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围着我转。我躺在窄床上,双腿架在冰冷的支架上,听白医生翻病历,纸张哗啦哗啦响。

“林阿姨,您32岁那年做过一次剖腹产,您还记得吗?”

我心猛地一紧。我说我没生过孩子。

白医生沉默了几秒,把病历递到我眼前:“但病历上确实有剖腹产记录。还有……您当年做的不是上环,是输卵管结扎。签字也不是您的笔迹。”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手术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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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取环手术前夜,我失眠了。

那天下午白医生通知我,说检查结果有点问题,让我第二天一早来医院。

我在电话里问什么问题,她说你来了再说。

语气很平静,但我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魏俊朗在旁边打鼾,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嘴里含糊地嘟囔:“怎么了?”

我说:“白医生说我的病历有问题,让我明天务必去一趟。”

他说:“能有什么问题,多半是系统录入出错了。”

说完又翻过去,鼾声重新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35年前,我们刚结婚那阵子,魏俊朗跟我说,不要孩子。

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妈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他说不想让孩子重蹈他的覆辙,说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

我当时觉得他真疼我。

那时候的女人,有几个敢说不要孩子的?

我妈宋丽娟听说这事,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想清楚了?男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我说他不一样。

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男人说的话,确实不能信几分。

我32岁那年,有一天突然肚子疼得厉害,魏俊朗送我去医院。

醒来的时候小腹上缠着纱布,刀口火烧火燎地疼。

魏俊朗说是急性阑尾炎,做了切除手术,还说我体质特殊,手术时顺带把节育环也取出来了,重新上了一个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也就信了。

那之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总觉着小腹坠胀,月经也不规律。去看过几次医生,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上了环的反应。

魏俊朗每次陪我去医院,都抢着帮我挂号拿药。我当时还感动,觉得他体贴。现在想起来,他怕是不想让我跟医生多说话。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惨白,照在卧室的衣柜上,像个幽灵。

算了,不想了。明天就知道了。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医院。

白医生还没来,我坐在妇科门诊外面的椅子上等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肚子的孕妇被丈夫扶着,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哄着。

我看看她们,又看看自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等了半个小时,白医生来了。她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

我坐在她对面,她翻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我心里发毛,忍不住问:“白医生,到底什么问题?”

她没说话,把病历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经产妇

“剖腹产史”

输卵管结扎术”之类的字眼。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嗡嗡的。

“林阿姨,您32岁那年,确实做过一次剖腹产手术。”白医生指着病历上的一行字,“而且您当时的节育手术不是上环,是输卵管结扎。这两个手术,是在同一天做的。”

我张了张嘴,话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我明明没生过孩子。而且我上的就是环,怎么会是结扎?”

白医生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您看,这里写着‘林沛菡’,下面的日期是您32岁那年。但您看看,这是您的笔迹吗?”

我凑近了看。

“林沛菡”三个字写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自己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从来不会写成这样。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白医生靠回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林阿姨,这个手术同意书不是您的笔迹。按规矩,签字的如果不是您本人,必须有家属陪同签字。您看这里,”她指着另一个签名栏,“这个叫谢秀芝的,是您的什么人?”

谢秀芝。我婆婆。

“她是我婆婆。”我声音发颤。

“她签了‘家属同意’。”白医生沉默了片刻,“这个手术,您当时,真的不知情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努力回想32岁那年的事情。

我记得有一天,我因为腹痛去了医院,魏俊朗陪我去的。

我醒来的时候小腹有伤口,他说是阑尾炎。

婆婆谢秀芝还来医院看过我一次,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笑眯眯的,说“好好养着”。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她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白医生,这件事,能查清楚吗?”我问。

白医生犹豫了一下:“我建议您先别急,回去跟家里人沟通一下。有些事,可能是有误会的。”

我说:“什么误会?生孩子的事也能有误会吗?”

白医生没说话。

我拿着病历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晃得我差点站不稳。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病历翻来覆去地看。

剖腹产。结扎术。谢秀芝签字。

这三个词像三颗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魏俊朗,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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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直接回家。我去了我妈家。

宋丽娟今年78了,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我上楼的时候腿发软,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上去。按了两遍门铃,我妈才来开门。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她问。

我退休三年了,她忘了。

我没说话,进门坐在沙发上。我妈看我脸色不好,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出什么事了?”

我把病历递给她。

我妈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她看了好一会儿,表情慢慢变了。

“这个……你的病历?”

我点头。

“怎么会写着生过孩子?你什么时候生过孩子?”

“我也想知道。妈,你记不记得,我32岁那年做过一次手术?魏俊朗说是阑尾炎。”

我妈想了想,点点头:“记得。那阵子你爸住院,我两头跑,没顾上去看你。后来听俊朗说你没事了,我就没多问。”

“那您记不记得,手术前一天,谢秀芝是不是找过我?”

我妈愣住了。她想了半天,说:“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天,她给你拿了一张单子,说是买保险的。你不是还跟我提过一嘴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那张单子上写的什么,您看清了没有?”

我妈摇摇头:“我没细看。你婆婆说是什么分红型保险,说买了好几年能拿到钱。我还劝你别信,你说反正不花你的钱,签就签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

保险单。那时候我签字的那张纸,根本不是保险单。是手术同意书。

谢秀芝拿着那张纸,骗我说是保险。我在上面签了字,然后第二天就“上环”去了。

“妈,您知道当年那家医院在哪儿吗?”我问。

我妈想了一会儿:“好像在城北那片,叫什么……仁和医院。现在早就关了。

关了。真好,人赃俱获,死无对证。

我从我妈家出来,在街上走了很久。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刺刺的。我掏出手机想给魏俊朗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缩回去了。

说什么?问他为什么骗我?他能怎么回答?

