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急诊的了解,人们或许还停留在120救护车奔驰在路上的警报声中,但急促的声音只是序曲,真正的故事,却发生在急诊门后那个与时间赛跑、与病魔搏斗、永不落幕的“方寸战场”里……

早上七点的窗外,城市正在早高峰的喧嚣中逐渐苏醒过来,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急诊重症监护室(EICU)的空气却黏稠而静止,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切割着分秒。跟随急诊医学中心副主任王革的脚步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听到病床边维系生命仪器的声音,脚步都不由得放轻,这里是她今晨查房的第一站。

过道两侧,病床依次排开,监护仪上的波形持续跳动,呼吸机按固定频率送气,患者胸廓处随之微微隆起,再缓缓平复,生命的呼吸,如同稚子落地后的第一次吮吸,是本能的、原始的、专注的。他们的生命在每一次渴望的喘息里,在医疗器械的运转中,在每分每秒的追逐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王革走到病床前,俯身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血氧、血压,每一个数字都在她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一条曲线。患者半睁开眼,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感觉怎么样?喘气顺畅些了吗?”这是她坚守急诊一线的第30个年头。从穿上白大褂那天算起,王革已经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清晨这样走过急诊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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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系紧性命的绳端,靠一个人的手拉不回来

中午的急诊大厅,人声鼎沸。候诊区的座椅坐满了人,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举着手机刷短视频,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平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种急促、沉重、不规则的碾动声,一下子吸引了值班护士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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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车上躺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像被水洗过的宣纸,灰白、透青,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家属跟在后面,一个女人紧紧攥着平车的扶手,指节发白,另一个年轻些的姑娘,应该是女儿,手里捏着一摞皱巴巴的化验单,急急地告诉护士:“我爸他黑便两天了,来院前四小时开始呕吐咖啡色样的东西,量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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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的急诊内科医师李慧君一边快步跟上担架车,一边俯下身去看病人,嘴里已经在问了:“之前有什么病史?”家属立马说:“之前有过乙肝、肺结核、肠梗阻。”

说话间,病人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血压85/51mmHg,血氧饱和度93%,心率126,这已经属于急诊分级中的二级危重病人。一张平车周围迅速被围拢,有人负责监护,有人开通静脉通道,有人联系血库,有人推着床旁B超机过来做FAST超声……每个人各司其职,没有人停顿半秒,但也没有人撞到彼此,那种默契像是被反复排练过千百次。“立即建立两条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扩容、止血,联系血库备血。”医嘱一条接一条,护士手上动作不停。心电图、胸部CT、腹部CT、全套血液检查……所有检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血常规回报:血红蛋白仅有56g/L,不到正常值下限的一半,这意味着患者体内的血还在持续往外流。

当天下午,患者的CT和血液检查结果全部回传后,王革启动了多学科会诊,消化科、介入科、普外科的医生在第一时间赶到急诊抢救室,几位医生围在电脑屏幕前,翻阅CT影像:胃部高密度影是有积血;十二指肠球部也有巨大溃疡。治疗顺序迅速敲定:先内镜,再介入,外科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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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化内科医生把内镜设备推到了床旁,设备迅速到位后,内镜探头探入:胃内满是血凝块,视野一片混沌。冲洗,再冲洗,终于在一片暗红中找到了出血点,是十二指肠球部的巨大溃疡,血管裸露,还在缓慢渗血。溃疡面太大,无法夹闭,医生立刻选择了喷洒止血粉处理。但效果有限。按既定方案,下午四点,患者就被转入介入科,血管造影精准定位到出血动脉,微导管抵达靶点,栓塞剂注入,出血止住了。从入院到止血成功,不到七个小时。

像这样的案例,王革已经在急诊接触过太多,她知道每一例患者最终能够康复,都是因为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掉链子,院前分诊的准确判断,抢救室的快速处置,血库的及时供应,检验科的加急回报,消化内科的床旁支持,介入科的精准栓塞,还有家属每一次知情同意书的及时签署。

“没有一个人能独立完成一次抢救,”王革说,“包括我。”

在她身后,急诊抢救室依然灯火通明。新的平车被推了进来,新的警报在系统中亮起,新的“绳子”正在被重新握紧,每一双手都用力,每一个节点都牢固。这就是急诊最朴素也最坚固的生存法则:一个人救不了一条命,但一群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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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重新设计”的空间、秒针与心跳

确保患者的救治每一步都是最优解,除了科室的配合,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关键因素——那就是空间。

新急诊医学中心的设计,从第一张图纸开始就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样让病人少跑路,让抢救多赢时间?之前,如果从抢救室到CT室要穿过走廊,需要等一趟电梯,再穿过一段连廊。遇上高峰期,推着危重病人走完这段路少说要七八分钟。对普通人来说,七八分钟不算什么;对一个失血性休克的患者来说,七八分钟的血流丢失可能是不可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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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革带着我们走了一遍新急诊的“动线”:抢救室出门左转,十米就是CT室;走廊尽头是专用电梯,电梯门一开,直通手术室和介入中心;EICU与留观室在同一层,所有辅助检查单元,检验、超声、放射等都被“压缩”在抢救室周围二十米半径内。

