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脑袋“嗡”的一下。
曹心怡,三个月前从我这跳槽去了德泰。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林哥,德泰采购部我接手了,明天咱俩聊聊新合同啊。”我攥紧手机,指尖发凉。
她突然压低声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麻的话:“对了林哥,上个月你那批货,我调了质检记录,有几项指标差点没过线。不过你放心,我帮你压下去了。”电话挂断,我站在厂房门口,手抖得点不着烟。
01
我叫林建国,今年四十五,在城南开了家代工厂。规模不大,养着六十多号人,都是一张张老面孔。
我是那种舍不得撒手的人。厂里干得久的,车工老马跟了我十五年,焊接工二牛干了十二年。这些人家里啥情况我心里门儿清。
老马儿子刚上大学,每年学费两万出头,他老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来块。他要是有个闪失,孩子书都读不下去。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大客户翻脸。
德泰集团是我们最大的甲方,一年订单占了我们总产值的六成多。
他们做的是连锁餐饮的配套设备,我们负责生产不锈钢部件。
德泰老板周德胜是个讲究人,合作了十年,从来没亏待过我们。虽然价格压得紧,但账期准,每个月十五号打款,雷打不动。
曹心怡是我从业务员一手带起来的人。五年前她来面试,大专毕业,没经验,说话还有点怯。
我看她眼里有股劲儿,就收了。这些年手把手教她跑业务、跟客户、谈合同。小姑娘也争气,三年就从业务员干到销售主管。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野心,不是培养出来的,是压制不住的。
去年开始,她就跟我提过几次,说咱们这小厂太稳了,没什么发展空间。我说稳有什么不好,有吃有喝,不欠人钱,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说林哥你太保守了。我说可能吧。那之后,她话少了。
去年年底,她突然递了辞职信。理由是德泰那边给了她采购经理的职位。我当时还替她高兴,说去了大公司好好干,以后咱们还能继续合作。
她走的那天,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记得清楚,带着点轻蔑,还有一点点怜悯。
“林哥,你这小庙,容不下我这尊大佛。”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没还嘴,笑了笑说好好干。
她去德泰的这几个月,一直没跟我联系。我也没主动找她。合作的事,德泰那边换了个采购员对接,事情倒也顺利。
直到昨晚那个电话。
上午八点半,我准时到了德泰办公楼。门口的保安认识我,笑着打了声招呼。
曹心怡的办公室在十二层,我以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手里端着咖啡。
她看见我,扬了扬下巴:“林哥来了?”
一年多没见,她彻底变了个人。
以前在我那儿上班的时候,她总是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穿着T恤牛仔。
现在烫了卷发,化了淡妆,耳朵上垂着银色的耳环。
身上的风衣一看就不便宜,我得做多少货才够买一件的。
她把我领进办公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她绕过桌子坐到主位上。桌上摆着个新换的苹果笔记本,旁边的茶杯是德泰定制的那种白瓷杯。
“林哥,喝点什么?”她问。我说不用了,直接谈事。
她笑了,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这是德泰明年的采购协议,你看看。”
我翻开合同,直接翻到价格那一栏。刚看了两行,心就往下沉。
“这个价不对吧?”我抬起头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喝了口咖啡:“怎么不对了?”
