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那个奶奶怎么哭了?”
四岁的小明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童装区打折货架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半蹲着,手里攥着一件小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她盯着小明,嘴巴张着,发不出声,棉袄掉在地上。
下一秒,她的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往下一软,瘫坐在地砖上。
她浑身抖得厉害,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他多大了?”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声音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
小明吓得往我身后躲。
我没回她的话,抱起儿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的哭嚎声:“你别走!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是不是那个孩子……”我走得很快,走出几十米远还能听见。
商场的保安跑过来扶她,她挣扎着推开,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想追上来。
另一只旧布鞋,掉在了我脚边的地上。
01
我是陈梦璐,二十一岁那年嫁进周家。
说嫁,其实就是摆了五桌酒席,连彩礼都是我妈凑的。
我妈死得早,我爸瘫在床上三年,我十九岁就进了电子厂,一个月挣两千出头,还要给我爸买药。
吴淑芬这个婆婆,打头一天就没正眼瞧过我。
记得第一次登门,她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眼神像是集市上挑猪肉的老太太。
我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拎了两袋水果和一条烟。
她接过烟,看都没看水果,说了句:“以后别买这些,浪费钱。”
我没吭声。
周国安坐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算凑合。
我在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工资全交家用。
周国安在工地开挖掘机,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但他妈说他年轻人攒不住钱,让他工资卡也交到她手里。
我一个月零花两百块,买包卫生巾都得记账。
我忍了。想着熬一熬,等生了孩子就能好。
婚后第二年开春我怀上了。
那阵子吴淑芬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隔三差五炖个鸡汤,早上还给我煮两个荷包蛋。
我心里暖和了一阵,觉得自己终于被她当成一家人了。
有一回她还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人,妈不会亏待你的。”
那是我嫁进周家后,她对我说的最好的话。
可三个月时去卫生院做B超,一切就变了样。那天是个小诊所的医生看的,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拉了半天,憋出一句:“可能是个女孩。”
吴淑芬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跟腊月的屋檐似的。
从那天起,鸡汤就没了。煮鸡蛋也变成了一个,后来连鸡蛋都省了。吃饭的时候她不看我,筷子也不夹菜给我,偶尔夹一筷子,也是挑剩的菜帮子。
有一回我跟周国安说了句“你妈是不是又不高兴了”,他头也不抬地回了句:“谁让你怀的是女儿。”
我愣在那儿,碗里的饭半天咽不下去。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吴淑芬的态度一天天冷下去。
她不让我去打工了,说挺着肚子在超市站着丢人。
我心想她是心疼我,结果是让我在家做家务。
擦地、洗衣服、做饭,一样不落。
有一回我从二楼擦到四楼,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说了句:“别偷懒,干完了再歇。”
那些日子,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我说宝宝,你快点出来吧,等你出来了,妈就有盼头了。
预产期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我一个人疼得在床上打滚,吴淑芬在客厅看电视,周国安还在工地上没回来。
我喊了好几声疼,她才慢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还没到时辰呢,别大惊小怪的。”
可那会儿羊水已经破了,裤子湿了一大片。
晚上九点多,我都快疼晕了,她才打电话叫了个面包车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说羊水破了太久,再晚送半小时孩子就危险了。
我心里一阵后怕,但已经没力气想别的了,疼得抓床单,指甲都抠断了。
折腾了一整夜,凌晨三点零六分,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护士抱着孩子过来给我看,胖乎乎的,闭着眼睛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那会儿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值了,不管多疼都值了。
可吴淑芬不信。
她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压根没听清护士说什么,就认定生的是女孩。
她甚至都没进来抱一抱那个孩子。
产房的冷气开得很大,十二月的天,暖气烧得有一搭没一搭,我裹着被子还冷得发抖。
孩子一直哭,我饿得没奶水,让周国安去给我买点吃的。
他去了四十分钟,回来时手里只拎着一份清汤寡水的粥,连个鸡蛋都没加。
“我妈说刚生完不能乱吃,吃清淡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堵得慌。
那碗粥我没喝。
第二天上午,吴淑芬来了。她推门进来时表情淡淡的,像来走个过场。她把一沓纸放在床头柜上,我低头一看,黑色的大字刺得眼睛疼。
离婚协议。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在手里哗哗响。
“你养不起这孩子。”她站在床边,语气不带一点温度,“我算过了,周家养不起你们娘俩。你一个收银员,又没家底,把孩子留下来就是害他。”
我说我养得起,我出去打工,孩子我自己带。
她冷笑了一声:“你打工?你一个月挣两千八,奶粉多少钱一罐你知不知道?尿不湿多少钱一包?你租房子住?孩子生病怎么办?你爸还得吃药,你拿什么养?”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得我喘不过气。
我又看周国安一眼,他低着头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地板,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汗。
“国安,你说句话。”
他没抬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虚得像蚊子叫:“要不……听我妈的吧。”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就是个笑话。
吴淑芬又补了一句:“孩子给一户好人家,你也解脱了。你年轻,以后还能嫁人,不愁。”
我把离婚协议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手抖得握不住,笔尖一直停在签名栏上。
吴淑芬递了条毛巾过来,语气淡淡的:“签字吧,大家都松快。”
我吸了口气,用力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一落,我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大口大口喘着气。
协议推到一边,我抱紧孩子,下了床。
“你去哪?”吴淑芬拦在门口。
我抬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稳:“孩子是我的命。你让我送人,不如连我一块送走。”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抱着孩子,绕过她,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地砖冰凉,我穿着拖鞋,脚趾头都冻僵了。
经过护士站时,有个小护士喊我,说伤口还没拆线不能乱走。
我没停步。
周国安追了出来,在电梯口拉住我胳膊。
“梦璐……”
我回头看他。
他的手松开了。
“你真要走?”
