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满囤咽气的那个傍晚,韩秀芹没掉一滴泪。
她站在床边看了三分钟,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条。
刚吸溜了两口,儿媳黄玉琴推门进来,开口就问:“妈,爸走了,房产证你收哪儿了?”
韩秀芹没抬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枕头底下压着。”
黄玉琴翻出来一看,脸色当场变了——那是一份房屋赠与公证,受赠方写着五个字:黎明社区老年活动中心。
“妈!”黄玉琴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
韩秀芹这才放下碗,抬起眼皮:“你爸活着的时候我跟他商量过,他也同意了。你们不服,可以去法院告我。”
屋里安静了三秒。韩秀芹端起碗,继续吃面。手不抖,眼不眨。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刻,她已经准备了五十年。
01
曹满囤咽气前那半个月,韩秀芹就知道他要走了。
那阵子老头子突然不骂人了,饭也吃得少,整天睁着眼看天花板。韩秀芹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韩秀芹没等他说出来,把手抽走了。
不是不心疼。五十年夫妻,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有些东西被磨光了就是磨光了,跟瓦片一样,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
曹瑞祥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韩秀芹正坐在缝纫机前做一条裤子。电话里儿子说:“妈,爸咋样了?”
“刚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曹瑞祥说:“我这就回来。”挂电话前又问了一句,“妈,房产证你收好了吧?”
韩秀芹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她接着做裤子,把最后几针走完。这条裤子是给对门赵老太太做的,说好了下周一交货。韩秀芹的手很稳,针脚又平又密。
做完活,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看曹满囤最后一眼。老头子躺在那儿,脸蜡黄蜡黄的,嘴巴微微张着。
韩秀芹伸手把他的下巴托了托,合上了他的嘴。
“下辈子,”她轻声说,“你找个能忍你一辈子的女人,我找个不打人不骂人的男人,咱俩谁都别耽误谁了。”
她转身出了门,去社区小卖部买了一瓶酱油、一包盐、一把挂面。回来的时候碰到叶春梅,老姐妹看她脸色,问了句:“走了?”
“走了。”
“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韩秀芹说,“活着的时候都没哭,死了哭啥。”
叶春梅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韩秀芹回到家,烧水煮面。面还没出锅,黄玉琴就来了。韩秀芹原以为儿媳妇怎么也得等两天,没想到人死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她就到了。
黄玉琴进门的架势像是来抄家的,眼睛到处扫。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最后问房产证。
韩秀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份公证书的时候,心里头挺平静的。
这东西她五年前就准备好了。那时候曹满囤还能走,有一天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下棋,回来跟她说:“那边要搞个活动室,缺房子。”
韩秀芹当时没吭声,但心里记下了。
后来曹满囤第二次中风,彻底瘫了。
韩秀芹伺候了他两年,这中间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她待了五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儿子指望不上,女儿顾不了她,老伴除了骂人就是摔东西。
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房子是当年曹满囤单位分的,产权证上写的是曹满囤的名字。
但韩秀芹知道,这房子有一半是她的。
她十六岁嫁进曹家,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五十年她没白住。
她去找了律师,律师说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她可以立遗嘱,把自己那部分留给任何人。
韩秀芹就立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叶春梅都不知道。她把公证书锁在铁盒子里,藏在缝纫机下头,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曹满囤死前那几天,韩秀芹跟他说过这事。老头子那时候已经说不太清楚话了,但眼睛还能瞪人。
韩秀芹坐在他床边,把公证书拿出来给他看。
“房子我捐给社区活动中心了,”她说,“你这辈子对我不咋地,我也不跟你计较了。房子留下,让那边的老头老太太们有个地方待,就算是给你积点德。”
曹满囤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手想抬起来抓她。
韩秀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你打了我半辈子了,临死就别费这个劲了。”
曹满囤的手举到一半,落了下去。
第二天,他开始不吃东西。半个月后,走了。
02
黄玉琴拿着公证书,手都在抖。
“妈,你知不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四十万!你跟爸辛苦了半辈子,就这么送人了?”
韩秀芹没接话,继续吃面。
“曹瑞祥知道吗?”黄玉琴又问。
“他知不知道都一样,”韩秀芹说,“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爸的那一半我不管,我那一半我乐意给谁就给谁。”
黄玉琴气得脸都青了,拿着手机去阳台打电话。韩秀芹听见她在电话里骂曹瑞祥:“你妈疯了!她把房子捐了!你赶紧回来!”
