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沈慧妍家的第一晚,我睡得格外踏实。
凌晨三点,我被洗手间传来的低低抽泣声惊醒。推开虚掩的门,沈慧妍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她肩膀的抖动。
她听到动静慌忙擦眼泪,笑着说没事,“刚才看了个电视剧,太煽情了”。
我搂着她躺回床上,心里却注意到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木盒子的盖子半敞着。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旧病历,是一张崭新的检验报告单,日期是三天前。
我没吭声,把那份报告往里头推了推,合上抽屉。
第二天一早,粥香把我叫醒。
可我洗漱完走到客厅,沈慧妍已经穿戴整齐,面前摆着我的行李箱。她眼眶发红,声音平静得吓人:“小周,咱们算了吧。”
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朝床头柜抬了抬下巴:“那个盒子……你打开看看吧。”
01
我叫周高峯,今年二十七,在本市一家私企做销售组长。
说好听点叫组长,说难听点就是个跑腿的。每天不是在客户办公室喝人家冷掉的茶,就是坐在公交车上背产品参数。
我妈走得早,她说的“走”,是真正的走。
我八岁那年,她收拾了两件衣服,把我塞给奶奶,嫁去了外省。
后来听说她又生了两个儿子,过得挺好。至于我,她再也没回来看过一眼。
奶奶把我拉扯到初中毕业,我死活不肯再念书,进了技校学修车。干了三年觉得没出路,转行干销售,到现在也算能养活自己了。
姑姑周秀兰是我爸的姐姐,在菜市场卖鱼。她总说我命苦,逢年过节就拉着我的手抹眼泪。
可我不觉得自己命苦。
我活得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银行里还有十一万三的存款。
要说有什么缺的,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不是没钱那种空,是那种……没人盼着你回家,你也不着急回哪个家的空。
认识沈慧妍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
朋友是做医疗器械的,说有医生客户想介绍认识,拉我去作陪。我本来不想去,但朋友说“你一个单身汉,多认识些人总没错”。
沈慧妍那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没化妆。
她坐在饭桌对面,话不多,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三月的月亮。
我朋友小声跟我说:“沈医生四十六了,你别乱想。”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我主动送她回家的。
路上她问我多大,我说二十七。她笑了,说:“我都能生你了。”
我说:“那又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时不时给她发微信。她回得慢,但每条都回。有时候是她做菜的图片,有时候是医院走廊的夜景。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开始盼着她的消息。
三个月后,我跟她表白了。
她在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说:“小周,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来吧,当面说。”
我打车去了她家。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碗面。我坐在她家餐桌前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眼里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无奈。
我说:“沈医生,我是认真的。”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到时候你后悔了,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但她没再解释。
后来我们就这么处着了。
姑姑知道以后,差点没把菜市场掀了。
她冲到我家,拍着桌子骂我脑袋被门夹了,说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找个离异的中年女人,还比她大十九岁,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挤了。
我没反驳她,也没听她的。
上个月,沈慧妍忽然问我:“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我说好。
辞职、打包、退租,我一气呵成。姑姑打电话来骂,我直接挂了。
沈慧妍帮我收拾那间次卧的时候,我说:“我不睡次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睡哪?”