我没说话。电梯门开了,我抱着孩子走进去,按了一层。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国安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是哭了。
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光了。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哼哼了两声。
我低头看着他,小脸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
眼泪又涌出来,擦都擦不完。
到了医院大门口,外面的风特别大,吹得我直打哆嗦。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裹紧被子,把孩子护在怀里,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那个所谓的“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没有娘家可回。我爸住养老院,一个月一千八的床位费,我都不知道下个月怎么交。
我站在街上,抱着刚出生一天的孩子,浑身上下的东西加起来,兜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
头顶上的天,低得像是要压下来。
02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腿冻得发麻,伤口还在疼,但我顾不上那些。我必须找个地方落脚。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帮我。
表哥贾刚捷,我妈表姐的儿子,在邻县开了一家私人孤儿院,规模不大,收养十来个孤儿。
他跟我妈关系好,我妈走的时候他还来吊唁过,给我留了个电话,说以后有困难找他。
那会儿我没当回事,觉得用不上。
可这会儿我想起了那个号码。
公话亭在街对面,我抱着孩子走过去,投了两块钱硬币,拨通了表哥的座机。响了四五声,通了。
“喂?”
“表哥,是我,梦璐。”
“梦璐?你咋了?声音咋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惨。
可一开口,声音还是抖的:“表哥……我没地方去了。能先在你那儿住几天吗?等我把事情理顺了就搬走。”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随后传来表哥急促的声音:“你在哪?我马上去接你。别乱跑,听见没?”
我报了医院地址,挂了电话。
那天特别冷,我抱着孩子躲进一家小卖部里等。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看我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皱了皱眉头,问我要不要奶粉。
我这才想起来,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东西。
我赶紧掏出仅剩的钱,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奶粉和一个奶瓶。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把奶粉递给我时叹了口气,说了句“姑娘,别太苦了自己”。
我没敢接她的话,怕一张嘴就哭出来。
表哥开车赶过来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了。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门上的漆都掉了几块。
表哥下车时一脸的焦急,看见我抱着孩子蹲在小卖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咋回事?你咋抱着孩子蹲这儿?”
我说不出口。
他也没追问,帮我把东西拎上车,让我坐到副驾驶,开了暖气。面包车的暖气不太好使,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但比在外面吹冷风强多了。
车上路了,我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签字离婚时,表哥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攥白了,嘴里骂了一句:“姓周的一家王八蛋!”