“去年我们定的单价是32块,上面写的是29.5。差两块五,不是三个点,是七个点都不止。”
“林哥,那上面写的是新协议价。德泰今年要控成本,所有供应商都统一降,不是针对你一个。”
我盯着她看。她也看着我,眼神一点没闪。
“那我这批货做了,成本都收不回来。”
“不会的,你们有规模优势嘛。再说了,我们今年的预估订单量比去年多了三成,你摊薄成本,亏不了的。”她说得很轻松。
我用手指敲着桌面,算了一笔账。
去年原材料涨了两次价,第一次涨了8%,第二次又涨了5%。
工人工资也跟着上调了。
这批活要是接了,每件成本至少在31块左右。
按29.5的价格做,一件亏一块五。这一单保守估计四万件,开模具加定制件,起步亏六万块。
“心怡,这个价我做不了。”我把合同合上。
她放下咖啡杯,脸上的笑收了。“林哥,你考虑清楚。现在做,亏是小亏。不做,以后德泰的订单,我就不敢保证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德泰不是只有你一家供应商,城外工业园区新开的那两家,报价比你低了将近10%。”
我心里一沉。她说的那两家我知道,设备新,工人年轻,管理成本确实比我低一大截。但是那两家的质量,我摸过底,差得远。
“他们能做你们要的东西?”我问。
“做得好不好,是品质部的事。价给到位了,其他都好说。林哥,咱们是老熟人了,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站起来,拿起合同,没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对了林哥,上个月你那批货里,有几个法兰盘的焊缝好像有点瑕疵。我留了个心眼,没往质检那边报。”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笑了,笑得很甜:“咱们是老交情,这点忙我还是能帮的。”
02
从德泰大楼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那批货的焊缝我知道。
那会儿子二牛请了两天假,帮他老婆去医院陪护,顶班的小李焊工不到家,有几道焊渣没清干净。
后来我检查的时候发现了,让人重新返了工。
但是这种话,质检科的人不知道。曹心怡要是拿这个做文章,就算查到最后是虚惊一场,账面信誉也会受影响。
德泰这样的大公司,最看重供应商的品控记录。一旦被记了不良记录,以后想翻身就难了。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张萍打来的。
“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说回。
“菜买好了,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又站了会儿。看着马路对面德泰的办公大楼,十二层的窗户反着光。曹心怡的办公室应该在那扇窗户后面。
手机又响了,厂里的会计老刘打来的。他说银行那边打电话催了,这个月的贷款利息还有五天到期,三十万。
我说知道了。
上个月银行那边批了三百万的贷款,利息低,两年期。我拿着抵押了厂房的地契,填了好几张表,请人吃了三顿饭,才把这笔钱拿下来。
为啥借钱?因为德泰那边说今年的订单量大,劝我添条生产线。我算了算账,新设备买回来,一年就能回本。
结果设备刚到,安装还没调试完,曹心怡就跳槽了。然后就是现在的局面。
那台新设备停在车间里,还没通电。
我开车回厂里,路过车间的时候看见老马在上班。他戴着护目镜,一手扶着工件,一手操作着砂轮。火花四溅,他头都没抬。
他儿子今年考上的省城大学,学费一万八,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一千。老马就指望着这份工。
二牛在另一头,正蹲在地上焊法兰盘。他老婆上个月确诊了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一针二十多块钱。
我走进办公室,把合同扔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
书柜最上层摆着德泰去年送的奖杯——年度金牌供应商。金灿灿的,摆在那好看。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德泰以前的采购老陈。老陈去年退休了,跟曹心怡做过交接。
电话响了两声,老陈接了。
“喂,老林啊,好久不见。”
“陈哥,问您个事。”
“你说。”
“德泰今年的采购指标,真降了那么多?”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儿我不好多说,我退休了,不方便掺和。但是我劝你一句,你自己的摊子,你自己掌好舵。”
“心怡她现在……”
“她现在是经理了,有些事我说了不算。老林,多长个心眼。”
挂了电话,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下午,我去车间转了一圈。新设备装在车间最里面,用防水布盖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车间主任老张走过来,跟我站在一块儿看着那台设备。
“厂长,那批法兰盘的料都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工?”
“再等等。”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在我这儿干了快二十年,从建厂开始就跟着我,厂房盖了两次,订单换了三茬,他心里都有数。
“我看你脸色不好,出啥事了?”
“德泰那边要降价。”
“降多少?”
“三个点。”
老张算了算。“那咱们亏啊。”
“对。”
他摘下安全帽,挠了挠头。“那接不接?”
“接。”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出来。最后叹了口气:“那就接吧。兄弟们加把劲就是了。”
晚上回家,张萍已经把排骨炖上了。厨房里飘着香味,她在灶台前忙活着。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端菜摆桌子。
“今天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订单的事。”
“德泰那边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把菜放好,解下围裙,坐到我对面。
“建国,咱有事就说,别憋着。”
我看着她,眼圈有点发酸。结婚二十年,我很少在她面前说难处。
“曹心怡把供货价降了,那批订单做下来得亏好几万。”
“那你接了?”
“接了。”
她沉默了。我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那边的吃惊转到后来的心疼。
“你傻呀,亏本的买卖你也做?”
“不做的话,德泰的客户就丢了。咱们新买的那台设备,贷款还没还完。没了客户,银行那边怎么交代?老马他们怎么交代?”
