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台上,刘晓燕捧着15万的红包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坐在第二排,手里的节目单已经被我攥出了汗。
轮到我上台时,董事长卢长顺亲手把信封递给我,拍着我肩膀说:“小李,公司记得你的好。”
我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数字。
8万。
台下几个老销售别过头去,不敢看我。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回到座位。旁边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李哥,前台都拿15万。”
那晚回家,我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抽了半包烟。妻子打来电话催我上楼,我说:“再等会儿,我算笔账。”
八年的账,该算算了。
01
年会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8万和15万的对比。
前台刘晓燕是卢长顺的远房侄女,今年三月才进的公司,平时的工作就是接接电话、收收快递。
她都能拿15万,我这个销售总监才拿8万?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没急着熄火。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
手机响了,是销售部小周发来的微信:“李哥,你知道贾刚拿了多少吗?”
我盯着屏幕,没回。
小周又发来一条:“两百万。”
两百万。
贾刚是常务副总,卢长顺的表弟。
他今年干了什么?
上半年去欧洲考察,花了几十万公款。
下半年推进的那个项目,差点把公司坑进去。
要不是我带着销售团队拼命补救,那个项目能让公司亏掉一千万。
我心里堵得慌,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回到家时,妻子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凉了的茶。
“怎么这么晚?”她抬起头看着我。
“年会,吃了顿饭。”我把西装外套挂在门边,没提年终奖的事。
“饭吃到现在?”妻子盯着我的眼睛。
我没说话,径直往卧室走。
“李超。”妻子叫住我,“你实话跟我说,年终奖多少?”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八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妻子发出一声冷笑。
“八万?你跟我说今年公司业绩五个多亿,你拿八万?”
“你去年不是签了业绩对赌协议吗?公司超额利润的20%,你自己算算该拿多少?”
“协议作废了。”我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作废?谁说的作废?白纸黑字签的字,怎么说作废就作废?”
我不想再吵了,走进卧室,关上门。
妻子没跟进来。
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里那张业绩对赌协议的照片。
上面的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年度销售额突破4亿,年终奖为公司超额利润的20%。”
今年销售额5.2亿。超额利润大概三千万。
按协议,我该拿六百万。
六百万变八万。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我坐在工位上,把抽屉里所有的文件翻出来整理。这些年签的合同、客户的感谢信、年度的销售报表,一沓一沓摞在桌上。
八年前我来这家公司时,销售部就三个人。我、一个老销售,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那一年公司销售额三千万。
后来老销售走了,大学生也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带着新招的销售,一个一个客户跑。
最难的那年,我在一个客户公司门口守了七天。
对方经理不见我,我就每天早上八点到他公司楼下等着,晚上十点才走。
第七天,他总算见我一面,扔给我一句话:“你们公司的产品,比人家贵三成。”
我说:“贵有贵的道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道理?”
我坐下来,给他讲了半小时。从技术参数到售后服务,从一个细节讲到整体方案。
那天晚上,他签了合同。
为了庆祝,我一个人在路边摊喝了半斤白酒。喝到一半,胃开始疼。我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
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胃溃疡,要戒酒。
我没戒。后面几年,该喝的酒一瓶没少。销售这个行当,不喝酒怎么谈客户?不喝酒怎么拉关系?
我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的,是那份业绩对赌协议的复印件。
原件被卢长顺收走了,复印件是我自己留的。
协议书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卢长顺亲手写的条子,上面写着:“小李,今年干得好,明年给你加薪。说到做到。”
后面是他的签名。
我盯着那条子看了好一会儿,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李哥,在忙呢?”进来的是小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有事?”