骂完他又沉默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县城,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光明孤儿院”几个字,油漆都斑驳了。
孤儿院很小,一栋两层的旧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摆着几件旧滑梯和秋千,看样子是捡来的二手货。
一群孩子在楼前空地上玩,看见表哥回来,围过来喊贾叔叔。
表哥把我安顿在二楼一间空着的宿舍里。
屋子小,十来个平方,一张铁架床一张旧桌子,墙角堆着几摞书。
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收拾得挺干净。
表嫂何水桃赶过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表嫂是个矮个子女人,圆脸,看着就是好脾气的人。
她看见我抱着孩子,把面条放在桌上,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给我收拾床铺。
那碗面我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可我舍不得放下筷子。
表嫂坐在旁边看着我,叹了口气:“别哭了,先把身子养好。坐月子的女人不能哭,以后伤眼睛。”
表哥在门口抽了根烟,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说:“你就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别跟哥客气。孩子姓什么不重要,咱把他养大就行了。”
那晚我躺在铁架床上,孩子睡在我旁边,小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哼哼。
我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水渍,发了好久的呆。
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着我爸的养老费怎么办,想着这个孩子长大了问我他爸在哪,我该怎么回答。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表嫂来敲门,端了红糖水和两个水煮蛋。她坐在床边看我吃,问我想好以后怎么办没。我摇了摇头,说先养着,大不了出去打工。
表嫂犹豫了一下,说:“孩子太小了,你出去打工谁带?要不先放我这儿,你找个活干,早出晚归的,我帮你照看。”
我眼眶一热,差点又掉眼泪。
就这样,我在孤儿院安顿下来。
头一周我基本没下过床,按老话说是在“坐月子”。
表嫂每天给我做饭,红糖鸡蛋、猪脚汤、鲫鱼汤,变着花样来。
孩子们也会跑过来看小宝宝,叽叽喳喳的,楼里热闹得很。
那阵子我的心情特别怪,一看到孩子就笑,一停下来就想哭。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孩子安安静静地睡在旁边,心里会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恐惧——我一个人养得起他吗?
他长大了会不会怪我把他带到这世上?
有一回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表哥上楼来看了看,在我旁边蹲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梦璐,你恨不恨?”
我想了想,说:“恨有啥用。”
表哥掸了掸烟灰,说:“你就是太能扛了。”
我没接话。风从院子里吹上来,带着小孩们咯咯的笑声。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张一合的。
我把脸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得把他养大。
日子一天天过。
出月子那阵子,我手里还剩两百多块钱,奶粉也快见底了。
我急得睡不着,早上起来就跟表哥说想去找活干。
表哥说你先别急,我托人给你找找。
又过了两天,表嫂从菜市场回来,跟我说市场口有个卖锅贴的摊子在招人,帮工一个月两千,包一顿饭,就是活累,凌晨三点就得起来。
我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去了。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凌晨三点爬起来,寒风刺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骑着表哥的旧自行车,骑了二十分钟才到菜市场。
卖锅贴的老板姓马,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看着凶,其实人还行。
他看我是个女的,先犹豫了一下,最后说:“行,你先试试,干不了别勉强。”
那一试就是三个月。
那段时间我真的快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凌晨三点起来,骑车去市场,四点开始包锅贴,五点出摊,一直干到下午两点收摊。
回来时累得坐都坐不住,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孩子交给表嫂带,一个月给她五百块的伙食费,算上房租水电,表哥一分钱都不肯收我的。
有一回收摊回来,我累得骑车都能睡着,车子一歪,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膝盖磕破了,手掌磨掉一层皮,血糊糊的。
我趴在水沟里,浑身湿透,疼得直掉眼泪。
爬起来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半,离接孩子还有三个小时。
我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天又下起了雨。
那会儿我蹲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口躲雨,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脑子里空空的。忽然想起当年吴淑芬说过的那句话:“你养不起这孩子。”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养得起。我一定养得起。
03
卖锅贴的日子熬了三个多月,我攒下来三千多块钱。
那三千块是全省下来的,一天三顿饭有一顿是表嫂做的,两顿是啃馒头。
馒头一块钱两个,我买十个能吃三天。
有一回表嫂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其实那是饿的。
但我扛过来了。
孩子三个多月时,有一天表嫂抱他去洗澡,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怪怪的。我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出声。
“咋了?”我问她。
她张了张嘴,指了指孩子,压低声音说:“梦璐,你这孩子……你确定是个闺女?”
