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往桌上端最后一道菜。
静怡先进门,后面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小伙子。
我往他手上看了一眼,空的。
没有烟酒,没有果篮,连把香蕉都没提。
老伴在后头愣了几秒钟,转身进厨房,又加了一个菜。
饭桌上小伙子话少,裤兜里露出一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被他悄悄摸了两回。
临走时,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说回去再看。
人走了,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我看着那几行字,手一抖,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来。
老伴在身后问,怎么了,他给了你什么。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鼻子发酸,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那纸上的字,每一个我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我怎么也不敢相信。
01
静怡是前天打的电话,说要带男朋友回家。
我当时正坐在客厅择韭菜,接完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二十七了,谈对象不算稀奇,可真要领回家来,我这当妈的总觉得不踏实。
老伴从厨房探出脑袋,问,谁的电话。
我说,静怡的,晚上领对象回来吃饭。
老伴没吱声,扭过头去,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知道他高兴,只是不惯着表现出来。
中午我去菜市场,割了一斤五花肉,两条鲈鱼,又买了半只烧鸭。
老伴坐不住,围裙一系,把厨房霸占了。
他做红烧肉是把好手,糖色炒得红亮,闻着就香。
我帮不上忙,就在客厅擦桌子,摆碗筷,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套青花瓷盘翻了出来。
忙里忙外的,倒像是过年。
静怡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推开防盗门,她探进来半个脑袋,喊了声妈,嗓门又脆又亮。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头涌上来一阵热乎。
可等她身后的那个小伙子站到灯光底下,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静怡穿着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
小伙子倒也不邋遢,就是两手空空,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人家头一回上门,哪有这样的。
静怡像是看出来什么,赶紧打圆场,说,妈,光远本来要去买水果的,我说不用,自家人不用讲究。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
小伙子笑了笑,喊了声阿姨,手在裤兜那里蹭了一下,像是想掏出什么,又放回去了。
我哎了一声,把话岔开:进来坐,饭都好了。
老伴在厨房门口站着,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朝小伙子点了下头,没多说,转身又回了灶台前。
我听见他开火的声音大了些,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饭桌上有那么一阵子的安静。
鲈鱼蒸得正好,红烧肉颤巍巍地泛着油光,可谁都没急着动筷子。
静怡给她爸倒了一杯酒,又给沈光远倒了一杯,说你陪我爸喝点。
沈光远摆了摆手,说不喝酒,开车来的。
静怡把酒瓶放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说那你吃菜。
他应了一声,低头吃了几口,又抬头看我。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认人,又像在躲人。
我笑了笑,问他多大了。
他说三十二,在市医院上班。
我说,当医生好啊,辛苦是辛苦,但体面。
他点头,说病人多的时候顾不上吃饭,习惯了。
饭吃到一半,他开口问我:阿姨,您以前在厂里待过?
我说,待过,厂医务室,干了二十多年。
他筷子顿了一下,说,哪个厂。
我说,棉纺厂。
他没再往下问,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
我注意到他裤兜那里一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
饭后我收拾碗筷,静怡把沈光远拉到客厅去看电视。
我路过的时候,瞥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又摸了一下裤兜。
那东西大概有半个巴掌大,摸起来厚实,像是装的纸。
老伴刷完最后一只碗,把抹布往架子上一挂,冲客厅努了努嘴,低声说,这孩子,不像不懂事的,就是话少。
我搭了一句:话少倒没事,礼数是少了点。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夜里我躺下没五分钟,嗓子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我压着声音,攥着被角,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老伴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等他呼吸匀了,才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摸着黑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只旧铁盒。
铁盒上面落了灰,我拿袖口擦了擦,打开,里面是一沓汇款凭条,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小白鞋。
那不是静怡的东西,是我儿子的。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就是两年前我上医院做的检查报告。
我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又把纸叠好放了回去。
铁盒重新推进抽屉,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藏了起来。