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走进厨房盛了两碗饭。把饭碗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她低着头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我跟儿子都指着你。”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排骨炖得很烂,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03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翻以前的账目。三年来的合同、订单、出货单、成本核算,摞了厚厚一沓。
我让老刘把这些年跟德泰合作的每一笔账重新捋一遍。
下午三点,老刘拿着本子走进来。“厂长,账我都算过了。”
“前年,咱们给德泰的供货价是34块,成本控制在26块左右,利润还不错。”
“去年呢?”
“去年原材料涨了两波,人工也涨了,成本到了28块上下。供货价调了一次,涨到32块,利润缩水了,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今年?”
老刘翻了一页。“按新价29.5做,这一单至少要亏六万五。”
六万五。再加上设备贷款的利息,下个月的工资、社保、水电、厂租,账面上的钱撑不过三个月。
老刘合上本子。“厂长,这个买卖做不得。”
“我知道。”
“那你还接?”
“我不接,厂子就碎了。”
老刘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要不我去跟德泰那边的人说说,咱们又不是不讲理。”
“没用。”
“为啥?”
“因为曹心怡现在是他们的采购经理。她说了算。”
老刘愣住了。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明白了。他跟曹心怡也共事了几年,那姑娘的心性,他多少了解一点。
“那咱们……”
“先把这单做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老刘叹了口气,拿着本子出去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厂长,你要是决定了,那就做。这单子,咱们一起扛。”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看到一个名字——王曼易。
王曼易是德泰采购部的助理,今年二十七八岁。
之前德泰的采购员对接我们的时候,她负责发订单、核对报价那些事。
人挺安静,不多话,做事仔细。
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熟。但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
有次我去德泰送样品,碰见她跟财务总监刘宏俊一起下楼吃饭。两个人有说有笑,她叫刘总“师傅”。
刘宏俊是德泰的财务总监,跟着周德胜干了快二十年,在公司很有分量。据说他管得严,采购预算都得他签字。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王曼易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林总?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易,有个事想请教你一下。”
“您说。”
“德泰今年的采购预算,是不是有变动?”
对面沉默了几秒。“林总,这个我不能多说。”
“我理解。那我换个问法。曹总的采购预算,跟去年比,是涨了还是降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轻,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涨了。”
我心里一紧。“涨了多少?”
“我不方便说具体数字,大概是两……”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叫她。
“先挂了,林总。”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发呆。两什么?两成?两百万?
第二天中午,我去德泰签合同。曹心怡不在,王曼易把合同递给我签字。
她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了句:“林总,小心点。”
说完她就走了。
我把合同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价格、交期、违约责任、付款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
跟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
但王曼易那句“小心点”,让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04
签完合同,回到厂里。老张已经在车间忙着排产了。
我看到他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法兰盘的工序、工期、工时、质检节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厂长,我算了一下,这批活满打满算要五十天工期,人不能停,机器也不能停。”
我说行,就这么干。
他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厂长,我听说德泰那边新来了个采购经理,是不是……”
“是曹心怡。”
老张脸色变了。“那丫头?”
“她以前在咱们这儿干过,知道咱们的底细。这么做不是存心的吗?”
我没说话。
老张骂了一句脏话,又憋回去了。“真不是个东西。”
旁边二牛听见了,放下焊枪走过来。“厂长,出啥事了?”
“没事,干你们的活。”
二牛看着我,又看看老张,没再问。他从裤兜里摸出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
“厂长,有啥事你就说。咱厂里这几年风里雨里都过来了,不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干你的活。”
订单正式开始生产,车间里机器轰隆隆转起来。老马每天忙到晚上九点多才下班,二牛的焊枪从早上八点亮到晚上七点。
工人加班,我也没闲着。
白天在车间盯质量,晚上在办公室查资料。
我让老刘把德泰近三年的采购数据重新做了一遍,算出每个月的波动、每批订单的大小、每类产品的单价。
越看越不对劲。
曹心怡提出来的降价,完全不合常理。
德泰的订单量明面上说是增长了,但实际上去年的采购总额是降了的。
今年市场大环境更差,她能拿到的预算只会更少,不是更多。
但她为什么要嫌钱多呢?故意压供应商,好在老板面前表现自己?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还有王曼易那通电话,那半句“两……”,到底是多少?
