点事。
他说:“你是不是看了那份文件?”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马德山是我的学生。他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可能会来。”
他把我让进了屋。屋里没有灯,只有灶里烧着一点柴火,映着红红的光。他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下,自己坐在炕沿上。
我看着那堆火,说:“苏书记,我跟周县长干了8年,他说他走之前会安排好我的。结果他走那天,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苏水生没接话,从灶里夹出一块烧得漆黑的木头。
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周文杰要的不是你,是一个能替他坐牢的人。”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想不想知道,那几栋老屋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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