韩秀芹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坐到缝纫机前,开始做另一条裤子。
她这个手艺是三十岁那年学的。那时候曹满囤一个月只给她二十块买菜钱,她每天都想办法省下五毛,藏在瓦罐里。
攒了三年,存了一千多块。她拿这些钱托人进了县城裁缝铺当学徒。
曹满囤知道以后骂她丢人现眼,说她一个供销社售货员的媳妇去当裁缝,让人知道了不好看。韩秀芹说赚的钱全交家里,曹满囤这才没再拦。
她在裁缝铺干了十年,手艺练出来了。
曹满囤不知道的是,除了每月交上去的工资,韩秀芹还偷偷藏了一笔钱。不多,每月的零头。十年下来,两万多块。
她把这些钱存在另一个存折上,开户用的是她娘家的姓。
那是她第一笔私房钱。
后来曹满囤的工资涨了,韩秀芹也跟着涨了做活的价钱。
曹满囤管钱管得紧,每个月都要对账。
韩秀芹每次都做假账,把开销往大了报,省下来的钱存起来。
她不敢存太多,怕曹满囤发现。一年存个三五千的,也够用了。
到了五十岁那年,她已经有六万多块了。
曹满囤不知道,儿子女儿也不知道。
韩秀芹把这些钱藏在老宅后院枣树底下,用油布包着。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偷偷去挖出来看一看,数一数,再埋回去。
黄玉琴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曹瑞祥说今晚就回来。”
“随他。”韩秀芹头也不抬。
“妈,你听我一句劝,”黄玉琴换了一副语气,坐到韩秀芹旁边,“这房子你捐了,你住哪儿?难道去住养老院?”
韩秀芹笑了笑:“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黄玉琴一愣:“什么地方?”
“老年公寓。黎明社区那边有一家,我两年前就去看过了。”
“两年前?”黄玉琴瞪大眼睛,“你两年前就开始盘算这事了?”
韩秀芹看了她一眼:“怎么,我不能为自己打算打算?”
黄玉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03
韩秀芹跟老年公寓的缘分,是从六十三岁那年秋天开始的。
那年冬天,曹满囤第一次中风。出院以后,医生交代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韩秀芹的血压血糖也高,自己也要吃药。
曹满囤的药一个月要两百多块,韩秀芹的药一个月一百多。加起来将近四百块。
曹满囤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韩秀芹的退休金一千八。按理说够用,但曹满囤嫌药贵,说医院是骗钱的,把药停了。停了三个月,又中风了。
第二次中风比第一次严重,曹满囤半身不遂,卧床不起。
韩秀芹没办法,一个人照顾他。
儿子曹瑞祥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不到一天就走。
女儿曹瑞芳嫁到了邻县,想回来照顾,丈夫李永强不让。
“你哥不管,你管啥?”李永强说,“你回去你嫂子怎么看?到时候她该说你了。”
曹瑞芳偷偷塞钱给韩秀芹,韩秀芹不要。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曹瑞芳的钱也是自己挣的,被李永强知道了又是一顿吵。
韩秀芹一个人撑着,撑了两年。
这中间她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大半。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的血压再不好好控制,迟早要出事。
韩秀芹这才害怕了。
她跟曹满囤说:“你不好好吃药,我也不管你了。”
曹满囤躺在床上骂她:“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娶你回来就是伺候我的!”
韩秀芹没吭声,转身去了厨房。她坐在灶台前,看着灶台上的火苗,心里头空落落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十六岁嫁进曹家,伺候公婆二十多年。公婆走了,又伺候丈夫。养大两个孩子,到头来儿子不亲、女儿顾不上、老伴只会骂人。
她拿出那张存折看了又看,六万八千块。这是她攒了半辈子的钱。
韩秀芹想,要是有一天她也倒了,谁来伺候她?儿子?女儿?还是这个对她非打即骂的男人?
没人。谁都靠不住。
从那天开始,韩秀芹变了。
她不再把所有的钱都贴补给家里。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她先去药店买自己的药,剩下的钱存起来。曹满囤的药,她让曹瑞祥掏钱。
“爸是你的爸,”她跟儿子说,“你不该出点钱?”
曹瑞祥不乐意,但也没办法。
韩秀芹还开始出门了。以前她一年到头不出门,整天围着灶台和病床转。现在她每天下午出去走一个小时,去社区广场看别人跳广场舞。
叶春梅拉她一起跳,她说不会。叶春梅说谁生下来就会?学呗。
韩秀芹就跟着学。刚开始手脚不协调,老踩到自己的脚。跳了两个月,居然能跟上一整支舞了。
她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不少,走路利索了,晚上也睡得着觉了。
这些变化,曹满囤看不见。他现在除了骂人,什么也看不见。
04
曹瑞祥当天晚上八点多到的家。
进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看见韩秀芹坐在缝纫机前做活,第一句话就是:“妈,你真把房子捐了?”
“真的。”韩秀芹头也没抬。
“你知不知道这房子值多少钱?”曹瑞祥的声音跟黄玉琴一样尖,“爸刚走你就这么干,你对得起他吗?”
韩秀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儿子。曹瑞祥四十多岁了,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脸上皱纹很深。
“我对不起他?”韩秀芹说,“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天天给他擦身子、端屎端尿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一个月回来一次,坐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你问过你妈吗?问你妈身体怎么样?”
曹瑞祥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不是想管你,”黄玉琴在旁边插嘴,“但你这样把房子捐了,以后你住哪儿?住养老院?养老院多贵你知道吗?”