我说:“你睡哪我睡哪。”
她没说话,但第二天她把次卧的床撤了,改成了书房。
搬进去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靠在椅背上,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放松过了。
我问她为什么离的婚。
她说:“那人太会装,装了十几年,把自己都装进去了。后来他装不下去了,我也看不下去了,就离了。”
我没再追问。
吃完饭,她让我先去洗澡。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盖着被子,背对着我。
我躺到她身边,感觉她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就去沙发上睡。”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真是。
她伸手把灯关了,在黑暗里说:“小周,你要是哪一天想走了,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说:“我不走。”
她没接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当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但我不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最安静的一秒。
02
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地翻身,手往旁边一搭,空的。
被窝还有余温,但人不见了。
我睁开眼,客厅的灯亮着,没人。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头没开灯。
我正想喊她,忽然听见洗手间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哭的声音,被她自己捂在手掌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心跳了一下,翻身下床,光着脚走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抬眼看到我,明显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脸。
“怎么了你?大半夜的。”
她站起来,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刚才看了个电视剧,太煽情了,哭得停不下来。”
她这个笑,怎么看怎么假。
我没拆穿她,伸手把她拉起来,摸了摸她的手——冰凉的,指尖都在打颤。
我说:“什么剧这么好看,明天我陪你一起看。”
她嗯了一声,拉着我往卧室走。
走到床边的时候,我余光扫到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我记得那抽屉是锁着的,但现在锁扣打开了,抽屉往外滑了几公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抽屉里躺着一个木盒子,盖子半敞着。
木盒子不大,深棕色,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次。
盒子里露出几沓纸,最上面那张是新的,纸上印着医院的LOGO和日期——三天前。
我没细看,但脑子里已经留了印。
沈慧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她飞快地弯下腰,把抽屉推回去,手在锁扣上按了按。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没看我,声音轻得像在喉咙里含着的:“几年前的旧病历。”
“你生病了?”
“小毛病,良性肿瘤,切了就没事了。”她说得很随意,“好了好了,睡觉吧。”
我躺回床上,她紧跟着钻进被窝,背对着我。
她的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我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稳,肩膀一会儿绷紧,一会儿又松弛,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后脑勺说:“有病咱们就治,别一个人扛着。”
她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说了句:“睡吧。”
但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木盒子的画面。那沓纸很厚,如果只是良性肿瘤切除的旧病历,几张就够,不会攒那么多。
她为什么半夜躲着哭?
为什么要把病历锁起来?
为什么那上面写着三天前的日期?
那天晚上我基本没怎么睡,但她也没再起来过。她一直缩在我怀里,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攥得骨节都泛白了。
天亮的时候,她的闹钟响了。
她从我怀里起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再睡会儿,我煮粥。”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
听到她走进厨房,听到水龙头打开,听到煤气灶点着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不正常。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第一次觉得,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身上藏着什么。
03
粥煮好了,是皮蛋瘦肉粥,还切了一碟酱菜。
我坐起来的时候,闻到那股香味,心里头踏实了一些。想着大概是我想多了,她可能就是身体有点小问题,需要定期复查,所以才留着那些单子。
我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眼下一片青灰,明显是一宿没睡的样子。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等会儿吃完饭,跟她好好聊聊,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放下牙刷,擦了一把脸,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整个人定住了。
沈慧妍穿戴整齐,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沙发上。
她面前摆着我的行李箱——就是我昨天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拿出来放好的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拉链拉好了,我那几件衣服都叠好了塞在里面,连充电器都整整齐齐绕好放在边上。
她看到我走出来,没有笑,没有躲,只是抬头看着我。
眼睛发红,但没哭。
“小周,”她说,“咱们算了吧。”
我手里的勺子“啪”掉在地砖上,摔成两截。
我没捡勺子,也没顾上,就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脑子嗡嗡的。
“你说什么?”
“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她指了指行李箱,“你查查,看有没有漏的。”
“沈慧妍,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算了?”
她别开眼,不看我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手搭在她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你告诉我算了,你让我怎么接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不说话。
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我攥着了。她的手腕很细,我一只手就能整个圈住,骨头的形状一清二楚。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哭了?不是看电视剧,对不对?你接了个电话,对不对?”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医生,是不是?”
她不说话,但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她深蓝色的衬衫上,洇成深黑色的圆点。
“那个盒子……”我说,“床头柜里那个木盒子。”
她听到这三个字,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看着我。
“你打开看了?”