“以前是病人等检查,现在检查等病人。”王革说。

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背后,是一整套流程的重构。

如今,120救护车在路途中就将患者的心电图、血压、血氧数据实时传回急诊系统。预检分诊系统根据数据自动分级,1、2级危重患者直接进入抢救室,信息系统同步为他建立一个“虚拟账号”,所有检查、用药、输血都先记在这个账号上,人到了就能直接开查、治疗。急诊绿道护士在患者抵达前已收到预警,推着平车等在接诊区门口。新急诊的“一站式”布局还解决了一个更琐碎但同样耗时的痛点:窗口排队。以前,挂号排一次队,缴费排一次,医保结算再排一次,住院手续还要排一次。家属在几个窗口之间跑得满头大汗,病人躺在平车上干等着。如今,急诊结算中心实行“一窗通办”,同一窗口完成挂号、缴费、医保结算和住院办理。

新急诊启用那天,王革在走廊里独自站了很久。她看着头顶清晰的导视牌,看着护士站大屏幕上实时更新的床位和检查排队信息,她想的是三十年前急诊内科刚起步时的样子,当年的她不敢想象有一天,急诊可以这样运转:精密得像一块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着另一个齿轮,共同推动指针向前走。“时间对急诊来说,不是抽象的概念,”她说,“它是家属签字时颤抖的手,是心肌细胞缺氧的倒计时,是一个家庭能不能等到明天早晨的太阳。”

新的急诊医学中心把每一秒都重新丈量了一遍。而丈量的标准,从来不是效率本身——而是这里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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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恐惧有了回声”

急诊是快的,急的,系统的。但急诊不止于此。

如果跟着急诊医生走一次查房,你会发现另一种速度。

每天早上,王革带着团队查房。不是走过场,是挨个床位、挨个指标地问。“诊断时的反复追问,查房时的细致入微”,这是急诊不变的定律。“他今天呼吸有没有改善?”“引流液颜色变了没有?”“家属有没有说什么?”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对生命的审慎。这是急诊最微妙的地方,它既要跑赢时间,又不能被时间推着走。快是为了救命,慢是为了不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指向病因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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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留观病房里,空气中最黏稠的不是氧气,而是家属们的忧愁。家属守在床边,眼睛盯着监护仪的曲线,耳朵听着呼吸机的滴答声。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一言不发地搓着手。这个时候,医生和护士的角色变了。他们不只是技术的执行者,还是情绪的承接者。“您别急,我们一步一步来。”“他现在稳定了,您先去吃点东西。”这些话说出来,不费什么力气,但对家属来说,是定心丸。服务人性化,不是口号,是在病人最慌乱的时候,有人主动上前说一句清楚的话。

三十年的急诊生涯里,王革见过太多人。有独自捂着胸口来就诊的外地务工者,没有家属陪同,签字的手在抖;有车祸后全身插满管子送来的年轻人,家属在抢救室门外焦虑地踱步;也有一辈子没进过医院的老人,第一次来就再没能出去。“急诊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也是离人性最近的地方。”这句话王革说得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新急诊启用后,大厅专门辟出了一块家属等候区,有座椅,有饮水机,大屏幕上滚动着抢救室患者的动态信息,新设立的急诊服务中心,专门负责主动陪诊、推床、解答问询。行动不便的老人有人扶、找不到路的家属有人带、120送来的危重病人有人接管。“我们不是冷冰冰的流水线,我们是有人在跑、有人在等的系统。”急诊服务中心副护士长张洁说。

“刚做急诊的时候,条件差,设备少,现在技术好了,设备先进了。”王革说,“目睹患者的恐惧、家属的无助,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飞奔的同时,伸出手,让那些人知道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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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科室内部每周二业务学习雷打不动,疑难病例讨论从不走过场。每一次讨论,都是在为下一次的高效救治做准备。“不是单人战斗,而是系统作战”这句话被刻在急诊每一个人的日常里。

急诊还承担着另一个任务:拉住生命的第一棒。很多病人从急诊被送到手术室、ICU、专科病房,急诊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就像王革三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她说:“这里不能没有人在。”

嘀嗒,嘀嗒。

急诊医学中心的时钟永不停摆,急诊人的脚步永不停歇。

急诊不是一个人的坚守,是一群人、一个系统、一种信念。这里的昼夜灯火,见证着最急促的生死博弈,也沉淀着医者最纯粹的初心使命,作为百年齐鲁医学在青岛的生命前沿阵地,齐鲁急诊人摒弃浮华,甘于平凡,在烟火人间的生死边缘摆渡生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