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上躺了两个小时。冰凉的地砖顺着后背往骨缝里钻。右手够不到桌子,手机在床头柜上,离我不到两米。
凌晨三点。没人会来。
天亮后于金兰发现了我,她一边扶我起来一边骂:“你要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你儿子知道吗?你闺女知道吗?”
她不知道的是,那时候我已经在想要不要干脆就这么死了。省事。省得拖累人。
后来她给我介绍了个人。三十多岁,离过婚,带个闺女。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试婚。
那半个月,我活了一辈子没尝过的滋味。到头来,是我自己提的分手。
不是她不好。
是我不配。
01
我叫罗德全,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工程队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房子是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不新不旧。老伴在的时候,屋里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走了以后,我哪哪都不想动。
衣服堆在椅子上,被子不叠,碗搁水池里泡着。反正就我一个人,脏给谁看?
冰箱里的东西放久了发霉,我也不扔,就那么搁着。于金兰来过一次,打开冰箱闻了闻,差点没吐出来。
“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她皱着眉头把发霉的白菜往外掏。
我没吭声。
她能三天两头来看看我,已经够意思了。亲儿子都没她跑得勤。
那天夜里摔跤的事我谁也没说,但于金兰看出来我走路不对劲,一追问才知道摔了。
“罗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她坐在我家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我那儿有个做钟点工的,姓丁,叫慧芳,三十多岁,离婚了,带着个八岁的闺女。”
我摆摆手:“不要不要,我不需要保姆。”
“谁跟你说保姆了?”于金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说的是,你要不要找个伴儿?”
我愣住了。
这话我从来没想过。老伴走了三年,我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我都这把年纪了,谁还看得上我?
“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于金兰说,“慧芳这人老实,勤快。她闺女在城里上学,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你要是有意,先见个面,处一处再说。”
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墙上挂着老伴的黑白相片,笑盈盈地看着我。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老罗,以后你要好好的。”
可我好的了吗?
第二天我给大儿子罗鸿涛打了个电话,没说这事,就问了他几句近况。他忙着开会,说了没两句就挂了。
闺女罗月英倒是多聊了几句,问我身体怎么样,吃饭了没。
我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我好像跟死了一样。
人活着,总要有人跟你说句话。
三天后,我让于金兰把人领来了。
丁慧芳站在我家门口第一眼,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着,脸色微微发黄,看着就是常年在外头奔波的样子。
“叔,您好。”她笑了笑,声音软和,不吵不闹。
我点点头,让她进来。
她进门先看了看屋子,没说什么嫌弃的话,把外套脱了挂好,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先从厨房下手。
水池里的碗一个一个刷干净,冰箱里的过期东西全扔掉,柜子里的碗碟重新摆好。
然后是客厅,茶几上的灰擦了,地上扫了拖了。
最后是卧室,被子叠了,衣服收了,连我床底下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都扫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一句话也插不上。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做着活,偶尔回头冲我笑笑:“叔,您这屋采光还不错,大白天的亮堂堂的。”
我“嗯”了一声。
她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打开是一包肉馅和一把芹菜。
“我听于姨说,您爱吃芹菜馅儿的。我给您包点饺子。”
我爱吃芹菜饺子这事,连我儿子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丁慧芳窝在我那巴掌大的厨房里,包了小半桌饺子。她手快,一个个饺子捏得齐整,码在盘子里像列队似的。
煮好了端上来,她给我调了一小碟醋,又剥了两瓣蒜。
我夹起第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芹菜和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汁水汪在舌尖上,烫得我直吹气,但就是舍不得松口。
这味道,跟老伴包的一模一样。
我没忍住,眼泪掉进了碗里。
丁慧芳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吃自己的,轻轻说了句:“您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02
那盘饺子我吃了大半。不是撑不撑的问题,是舍不得放下筷子。
吃完丁慧芳把碗收了,没让我动一下。
“叔,您歇着,我来洗。”
她洗碗的功夫,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觉得这事不太像真的。
老伴走后这些年,我吃什么都是对付。
早上两个包子一碗粥,中午一锅炖菜吃一天,晚上有时煮面有时不吃。
逢年过节儿子回来,带我去饭店吃一顿,那也叫过年。
从来没人在家里给我包饺子。
丁慧芳洗完碗出来,拿抹布把灶台擦了又擦,连油烟机上的油渍都擦干净了。她干活的劲头,不像是在别人家做钟点工,倒像收拾自己家一样自然。
“叔,您平时都吃些什么?”她一边擦手一边问我。
“就随便做点。”
“那可不行,”她说,“您这个年纪,营养得跟上。以后我要是来了,给您换着花样做,不能总将就。”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就像她一定会来似的。
但我没敢接话。
到了傍晚她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热乎,有一点怕。
热乎的是有人跟你说话了,怕的是这好事留不长。
晚上我给闺女罗月英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没表态。
“爸,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我就一句话,你也得替丁姐想想。她三十多岁的人,带着个孩子,跟你在一起,图什么?”