“我没有。但我看到了,里面有一沓单子,最上面那张是三天前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她挣开我的手,指了一下卧室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那个盒子……你打开看看。看完你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什么念头都有。又想会不会是她跟前夫没断干净,又想着是不是她欠了钱。
但我没想过,会是那样。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木盒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端出来,放在床上,掀开盖子。
里面全是纸。
我从最上面拿起那张——三天前,市人民医院,检验报告单。
患者的姓名一栏写着“沈慧妍”,年龄46,临床诊断那一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第一遍没理解,又看了一遍。
“子宫内膜癌术后,定期复查,CA125升高,建议进一步探查,排除复发可能。”
我往下翻。
2017年,肿瘤标志物异常。
2018年,宫腔镜活检,确诊“子宫内膜样腺癌”。
2019年,全切手术记录,病理报告,术后恢复情况。
2020年,复查未见异常。
2021年,第二次手术记录,卵巢囊肿切除。
2022年,2023年,每三个月一次的复查报告。
2024年,最新的这张,写着“CA125升高”。
一张张纸从我手里滑落,铺了满满一床。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心疼。
心疼到骨髓里那种。
04
我坐在床边,床上铺满了她的病历。
每一张纸上都有她的名字。每一次复查,每一次抽血,每一次B超,每一次医生的签名。
她一个人签了所有的字。
六年的病历,没有第二个人签过陪伴家属那一栏。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我怕到时候你后悔了,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的不是后悔,她说的其实是“我怕拖累你”。
我把病历按年份理好,一张一张塞回木盒子里。
合上盖子的时候,手上的劲用得大了,木头的边缘硌得我手指疼。
我把盒子端起来,走出卧室。
沈慧妍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没动过。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缺口,那是去年她不小心磕的,一直没换。
我把木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我看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六年前的?”
“六年前查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做完手术医生说要定期复查,前五年最重要,过了五年就算临床治愈。”
“那你现在……”
“还在观察期。”她顿了顿,“一次复查异常不代表就是复发,但医生说得做进一步检查。”
“进一步检查是什么?”
“PET-CT,还要做个活检。”
“什么时候做?”
“约的是下周三。”
我说不出话了。
我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她比昨天瘦了很多,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眼圈下面一片青灰,嘴唇干裂起皮。
她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要命。
她一个人扛了六年的病,一个人签了两次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在凌晨的洗手间里捂着嘴哭,然后告诉我她在看电视剧。
“小周,”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不是故意瞒你。咱们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没到那个份上,没必要说这些。后来感情深了,我又不敢说了。我怕你一知道,就跑得更远了。”
“那你今天怎么又肯说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不说,你就不肯走。”
我站起来,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做手术的时候留置针留下的。
“我不走。”
“小周……”
“我不走。”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大,“你以为我是谁?我周高峯虽然没出息,但还不至于听到女朋友生过病就跑。”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你必须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我才四十六,不是六十六。万一复发了,还有几年活头,你拖几年,到时候你三十出头,谁还敢嫁你?你还不趁着现在……”
“闭嘴。”
她愣了一下。
我握着她的手,用了用力,让她看着我:“你闭上嘴,听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里泪水打着转,但真的没再说下去。
“你六年前查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我说,“我不认识你。但我现在认识你了。你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你去医院,我陪你去。你签字,我陪你签。你住院,我陪你在病房里吃盒饭。你不要一边说着喜欢我,一边把我往外推,这样我很难受。”
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衬衫上。
我就这么搂着她,坐了一个上午。
午饭也没吃。到下午两点的时候,她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把她放到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拿着木盒子回到卧室。
我把那些病历重新排好,按年份装进档案袋里。
放进柜子最下面那一层。
然后我翻出自己的手机,给我那个做医疗器械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我问你个事。”
“说。”
“你认识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人吗?”
“认识一个副主任,怎么?”
“你帮我打听一下,他们科的沈慧妍医生,她的主治大夫是谁。”
朋友沉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你别管,帮我打听。”
他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沈慧妍前天种的那棵栀子花还没长好,但叶子已经绿了。
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下周三的检查结果是什么,这个坎,我陪她过。
05
一周过得很快。
周三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慧妍比我醒得晚,她睁开眼看到我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干嘛?”