“没啥事。”小周把咖啡放在我桌上,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我听见财务室的人聊天。说这次年终奖,卢家人拿了差不多百分之七十。”
我没说话。
“还有,他们说前台刘晓燕拿15万,是因为卢长顺答应她爸的,说‘安排好了,不会亏待’。她爸跟卢长顺是拜把兄弟。”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
小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我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皱了皱眉。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有事跟你商量。”
妻子很快回过来:“什么事?”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说。
03
下午两点,我去了财务室。
卢桂英正坐在电脑前,嘴里磕着瓜子。看到我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瓜子皮,笑着问:“小李,有事啊?”
“卢总,我想问一下,我今年的销售提成怎么算的?”
卢桂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小李啊,提成的事,你找长顺谈吧。我做不了主。”
“我刚去他办公室,他不在。”
“他下午出去开会了。”卢桂英重新拿起一个瓜子,“要不你明天再来?”
我知道她在敷衍我。卢长顺根本不在开会,他就在办公室里。我刚才路过时,透过玻璃墙明明看到他在打电话。
“卢总,今年的销售报表我都看了,超额完成指标。”
“我知道你辛苦了。”卢桂英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小李,你也别怪公司。今年形势不好,大家都在咬牙撑着。你一个外人,有些事不懂。长顺也很难,上面有董事会压着,下面有员工盯着。你体谅体谅他。”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卢桂英继续嗑瓜子,看都不看我。
“那份业绩对赌协议,是我跟董事长签的。”
“协议作废了。”卢桂英轻描淡写地说,“今年年初董事会做了调整,所有以前的协议都要重新审。你的那几份,不符合新政策。”
“新政策?什么新政策?”
“这个嘛……”卢桂英抬头看了我一眼,“等公司开会的时候再说吧。”
我知道我说不过她。卢桂英在公司干了二十年,财务上的弯弯绕绕,她比我精通一百倍。
我转身走出财务室。
走廊那头,贾刚正叼着烟走过来。看到我,他咧嘴笑了一下:“哟,李总,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我没理他,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
贾刚在后面喊了一句:“哎,李总,下周有个饭局,你陪我去一趟?一个大客户。”
我停住脚步。
“王文强,腾达集团的老总。”贾刚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他今年预算一个亿。你要是能把这个单子拿下,我帮你跟董事长说说,明年年终奖翻倍。”
贾刚拍了拍我的肩膀,喷出一口烟:“老李,别想太多。钱这东西,公司不会少你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张脸特别讨厌。
“贾总,下周那个饭局,我就不去了。你另请高明吧。”
贾刚愣了愣,脸上的笑僵住了。
“怎么?跟公司闹情绪?”
“没有。身体不舒服。”
我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04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洗了手坐下来,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饭。
“你说有事跟我商量,什么事?”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想辞职。”
妻子的筷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辞职。”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妻子放下筷子,盯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
“那你为什么要辞职?你现在一个月两万多的工资,家里房贷车贷全靠你这点钱。你辞职了,我们吃什么?”
“我可以找别的工作。”
“别的工作?”妻子的声音提高了,“你今年多大了?四十二了!你还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吗?”
“能找到。”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妻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告诉她,我已经接到猎头的电话了。对方公司开出的条件,是现在的四倍。但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万一谈崩了,她又要急。
“我就是想换个环境。”我说。
妻子的眼眶红了:“李超,你是不是跟公司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说要辞职?”
“你说啊。”
我不想再瞒她了,放下筷子,把年终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妻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八万?”
“嗯。”
“你为公司赚了五个多亿,你拿八万?”
“那个前台拿十五万?”
妻子猛地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碗碟就往厨房走。我听到她重重地摔了一下碗。
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你辞吧。”
“这样干下去,你连命都要搭进去。”
妻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老实了。你从来不会闹,不会争。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八年来,我从来没跟公司提过条件。工资涨不涨都行,年终奖发多发少都行,出差报销拖半年也行。我一直觉得只要干得好,公司不会亏待我。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公司不会亏待我,是他们不愿意亏待我。
因为我不值得他们亏待。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05
三天后,猎头又来电话了。
“李总,我们这边条件没什么变化。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天台上。
远处,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我再想想。”
“李总,我也不瞒您。我们老板说,如果您答应过来,条件还可以再谈。年薪翻四倍,外加10%的销售提成。您这个级别的销售总监,市场价就是这个数。”
“我知道。”
“那您还有什么顾虑?”