我愣了一下,说:“对啊,从医院抱回来就是闺女。”
表嫂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指着他的尿布说:“你仔细看。”
我看了看。
愣住了。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抖得厉害,把孩子的尿布解开又合上,合上又解开。那小人儿踢蹬着两条腿,哇哇直哭。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来。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锣。表嫂也慌了,说要不要去医院查查。
到了卫生院,妇产科的大夫看了看,笑了:“这明明是个男娃,谁告诉你是女娃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护士在旁边翻记录,翻了半天,皱着眉头说:“产房记录上写的是女婴,登记的时候可能搞混了。”
搞混了。
就这三个字,让我的人生拐了一个弯。
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份出生记录发呆。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着。
我摸了摸他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我那几个月一直喊“女儿”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儿子。
我抱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吴淑芬当初那个嘴脸——如果她知道她逼我送走的是个儿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回去后我跟表哥说,孩子改名了,不叫彭想想了,叫彭梓睿,小名小明。表嫂说这个名字起得好,听着就聪明。
那段时间孩子变化很大。眉眼长开了,不像刚出生时皱成一团,露出几分秀气。我越看越觉得他像我,眼睛像,鼻子也像。
我抱着他站在镜子前面,跟他脸贴脸,说:“小东西,你可要把妈妈给累死了。”
他冲我吐了个泡泡。
我在锅贴摊干了五个多月,攒下了将近八千块钱。
那八千块里有五千块是加班的钱,马老板看我肯干,主动给我涨了两次工资。
他说你这女娃子不要命似的干活,我都怕你哪天累倒了。
我说我没事。
其实每天晚上躺下,腰疼得翻不了身,手背上被热油溅的疤一个叠一个。但我看着存折上慢慢涨起来的数字,心里踏实。
有一天收摊回来,我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卖麻辣烫的摊子在转让。
摊主是个四川大姐,说要回老家,设备加位置一万块就转。
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能不能自己当老板?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表嫂商量了半宿。表嫂说我支持你,钱不够我这儿还有点。表哥也说你大胆干,亏了就亏了,起码你试过。
我咬咬牙,把存款全取出来,又跟表哥借了两千,凑了一万二,盘下了那个麻辣烫摊子。
那是冬天最冷的几天。
我一个人推着三轮车去菜市场进货,买调料、买菜、买肉。
麻辣烫的东西多,光锅底料就有十几种,我一样一样学着配。
四川大姐临走前教了我两天,我把配料表全记在本子上,回家背到半夜。
开张那天,我起得比平时还早。凌晨四点就起来熬汤,骨头汤要熬三个小时才能出锅。我把摊子摆好,锅支上,调料摆整齐,等着客人来。
第一单生意来的是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大姐,她尝了一口,说“不错”。就那两个字,我站在锅后面笑了好久。
麻辣烫摊子的生意还不错,一天能挣个百来块。
我起早贪黑地干,凌晨三点起来熬汤,四点出摊,干到晚上九十点钟收摊。
中午那段最难熬,太阳晒得人发晕,锅里的热气蒸得满脸通红。
可我不敢休息,因为一闲下来就会想孩子,一想孩子就不想干活了。
孩子交给表嫂带,每天中午抽空跑回来看一眼,喂顿饭,换块尿布,又急急忙忙跑回去。表嫂说你这样哪行,早晚累垮了。我说没事,还年轻。
有一天中午我跑回来喂孩子,他躺在摇椅里,看见我进来,小嘴一咧,露出一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冲我笑。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吸了吸鼻子,抱起来亲了一口,他的小脸软软的,有股奶香。
我说:“宝贝,妈妈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抓着我的手指使劲往嘴里塞。
麻辣烫摊子干了半年,我攒了两万多。那会儿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租个店面,好好干,把生意做起来。
正好菜市场对面有家小面馆要转让,店主是个潮汕大叔,说要回老家带孙子。
店铺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一个月租金一千八。
我看了看位置,觉得不错,咬咬牙盘了下来。
盘店的钱花了两万八,加上装修买设备,又花了一万多。钱花光不说,还欠了表哥五千。可我觉得值,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店。
开店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飘的,又兴奋又紧张。凌晨三点就醒,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准备。备菜、炸料、熬汤、打扫卫生,一个人忙前忙后。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多是以前市场麻辣烫的老主顾。有个常来的大爷吃完后竖起大拇指,说“丫头,你这手艺稳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小店的生意稳步上升。
我请了两个帮工,一个负责洗碗切菜,一个负责端盘子收桌。
我自己负责掌勺和采购。
每天凌晨三点到店,晚上十点关门,中间基本没停过。
饭点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翻得飞起,一锅一锅地炒。
孩子快一岁时会叫人了。
第一声“妈妈”是在一个傍晚叫的。
那天我收摊回来,累得靠在沙发上闭眼睛,他趴在摇椅里,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又喊了一声:“妈妈!”