“送你去医院。”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起身去洗漱了。
出门的时候,她背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病历和医保卡。我伸手去接她的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我了。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几句话。
我偷偷观察她的侧脸,发现她一直在咬嘴唇。
医院里人很多。
我们在门诊大厅排队,前面排了十几号人,都是来做检查的。
她站在我前面,我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一直绷着。
“紧张?”我问。
“不紧张。”
“你骗人。”
她没反驳。
大约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她。医生开了单子,她去做PET-CT。做之前要打显影剂,她说打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护士扎了两次才扎进去。
我做不了别的,就在检查室外面等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被家属扶着走的老人,有推着输液架慢慢走的病人,也有像我这样在外面站着等的人。
我盯着检查室的门,脑子里一直在转。
要是结果是良性的,那就一切好说。
要是恶性的呢?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大约过了两小时,她出来了。
脸色发白,嘴唇发干,整个人看着很疲惫。
我扶着她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掏出保温杯递给她。她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结果得等后天才能出来。”她说。
“那咱们就等后天。”
她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我忽然觉得,早该告诉你的。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抖了几下,但没有哭出声。
第三天下午,我去医院拿的结果。
沈慧妍说她自己来,我没同意。我说你在家等,我去取。她拗不过我,就妥协了。
去医院的路上,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到了化验台,我报了她的名字和病历号,窗口里面的护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着信封,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撕不开封口。
深呼吸。
再撕。
抽出里面的报告单,翻到结论那一页。
我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靠在墙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是汗。
报告上写的是:未见明确恶性肿瘤征象,建议继续定期随访。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
回来的路上,我一路都在笑。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到了她家楼下,我拿出钥匙开门。
沈慧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看到我进来,紧张地盯着我手里的信封。
我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她面前。
她没有立刻打开。
“你告诉我。”她说,“你告诉我结果。”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良性的。没事了。”
她的手捂住嘴,泪如雨下。
她哭得比那天分手的时候还凶,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后面都咳嗽了。
我搂着她,让她趴在我肩上哭。
过了好一阵,她慢慢抬起头来,肿着眼睛看我:“小周,你真不走?”
“不走。”
“要是以后又有问题,你也不走?”
“你确定?”
“我确定。”
她吸了吸鼻子,从我怀里挣出来,坐直了身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让我也坐下。
“那咱们得好好谈谈。把话说清楚。”
06
我坐到她对面。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她在医院办公室给病人交代病情的样子。
“第一,”她说,“我这病不是一次能完的。医生说这次没事,但每三个月还得复查一次,每半年做一次影像。随时可能再出现异常。你受不受得了?”
“受得了。”
“第二,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生孩子了。子宫全切,卵巢也切了一边。你现在说不在乎,可再过几年,你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当爸爸了,你心里会不平衡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她抬手挡了一下,不让我说。
“第三,我女儿沈佳欣,今年二十四岁,已经结婚了。她对我跟你的事……不太同意。她爸韩军还在中间瞎搅和。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少不了要受这些窝囊气。”
“第四,你姑姑那一关过得去吗?你家那些亲戚,你能搞定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虽然稳,但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完了?”
“差不多。”
“好,那我回答你。”我数着手指头,“第一,三个月一查,我陪你去。半天假的事。第二,孩子的事,我本来就不是很在乎。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咱们以后可以领养一个。第三,你女儿那边,我来面对。她打我骂我我都能受着。第四,我姑姑那边,我自己去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担忧。
“你别嘴硬。”
“我不嘴硬,”我说,“反正我不会走。”
她看着我,又想哭,又忍住,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变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我看——来电显示写着三个字:韩军。
“接不接随你。”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按了免提。
“慧妍,听说你前几天去医院了?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我认识放射科的主任,可以帮你打个招呼嘛。”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冷。
“你看你,还跟我客气。再说你身体什么情况我也清楚。咱们复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都跟你说了,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没个男人撑着怎么行?”