我回到床上,侧身躺下,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黑影,许久没有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老伴坐在饭桌前喝粥,忽然冒出一句,那小子昨儿连个果篮都没提。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说,静怡看中的人,总有她的道理。
老伴哼了一声,说,我不是挑理,头回上门的姑爷,总得讲个礼数吧。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提,可我知道他心里梗着那根刺。
静怡中午就来了,拎着一兜苹果,进门先叫了声爸,又到我这里来,挽着我的胳膊。
她爸脸上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静怡放下苹果,坐到板凳上,搓了搓手指,跟她爸说,爸,你别怪光远,他情况特殊。
老伴抬起头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静怡的声音低下来,说,他爸妈都没了,从小跟着奶奶过,没人教过他这些礼数。
我正准备端菜的手一僵,盘子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摔了。
老伴也愣住了,半晌,他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说,那也是。
静怡看我们俩都不吭声,笑了笑,语气放轻快了些:他这个人是闷,但心实诚,特别会照顾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沈光远。
静怡待了没多会儿就走了,说下午还有课。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句:妈,你再给我爸做做工作。
我点了她额头一下,说,赶紧走你的。
她吐了下舌头,蹬蹬蹬下了楼。
关上门,老伴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没洗完的一只碗。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说,爹妈都没了,这孩子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心里头翻来翻去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静怡说的那些话,什么从小跟着奶奶过,什么没了爹妈,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
下午收拾屋子的时候,我顺手打开了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抽屉。
那只铁盒还在,压在几件旧毛衣底下。
我把它捧出来,放在膝盖上,坐在地板上发呆。
铁盒里有一张儿子的照片,是在学校门口拍的,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冲镜头咧嘴笑。
我看了半晌,把照片放回去,又把那几张汇款凭条翻出来。
凭条上的字已经有点褪色了,收款的地址是城西一所小学。
那会儿我刚没了儿子,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路过校门口,看见一个孩子赤着脚跑操,脚后跟磨出了血泡。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拽着他进了厂医务室,给他上药,又给他找了双旧鞋。
后来知道他爹妈都没了,跟奶奶过日子,冬天还穿着单鞋。
我隔三差五给他送点饭,给他交了几年学费,后来搬了家,就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老伴进房间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张泛黄的凭条。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那只铁盒,叹了口气,说,又想伟祺了。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把铁盒从我手里拿过去,盖好,放回了抽屉里面。
我听见铁盒落底时那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沉进了水底。
那晚我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老旧的窗框跟着震动。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静怡白天说的那句话:他爸妈都没了,从小跟着奶奶过。
还有沈光远吃饭时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心里头就是撂不下。
03
又过了几天,静怡过来给我送东西。
我没让她进屋,怕她看出来什么。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大好,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摸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她的手心贴在我脑门上,温热的。
我说没事,夜里没睡好。
她不放心,弯腰去翻茶几底下那个药盒子。
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碰到了盒子底下那层暗格,一把抽出来一份报告。
那份报告我藏得那么深,还是被她翻了出来。
静怡看了几行,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
她说,妈,你查出来多久了。
我没吭声,把报告从她手里抽回来,叠好,塞回原来的地方。
她急了,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上次去检查,不是说只是贫血吗。
我看着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瞒了。
我说,你爸还不知道,你也别跟他说。
她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伸手想给她擦,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妈,住院吧,咱别拖了。
我说,等你定了日子再说。
她愣了愣,问我,定什么日子。
我说,你和光远的事,等你们俩成了家,我再去治。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甩开我的手,说:你这是什么话!