我沉默了几秒。
“我跟我老婆商量过,她想让我辞。”
“那就辞啊。”
“我主要是怕……这边还有些手续没交接完。”
“李总,这种事快刀斩乱麻。您越犹豫,越痛苦。”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放不下那八年。
八年。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
从一个刚入职的销售专员,一步一步做到销售总监。
八年来,我带过三届销售团队,培养了十几个业务骨干。
八年来,我签过的合同摞起来能堆满办公桌。
八年来,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变成了销售部的中流砥柱。
我对这家公司有感情。
但这份感情,值多少钱?
我想起卢长顺昨天在走廊上跟我说的那句话:“小李,公司不会忘记你的。”
不会忘记。
然后给我一个8万的红包。
“李总?”电话那头,猎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还在。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天台上抽了一支烟。
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我想到妻子昨晚躺在床上的那句话:“李超,你再干下去,哪天累死在办公室里,卢长顺连个花圈都不会给你送。”
我心里一酸。
转身下楼时,看到小周站在楼梯口。
“李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小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李哥,你要是真想走,我跟你走。”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你跟公司的关系,我们都看在眼里。”小周说,“你走了,这个销售部就散了。但你要是去别的公司,我们几个都想跟着你干。”
我看着小周,没说话。
“李哥,我们信你。”
我心里一热,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去工作。”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我进来,她放下手机:“怎么说?”
“猎头又给我打过电话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明天答复。”
妻子盯着我看了几秒:“李超,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明明知道在这边干不长远,为什么还要死撑?”
我看着妻子,突然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习惯。八年的惯性,让我觉得离开这家公司就是背叛。
也许是因为害怕。四十二岁了,重新开始一段新的职业生涯,我没有把握。
也许是因为不甘。我不想承认,自己用八年时间,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明天答复他。”妻子说,“不管你去不去,明天必须有个结果。”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卢长顺发来的微信:“小李,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卢长顺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见我进来,他笑着摆摆手:“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小李,我听说你最近找猎头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谁跟你说的?”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卢长顺抽了一口雪茄,“你说你,何必呢?在公司干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折腾这些?”
“我觉得干得不好。”
“怎么不好了?年终奖不是给你发了吗?”
卢长顺皱了皱眉:“八万不少了。你知道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都在咬牙撑。”
“我今年的销售额是五个多亿。”
“我知道。”卢长顺弹了弹烟灰,“但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你不懂。”
“我懂。”我看着他,“公司把大部分年终奖都分给卢家人了。”
卢长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谁跟你说的?”
“不关谁说的,这是我看到的。”
卢长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雪茄,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看完这个再说。”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支票。
数字是180万。
我抬头看着卢长顺。
“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卢长顺说,“今年的年终奖不好看,公司心里有数。这180万,算是弥补你的损失。”
“补偿?”
“对。只要你签个字,这180万就是你的。然后咱们把以前的事翻过去,继续好好干。”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看卢长顺那张堆笑的脸。
他突然给我180万,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联系了猎头?还是因为小周说的那件事暴露了?
“小李,你别多想。”卢长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周全,你多担待。”
我把支票放在桌上。
“董事长,我不需要这180万。”
“为什么?”卢长顺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这不是补偿,这是封口费。”
卢长顺的脸沉了下来。
“小李,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有不识好歹。”我站起来,“这180万,你留着给贾刚吧。他不是拿了两百万吗?”
卢长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我转身往外走,“我只要一个公道。”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董事长,八年了。我给你赚了五个多亿,你给我8万。现在我给你180万的机会,你不要。”
然后我走了出去。
走廊里,卢桂英正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报销单。看到我出来,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小李,没事吧?”
我没理她,径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到卢长顺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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