我得找个机会,再跟她聊聊。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趟德泰。这次不是找曹心怡,是去找老熟人——质检科的小周。以前他来看过我们厂的车间,认识。
到了质检科,小周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看到我挺意外,问我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晚上一块儿吃饭?”
小周有点为难,说今天加班。我说那就等你下班。
吃饭的时候,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他德泰最近变化大不大。他说挺大的,采购部换了负责人以后,规矩变了很多。
“怎么变了?”
“新来的曹总,要求每个单子都要报备到她那边,价格也压得比以前狠。有些供应商受不了,已经撤单了。”
“都有谁?”
他想了想,说了两三家厂的名字。我记下了。
“对了,小周,你们那个采购助理王曼易,是不是跟财务那边的刘总监挺熟的?”
小周看了看我,眼神变了变。“你咋知道的?”
“以前见到他们一起吃饭。”
“那是刘宏俊的徒弟。刘宏俊带了她好几年,她是刘总监从财务部调去采购部的。”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财务部调过去的?”
“对,去年年底调过去的。说是让她去采购部学学业务,以后多了解一点供应链的流程,好回来做财务预算。
原来如此。
王曼易是刘宏俊的人。
那她跟我说“小心点”,很可能不是她个人的意思,而是刘宏俊在背后授意。
刘宏俊是财务总监,采购预算的审批,最终要过他那一关。
那曹心怡的预算,他肯定会盯得很紧。
我吃完那顿饭,开车回厂里。一路上我就在想一件事——曹心怡的采购预算到底报了多少?
如果能拿到那份预算表,很多事就能看清楚了。
但是怎么拿?
05
订单做到第二十天的晚上,曹心怡的电话来了。
“林哥,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交?”
“按照合同,下个月十号。”
“能不能提前一周?我们这边调度有点急。”
提前一周?那就是压缩工期,工人要加班,质量控制难度更大。
“提前一周可以,但是人工成本上来了,你那边价格,能不能松动一点?”
“嗤,林哥,你现在跟我谈条件?”她的语气很不客气。“合同都签了,你现在说不干,算违约。违约金是合同额的20%。
二十万。接单、亏本、交期、违约。
她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攥着电话,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但我还是说了:“行,我安排。”
“这才像老林嘛。对了,明天下午我来你们车间看货。”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胸口堵得慌。
第二天下午,曹心怡果然来了。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X3,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踩着一双跟很高的高跟鞋。
我站在车间门口接她,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笑,但那笑不是善意的。
“林哥,你们车间看上去还不错。”
“进去看看。”
车间里机器轰轰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工人戴着护目镜、手套、口罩,各忙各的。
她一路走过,眼睛扫着生产线,偶尔停下来,看看工件,摸摸焊缝。
走到老马那台车床前,她停下来。老马正低着头干活,没注意到她。
她抬起手,敲了敲老马的草帽。“师傅,你这个件做得怎么样?”
老马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曹……曹经理?”
“对,现在是你客户的采购经理。”她笑着说,伸手拿起老马正在车的一个工件,看了看。“这个圈口偏了一点。”
老马赶紧解释:“那个是毛坯,还没精加工呢。”
“精加工以后能保证公差吗?”
“能,我车了二十年,没出过问题。”
曹心怡把工件放回去,拍了拍手。“那就好。”
她扭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满意。“林哥,你这边的货,质量还行。”
我心里松了口气。
但她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下批货,我要加个条款。每批出货前,要有第三方质检报告。费用你们出。”
“心怡,这不在合同里的。”
“现在是补充协议。”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你看看,签了吧。”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检验费一件一块二,四万件就是将近五万块。
加上前面亏的六万多,这一单做下来差不多要亏十二万。
她站在车间里,踩着施工边线。身后的机器轰隆隆响着。工人们都在看我。
我盯着那张纸。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规范流程而已。”她说得很轻松。“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也要向上交答卷不是?”
“心怡,咱们认识五年多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话?”
她收了笑,看着我。“林哥,我就是好好说的啊。你觉得这条款不能接受,可以。那我们合同终止,你按违约赔。”
“十二万的单子,你非要把我逼死?”
“不是逼你,是大家在商言商。你工厂开在这儿,养着几十号人,贷款也借了。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看你的本事。”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车间的铁板上,哒哒哒的响声,一步步远去。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
老马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纸拿过去看了看。看完以后脸都白了。
“厂长,咱们……”
“做。”
“这笔钱哪儿来?”