我一下子坐起来,眼眶湿了。
晚上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天上有星星。他指着天空“啊啊”地叫,我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说:“那是北斗星,妈妈以后带你看更多星星。”
他听不懂,冲我咯咯笑。
那阵子日子虽然苦,但我觉得甜。
有一次,卖菜的张大姐跟我聊天,问我孩子爸爸去哪了。我说离婚了。她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条件也不错,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我摇了摇头,说暂时不想那个事。
其实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我害怕再遇到第二个周国安,害怕再遇到第二个吴淑芬。那些人带给我的伤疤还没好透,我还没那个勇气再去相信谁。
就这样,我在孤儿院旁边的小店里干了两年。
生意越来越稳,从一家小店扩到了两家。
第一家店的斜对面,我盘下了一个更大的铺面,三层楼,一楼堂食二楼厨房三楼住人。
店铺从二十平变成了八十平,从只卖麻辣烫变成了卖各种粉面小炒。
我请了四个帮工,自己终于不用再凌晨三点爬起来熬汤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但有些事,总是不请自来。
04
生意扩大的第二年,我在县城买了辆二手面包车。
车子是银灰色的,开了四年多,跑了八万多公里,但车况还行,花了一万八。
买车那天,我把小明抱到副驾驶上,给他系好安全带,带着他开了一圈。
他坐在旁边,小手抓着车窗框,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直笑。
我也笑。
那阵子我感觉自己终于活出了点人样。
店里的流水一天比一天高,帮工也从四个增加到六个。
我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新的桌椅和灯,墙上贴了菜单和海报,门口挂了个红灯笼,看起来像模像样。
有客人喊我“老板娘”。
每次有人这么喊,我心里都会微微颤一下,然后笑着应一声。
但日子顺了,心里却有点空。
那种空不是没人陪的空,是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根筋。
我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好像拼命赚钱就能填满什么。
有一回表哥来店里吃饭,喝了两杯啤酒,忽然说:“梦璐,你现在日子好过了,有没有想过找找那个女儿?”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女儿”,是我从产房抱出来的那个。
我想了想,说没想过是假的。但怎么找?从哪找起?孩子被吴淑芬送给了谁,周国安也没告诉我。
表哥又喝了一口酒,说:“要不我托人打听打听。”
我说算了,先这样吧。
其实我不是不想找,是不敢。
我怕找到了,人家已经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不忍心拆散;我又怕找到的不是好人家,孩子吃了苦,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放一放。
店铺的生意到了第三年,又上了一个台阶。
我在县城另一头开了第三家分店,请了个靠谱的店长看着。
那会儿我的月收入已经稳稳过万了,在县城里算不错了。
我把老爸从养老院接出来,找了一家更好的康复中心,一个月两千五的护理费。
他身体比前两年好了不少,能坐着轮椅自己滑动几下。
我去看他时,他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闺女好”。
我眼泪差点没忍住。
那年过年,我一个人回了趟周家村的镇上。
不是去看周家,是去办小明的户口。
孩子三岁半了,马上要上幼儿园,没户口不行。
我的户口还在娘家,周家的户口本当初没迁过去,这倒省了不少麻烦。
办户口要去镇上行政服务中心。
我一大早开面包车带着小明出发,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等了快两个小时才轮到我。
办事的姑娘是个新手,翻文件翻了半天,问了一堆问题,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说要等多久,她说大概一周。
一周就一周吧。我抱着小明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碰上了一个老熟人。
是以前住我家隔壁的王婶。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才试探着喊了一声:“梦璐?”
我点了点头。
王婶拉住我的手,上下看了又看:“哎呀,你变了不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现在在哪呢?过得咋样?”
我说还行,在县城开了个小吃店。
王婶哦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她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周国安那小子又结婚了?”
我说知道。
她又说:“娶的是镇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家里有钱。你婆婆可风光了,在村里逢人就说新儿媳好。”
我说哦。
王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那个……你孩子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牵着我手的小明,说:“在这呢。”
王婶低头看了看小明,脸上的表情复杂,看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干笑了一下,说了句“长得真好”,又说“你先忙”,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县城的路上,小明在后座睡着了。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王婶说的那些话。周国安再婚了,风光了,过上好日子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睡着后做了个梦,梦见周国安站在医院走廊里,低着头说“要不听我妈的吧”。
我在梦里走过去,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第二天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手续办完的第七天,我去了镇上派出所取小明的户口本。
办事人员把那本户口本递给我时,我手指抖了一下,接过来翻开,看着“彭梓睿”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户口上的父亲那栏是空白的。
我合上户口本,抱着小明坐上车子,发动引擎时深呼吸了一下,开上了回县城的路。
快出镇子时,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拎着个塑料袋,正站在路边等红绿灯。
是吴淑芬。
她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多了,像是老了十岁不止。但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样,微微驼着背,走得很慢。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她在斑马线前站住,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一个都没抓住。她似乎没认出这辆面包车。
我踩下油门,车子从她身边驶过去。
后视镜里,她依然站在那里等绿灯,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小明在后座喊:“妈妈,我们回家吗?”
我吸了口气,应了一声:“回家。”
那一刻我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我错了。
三个月后,我在县城的大商场里,又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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