我走到家楼下,看见魏俊朗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他正坐在里面抽烟。

看见我回来了,他把烟掐了,挤出个笑脸:“回来了?白医生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35年,皱纹多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只是这双眼睛里,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没事,就是病历录入有误,改好了。”我说。

我撒谎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可能是想看看,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魏俊朗松了口气,说:“我就说嘛,能有什么大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04

我通过熟人找到了当年仁和医院的一个护士,叫小刘。比我大几岁,现在回老家开了一家药店。

我辗转要到了她的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

“是刘姐吗?我是林沛菡,当年在仁和医院……”我没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刘的声音才传过来:“林姐,你找我什么事?”

我说我想问问当年那场手术的事。

她又沉默了。我听见她叹了口气,说:“林姐,有些事,忘了反而好。”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然后她说:“你来找我吧。”

第二天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客车,到了她住的那个小县城。药店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小刘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她比我想象的老得多。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林姐,”她叫我,“你瘦了。

我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喝了两口,她才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进手术室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说,“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星期二。天气很好,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跟我们开玩笑,说‘上了环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我眼眶发酸。

“可是你进手术室之后,你婆婆带着一个女人来了。”小刘的声音低下去,“那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脐带刚剪断,哭声很响。你婆婆笑眯眯地对那女人说,‘往后他就是你儿子了。’”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个孩子……”我问。

小刘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那个孩子,当天晚上就送走了。你婆婆说,送到亲戚家养。后来我才听说,那个孩子被送到了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手里。”

“还活着吗?”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刘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孩子不是那女人的。那女人,是你婆婆找来的。她不能生,你婆婆就让她‘抱养’一个。可那孩子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

我闭上眼睛。

生过孩子。我真的生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从我身体里拿出来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妈妈的奶,就被谢秀芝抱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伤口是什么?魏俊朗说我是阑尾炎。”我说。

小刘苦笑:“我配合着他们撒了谎。你婆婆跟我说,你身体不好,不能要孩子,她不想让你知道。我当时觉得,她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这三个字,谢秀芝用了35年来证明。

她骗我上环,骗我生孩子,骗我签手术同意书。

她所谓的“为我好”,就是把我当成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然后用完了就扔。

“那家医院还有档案吗?”我问。

“早没了。你婆婆当时打点好了所有关系,该毁的都毁了。”小刘说,“你能找到现在这份病历,已经是万幸了。”

我站起来,握着她的手:“刘姐,谢谢你。”

她拉住我:“林姐,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要找他问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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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魏俊朗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回来了?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没说话,走到客厅坐下。

他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的表情,愣住了:“怎么了?”

我把病历和我在小刘那儿偷偷录的音放到桌子上。

“魏俊朗,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脸白得像纸。手抖了一下,菜盘子差点掉下来。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虚。

“病历。我的病历。”我说,“上面写着,我32岁那年,做过剖腹产手术。还做了绝育手术。签字不是我,是你妈。”

他站着没动。

“那个孩子呢?”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跟你妈,把我当成什么了?”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信任你,信任你妈,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

魏俊朗突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我面前,额头抵在我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

沛菡,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我推开他。

“我不需要你对不起。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断断续续。

他讲了一个看起来很长的故事。

他说,谢秀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生孩子,她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她想要一个男孩,但不想让我生,怕我生了孩子就跟她抢儿子。

她找了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冯晓雯,跟她说给她一个孩子。

然后她设计了一场局:骗我签手术同意书,骗我上手术台,剖腹产取走我的孩子,再做成“上环失败”的假象。

魏俊朗说,他当时是想阻止的。谢秀芝跪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想让魏家断后吗”。他说他不敢反抗他妈。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手术之前。”他说。

你为什么不拦着?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睡了35年的男人,这个我以为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他看着我走进圈套,什么也没说。

“那个孩子呢?还活着吗?”我问。

魏俊朗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活着。”他说。

在哪里?

“我见过他几次。他叫魏小川,今年28岁。在城东住,冯晓雯养大的。”

28岁。那个孩子已经28岁了。

我一辈子以为我没有孩子。但有个孩子,28岁了,活得好好的。

明天,带我去见他。”我说。

06

第二天一早,魏俊朗开车带我去了城东。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我看着车窗外一排排楼房闪过,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六层的旧楼,外墙灰扑扑的。魏俊朗指着一栋楼的二楼:“他就住那里,跟冯晓雯。”

我没下车。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现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在快递公司上班。”魏俊朗说,“上个月刚结婚,媳妇是超市收银员。”

结婚。28岁。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

他是我的儿子。但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长得像谁?”我问。

魏俊朗沉默了一下:“像你。眼睛像你。”

我心里猛地一疼。

我想见他。但我又不敢见他。我该怎么说?说“我是你妈”?他接受得了吗?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下车。

走吧。”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冯晓雯,那个女人。她抱着我的孩子,养了他28年。她以为那是她的孩子。她知道真相吗?

“冯晓雯知道孩子是我的吗?”我问。

魏俊朗说:“她不知道。我妈骗她说孩子是她生的,但不能告诉别人,怕人说闲话。

我心里冷笑。谢秀芝,你真是机关算尽。

回到家,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翻到冯晓雯的电话号码。魏俊朗存过她的号,备注名字叫“小王”。

我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七声,接起来了。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林沛菡。”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认识我吗?”我问。

“……认识。”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魏小川是谁的孩子吗?”

她没有回答。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急促的,慌乱的。

“我见你一面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行。明天下午,幸福街菜市场门口。”

挂了电话,我倒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魏俊朗在门外敲门:“沛菡,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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