“我已经找好地方了。”韩秀芹说,“老年公寓,一个月一千八。我退休金刚好够。”
“一千八?”黄玉琴冷笑,“那是现在。过两年涨到两千多怎么办?”
“那我就在涨之前多攒点钱。”韩秀芹说,“我还能做衣服。现在给人做条裤子手工费要五十块,一个月接几单活,也够用了。”
黄玉琴和曹瑞祥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韩秀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她存了多少钱,想她还有没有别的财产。
“我就这一套房,”韩秀芹说,“存折上有两万块钱,是这些年攒的。我花自己的钱住老年公寓,不花你们的钱。你们也不用管我,各过各的日子。”
曹瑞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秀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点陌生。
她想起曹瑞祥小时候的样子。那会儿韩秀芹在家里养鸡,每天早上起来煮鸡蛋给两个孩子吃。曹瑞祥总是把蛋黄让给妹妹,自己只吃蛋白。
“妈,我不爱吃蛋黄。”他说。
韩秀芹知道他不是不爱吃,是想让妹妹多吃点。
那时候她觉得,儿子长大了肯定是个好哥哥、好父亲。
可现在呢?他变成了什么样?整天听媳妇的,生怕自己吃亏。妹妹想回娘家看看都要看他脸色。
韩秀芹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曹瑞祥和黄玉琴当天晚上住在家里。第二天一早,曹瑞祥又来了。
“妈,”他坐在韩秀芹对面的凳子上,语气软了不少,“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你要是捐了,亲戚们怎么看我们?说我们不孝顺,连爹妈的房子都保不住。”
“那是我的房子,关他们什么事?”韩秀芹说。
“妈…”曹瑞祥还想再说,韩秀芹打断了他。
“你别说了,”她说,“我活了七十岁,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房子的事定了,改不了。”
曹瑞祥的脸又拉了下来。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忽然问:“妈,你到底还有多少钱?”
韩秀芹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曹瑞祥有点发毛。
“你是不是觉得我手里还有不少钱?”韩秀芹说,“我告诉你,我手里就两万块。还有一张存折,上面有六万多。但这六万多,我要留着后事用。”
“什么后事?”曹瑞祥问。
“我老得动不了那天,请人照顾我的钱。”韩秀芹说,“你放心,我不会花你的钱给你添麻烦。”
曹瑞祥的脸红了。他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韩秀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知道儿子不是不孝顺,是被媳妇管住了。黄玉琴那个人精明会算计,手里攥着家里的钱,曹瑞祥什么都不当家。
但韩秀芹不怪黄玉琴。说到底,是她自己没教好儿子。从小惯着他,什么都顺着他,长大了自然没有主心骨。
05
曹满囤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
亲戚们站在坟前,看着棺材落下去,都哭得稀里哗啦的。韩秀芹站在最前头,没哭。脸上也没啥表情,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有人觉得她冷血,在背后嘀咕。
韩秀芹听见了也没当回事。她跟曹满囤这五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想装模作样。哭不出来非要挤眼泪,那是演戏。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都去了饭店。韩秀芹没去,一个人回了家。
她坐在缝纫机前,拿出那个铁盒子。里面除了公证书,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她十六岁出嫁那天拍的,穿着大红花棉袄,面无表情地站在曹满囤身边。
韩秀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特别瘦,脸上没肉,眼睛大大的,但没有光。跟行尸走肉似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后写了一行字:“人要先爱己。”
这是她六年那年才想明白的道理。
韩秀芹把照片放进铁盒子,把铁盒子锁上,放回缝纫机底下。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双鞋,还有那台用了四十年的缝纫机。
衣服和鞋装在一个大包里,缝纫机太重,抱不动。
她想了想,给老年公寓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先把缝纫机送过去。那边说可以,让她先签个入住合同。
韩秀芹就去了。
老年公寓离老宅三里路,走路二十分钟。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韩秀芹走进接待室的时候,赵秀蓉已经等着了。
赵秀蓉是老年公寓的管理员,六十多岁,圆脸,笑起来挺亲切的。
“韩大姐,”她站起来跟韩秀芹握手,“你来了。房间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二楼靠南边那间,有阳台。
韩秀芹跟着她上楼看了房间。十五平,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朝南,采光好。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衣柜。
“挺好的。”韩秀芹说。
“你先把入住合同签了。”赵秀蓉递过来一张纸,“一个月一千八,包吃包住。每个月十号交钱。”
韩秀芹接过合同,看了一遍,签了字。
赵秀蓉收了合同,又问:“韩姐,你以后打算咋样?”
韩秀芹说:“我还能做衣服。你们院里谁要做衣服,我帮忙做。收少点,够生活费就行。”
赵秀蓉笑了:“那敢情好。院里好多大姐都想学做衣服呢,到时候你开个班,教教她们。”
韩秀芹点点头,心里头第一次对以后有了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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