“我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亮了。是王曼易发来的一条微信。
“林总,季末有内部审计,您注意时间节点。”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德泰内部会议纪要的一部分,上面提到一句——“采购部年度预算超标28%,财务部已启动审查程序。”
我脑子猛地清醒了。
王曼易冒着风险给我发这条信息,就是在告诉我——曹心怡的预算出问题了。如果我能撑到季末,事情会有转机。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总监,我是老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总,这么晚打给我,有事?”
“我想跟您聊聊德泰采购预算的事。”
06
刘宏俊约我第二天下午在德泰旁边的一家茶楼见面。
那家茶楼很安静,红木桌子,绿植,淡淡的白茶味。刘宏俊穿着灰色夹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普洱。
我到了以后,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服务员端上茶。
“林总,你找我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刘总监,我想跟您聊聊今年德泰的采购预算问题。”
“哦?”他放下茶杯。“什么意思?”
“我从去年开始给德泰供的法兰盘,价格是32块。但曹经理上任后,直接把价格压到了29.5块。我做这一单,亏了至少十二万。”
刘宏俊眉头皱了一下。
“我查过今年钢材的价格走势。原材料涨了两次,人工也涨了。她把价格压这么低,我不可能挣钱。”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
“我不接,德泰的单就没了。我厂里六十多号人,都指望着这批活养家糊口。”
刘宏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刘总监,我想问您一个事。曹经理报给财务的年度采购预算,是多少?”
刘宏俊抬起头看着我。“这个属于公司机密,我不能讲。”
“那我说个数,您看对不对。她报的是不是比去年多了280万?”
刘宏俊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王曼易是我朋友。”
刘宏俊沉默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林总,你让我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
“曹心怡报的预算,确实比去年高了280万。她的理由是供应链涨价,要把价格上浮来应对风险。但我查过市场行情,今年的原材料价格虽然有波动,但整体是平稳的。她那280万,讲不通。”
“那你为什么没卡她?”
“卡了。我把她的预算打了回去,让她重新报。她拖着,一直没给我答复。”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刘总监,我手里有些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什么东西?”
“我跟曹经理之间的通话录音。她逼我降价的时候说过一些话,能证明她是在刻意压价,而不是正常的商务谈判。另外还有这一单的详细成本核算,能证明我做这批活是亏本的。”
刘宏俊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录了音?”
“我现在每一通跟她有关的电话,都会开录音。不是故意的,但她那句话,”我想起曹心怡威胁我的那段话,“她说我有一批货的焊缝有问题,她帮我压下来了。这话要是传出去,我在德泰的供应商信誉就没了。”
刘宏俊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开口了。“林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去查。”
“刘总监,我不是想整她。我只想让她知道,做人留一线。”
刘宏俊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我懂。”
07
季末审计的日子到了。
周四早上,刘宏俊带着审计团队,走进采购部办公室。王曼易提前一天就把采购记录发到了他邮箱。
曹心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坐在办公桌前,正跟一个供应商打电话。看到审计组进来,她笑着挂断电话。
“刘总监,您怎么来了?”
“来对一下账。”
“对什么账?”
“今年的采购预算。”
曹心怡脸色变了。她强装镇定站起身,给审计组倒了杯水。
“刘总监,您要不先看看我整理好的报表?”
“不用了。小易,把那份数据打出来。”
王曼易看了曹心怡一眼,低着头走到打印机前,把一沓厚厚的打印纸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刘宏俊翻了翻。
“曹经理,你报的预算,比去年高了280万。但我们查到的实际采购价格,比你报的低了将近8个点。这中间的200多万,去哪儿了?”
曹心怡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总监,您说的我不太明白。今年原材料涨价,供应商都调了价格。我们这批订单,是按照市场行情重新谈的价。”
“哦?那我问你。林建国的供货价是29.5,比去年降了将近8%。你说是涨价,为什么实际价格在降?”
曹心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刘宏俊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这是林建国提供的成本核算表。他做这批单,一件亏一块五。四万件,亏六万。再加上你后加的第三方质检费,亏了将近十二万。一个供应商,为什么会宁可亏本也要接单?”
曹心怡的脸白了。
“那是因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