我听到这里,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看着沈慧妍,她咬着嘴唇,脸色发白,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韩军,我现在有事,改天再说。”她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经常这样?”我问。
“隔三差五打一个。不是说要复婚,就是找理由来问我女儿的事情。”
“你跟他离婚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了还这样?”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机。
“他应该不知道你的病吧?”
“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佳欣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我站起来,拿起她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找到韩军的号码。
“小周,你要干嘛?”
我没回答,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
“我是周高峯。”我说,“沈阿姨的男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过来:“哦,那个小伙子啊。怎么,慧妍把病情告诉你了?挺有本事的嘛。”
“韩叔叔,我不管你以前跟沈阿姨是什么关系,从今天开始你少来骚扰她。你要再给她打一个电话,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蔑:“小伙子,你毛都没长齐,就跟我叫板?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你是她前夫。”我说,“但你现在不是她什么人了。你要是再打电话来,我就把你那些威胁短信和通话记录,统统拿到你们财政局纪检组去。”
“你……”
“我说到做到。”
我挂断电话。
沈慧妍呆呆地看着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小周,你疯了?他好歹是个副局长……”
“副局长怎么了?副局长就可以骚扰前妻?”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从来没有人顶过他。”
“以后有了。”我说。
07
沈慧妍说,韩军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时我没在意。我觉得一个当了副局长的人,多少要顾及点体面,总不至于真为了个前妻跟自己面子过不去。
但我错了。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周高峯先生吗?我是沈佳欣。”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沈佳欣”是谁,愣了两秒才想起——她女儿。
“沈佳欣你好。”
“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压着一股气。
“有空。你说地点。”
“市人民医院南门对面的咖啡厅,十点钟。”
“好。”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晚上沈慧妍下班回来,我跟她说佳欣约我见面的事。她正在换拖鞋,听到这个动作顿了一下。
“她怎么突然找你?”
“大概是韩军跟她说了什么。”
沈慧妍脸色难看了几分:“佳欣这孩子,从小被她爸惯坏了。她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她是你女儿,我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提前到了咖啡厅。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等她。
十点整,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
她跟沈慧妍长得很像,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她比沈慧妍瘦,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小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像刚从哪个公司出来。
她看到我,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你就是周高峯?”
“是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不算友善,但也谈不上凶狠,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听我爸说,你还挺能说的。”
“你爸说的?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跟我妈同居了,还说要替她顶事。”她冷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妈什么情况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我告诉你,我妈六年前查出那个病的时候,是我陪她去的医院。手术之后她恢复得不好,发烧烧了一个礼拜,是我在医院守了她一个礼拜。”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我结婚之后搬出去了,不能天天陪着她。但我不在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她会找个你这样的。你到底图她什么?图她年龄大?图她有钱?图她那两套房子?”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图她什么。我只图她这个人。”
“说得轻巧。你能给她什么?你能给她生孩子吗?她生不了!你今年才二十七,你现在说得好听,过几年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这辈子保证。”
她不说话了。
我们俩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摆了一排。
“你把她那个木盒子打开看过?”她忽然问。
“看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瞒了我妈什么。”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个木盒子里,有一张纸,是我爸写给她的承诺书。离婚的时候他说每月给她五千块扶养费,后来一分钱没给过。”
我愣了一下。
那个木盒子里的每一张纸我都看过,但我没注意到还有承诺书。
也许是我当时太慌了,没看清楚。
“我妈这个人,看着挺倔的,其实最傻了。”沈佳欣的声音有点哽咽,“她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你……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让她再一个人扛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她今天来的意思了。
她不是来骂我的。
她是来看我值不值得。
“我不会让她再一个人扛了。”我说。
她站起来,拎起包,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这个周末我回家吃饭。你……你别不在。”
她说完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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