看病要紧,什么成家不成家的。
母女两个在客厅里僵着。
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在我面前,两个人都在喘气。
她最后说,你要不答应我,我就天天来,看你拖到什么时候。
她说完,抓起包就跑了出去。
门摔得咣当一声响。
我坐在那儿,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我心里头怕。
我总想着,万一治不好呢,万一又是空欢喜一场呢。
我这把年纪,什么都能扛,就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盼头落空的滋味。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老伴忘了带钥匙,开门一看,沈光远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他说阿姨,静怡给我打电话,说她有事,让我过来看看您。
我看着他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把鞋换了,走进来,放下塑料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盒,径直去倒了杯温水,把那几盒药拆开,按说明分好,递给我。
他说,这几样饭前吃,这几样饭后吃,间隔半小时。
我接过来,心里头一阵暖,又问了一句,你一个年轻人,怎么懂这些。
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我是血液科医生。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血液科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都当是普通三个字。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心头被人攥了一下。
我看着他低头调整药盒的样子,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他先移开了眼,说,阿姨你按时服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您多保重。
我想回一句客气话,可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下了楼,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锁上的铜钮,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手里攥着那几盒药,包装盒都被我攥得有点变形了。
静怡晚上来了电话,也没多说什么,就问有没有人送药过来。
我说有。
她嗯了一声,没头没尾地挂了。
04
我到底还是答应去住院了。
条件是不告诉沈光远。
静怡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点头应了。
她说周一去医院,我让她别张扬,就说我回娘家住几天。
静怡嘴上应着,可我瞧她那神色,就知道她没打算一直瞒下去。
那一整天她都有点心不在焉,手机看了好几回。
周末下午,沈光远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工具包。
静怡跟在后头,探头探脑的。
她说,妈,我们家卫生间的顶灯不是坏了吗,光远说他会修。
我让开路,让他进来。
他换了双旧拖鞋,搬了把凳子进了卫生间。
没一会儿就听见开关咔嗒响了一声,灯亮了。
他从凳子上下来,蹲在地上把工具收好,洗了手,走出卫生间。
静怡拉他到沙发上坐着,又给他削了个苹果。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把苹果接在手里,没急着吃,转了两圈才咬了一口。
他吃完苹果,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走到电视柜旁边那面墙上,忽然站住了。
那面墙上挂着一排相框。
最边上那个相框是黑白的,里面是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子,十二三岁,瘦瘦的,脸有些苍白。
沈光远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
静怡走过去,挨在他身边,说,这是我哥,叫伟祺,走得很早。
她说着,声音有些轻。
沈光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来,正好又对上我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来,只说了句,他长得挺精神的。
那天晚上他走以后,静怡也回去了。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伟祺走的时候,也是十二岁。
沈光远说他在市医院血液科。
而伟祺当年的病,恰恰就是血液上的毛病。
我想,这大概是冥冥中老天爷的安排吧。
可我万万没想到,后来的事,比我想的还要离奇得多。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门外有动静,像是脚步声停在门口,又慢慢下了楼。
我以为是老伴回来,打开门一看,走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地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我弯腰捡起来,捏了捏,厚厚的。
我把信封翻过来,正面一个字也没写。
我本想拆开看看,又觉得贸然拆别人的东西不好。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关灯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那晚我怎么也睡不踏实,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沈光远站在照片墙前的那个背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么久,久到不像是一个初次登门的人该有的反应。
05
又过了一个来星期。
那天外面下着毛毛雨,天阴沉沉的。
静怡一早就打来电话,说光远中午要过来,给你们送点东西。
我说好,来就来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老伴看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又没睡。
我说没有,转身去厨房烧水。
午饭刚吃过,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沈光远站在门口。
外套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手里依旧什么也没拿。
我心里略过一丝隐隐的不快,嘴上还是客气:快进来,下雨天还跑一趟。
他进门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手一直没从裤兜里拿出来。
老伴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双手接过去捧着,没有喝。
静怡坐在他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像是也不知道他要来做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闷。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
沈光远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他嗓子有些干哑,说,叔叔,阿姨,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和你们说。
他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从裤兜里慢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就是我在他裤兜里见过两次的那个。
他双手递过来,信封的边角已经被焐得微微发软。
他说,这个,等我和静怡走了以后再看。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放心,不是坏事。
老伴狐疑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茶几上。
沈光远也没再多留,说了几句家常话,就站起来说还有台手术,赶着回去。
静怡起身送他,我送到门口,看着他和静怡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沉稳而缓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我回到屋里,看着茶几上那只信封。
老伴正坐在沙发上吸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朝我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我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抽出来展开,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是一份配型报告。
名字是两个人,供者,沈光远。
受者,萧芹。
底下还有一个结论,我扫了一眼,那几个字像是针一样扎进眼睛里:高分辨全相合。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纸片在手里哗哗作响,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老伴看我脸色不对,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张纸。
他也看了,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纸上逗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抬头看我。
他没说话,脸上那种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他猛地站起来,踢翻了脚边的凳子,鞋也没换,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外面楼梯间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那张报告,纸上的字变得模糊。
我慢慢蹲下来,扶着茶几腿,半天没有站起来。
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窗台上,一滴,又一滴,像是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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