我说:“图个安稳吧。”
“那她靠什么安稳?”月英问,“你一个月退休金有多少?你自己看病吃药花多少?要是你哪天……”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要是哪天我走了,人家丁慧芳什么都没落着,还落个“贪老头钱”的骂名。
我挂了电话,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于金兰又来了,我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她一拍大腿:“你闺女这话有道理,但也不是这么个算法。人跟人处,哪有那么多算计?你跟丁慧芳处几天就知道了,她不是那种人。”
“我哪知道她是什么人?”我说。
“那你就处一处,试试呗。”
于金兰是个急性子,当天下午又把丁慧芳叫来了,当着我的面把话挑明了。
“慧芳,我直说了。罗大哥这人老实本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过日子苦。你呢,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你俩要是一个锅里吃饭,互相有个照应,这不是坏事。”
丁慧芳低着头,搓着手指头没说话。
半晌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叔,我不会占您便宜。您要是愿意,我先做着,您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跟我说一声,我走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大方,是真心实意的坦然。
我突然觉得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有点说不过去。
“那就试试?”我声音有点抖。
她点点头:“行。”
那天晚上丁慧芳带着她闺女来了。
小丫头叫丫丫,八岁,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进门的时候有点怕生,躲在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叫爷爷。”丁慧芳推了推她。
“爷爷好。”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头一软。老伴在的时候,总念叨想抱孙子。可儿子忙着做生意,女儿远嫁外地,一个也没给她抱上。
我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颗糖:“给你吃。”
丫丫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那天晚上丁慧芳做了饭,一荤一素一汤。
饭桌上丫丫渐渐不怕了,话慢慢多起来,说学校里的同学,说老师今天表扬她了。
丁慧芳一边吃饭一边听,时不时应两句。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她们娘儿俩,觉得这顿饭吃了三年来的头一回热乎饭。
吃完饭丫丫要画画,丁慧芳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到背面。我走进自己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两年前别人送我的一盒水彩笔,还没开封。
“给你,拿去用。”
丫丫眼睛一亮,接过去拆开,趴在小桌子上涂涂画画。
丁慧芳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了句:“叔,您别给她乱买东西,她会惯坏的。”
“一个水彩笔,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们娘俩,看着看着就看入了神。
这个屋子,从来没这么活泛过。
03
试婚第三天,我给罗鸿涛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这事瞒不住,早晚得说。
电话接通,我简单说了情况。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了。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鸿涛,你先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他声音提高了八度,“一个比你小四十多岁的女人,图你什么?图你一把老骨头?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就是看上了你那套房子!”
“她没有——”
“什么没有?爸,你别被她骗了。这种骗老人钱的事,新闻里还少吗?”
我气得手抖:“人家连我多少钱都没问过!”
“那是还没到时候!”他冷笑一声,“等她摸清你的底细,就该要这要那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跟她领证了,她就能分咱们家产,你死了都不消停。”
“我还没死呢!”我吼了一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他换了个语气,不是软和了,是更冷了。
“行,你非要作,我也拦不住你。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你要真娶了她,以后你的事我就不管了。你躺在医院也好,死了也好,别指望我来给你收尸。”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动弹。
筷子还在桌上摆着,丁慧芳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也没问。
她把汤放桌上,轻声说:“叔,吃饭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肯定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丫丫还在说话,说她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丁慧芳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好好吃饭,别光顾着说话。”
我低着头吃自己的,一句话没说。
饭后丁慧芳收拾桌子,我跟她说了句:“慧芳,你先别急着做决定。等我处理好了再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叔,我跟你试婚,不是因为你们家那三间房。”她说得很慢,“我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堵了。
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我的儿子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半明一半暗。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是丫丫睡着了。
丁慧芳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跟她说过睡床上,她不肯。
“您老睡床,我年轻,沙发就行。”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她。
第四天早上,我刚醒来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丁慧芳已经在做早饭了,小米粥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洗漱完坐到饭桌边,粥和咸菜已经摆好了,还有一个荷包蛋。
“叔,您吃了药再吃饭。”她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昨天看见我的药瓶,今早就记住了。
接过杯子,我喝了一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连我亲儿子都记不住我几点吃药。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电话给罗鸿涛又打了一次。
“鸿涛,爸不是在跟你商量。爸是在告诉你一声。”
“你——”
“这个婚我做主了。你要是愿意认我这个爸,以后咱们还走动着。你要是不认,那就不认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句“你行”,就挂了。
我放下电话,长长地吐了口气。
丁慧芳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没看我,也没问。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叔,今天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转转。”
我说:“随便,你看着买就行。”
她笑了笑,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
从今天开始,日子不一样了。
04
试婚第七天,是我这三年里过得最舒坦的一天。
丁慧芳把屋子收拾得跟老伴在世时一个样,每个角角落落都透着活人气。
她干活手脚麻利,从不抱怨。
早上我还没醒,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中午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鱼啊肉啊都有,荤素搭配。
晚上吃完饭,她带丫丫写作业,我在旁边看电视,偶尔转头看一眼,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丫丫也跟我熟了,不再怕我。她做完作业就拿水彩笔画画,画完了把画拿给我看。
“爷爷你看,这是我画的。”
画上是三个小人,手拉着手。一个扎辫子的是她,另一个大一点的是她妈妈,还有一个白头发的,她知道那是我。
“好看。”我说。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豁牙。
丁慧芳在旁边撇了撇嘴:“她画得歪歪扭扭的,您别夸她。”
“孩子嘛,开心就好。”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我这一辈子,对儿女太严厉了,从来没说过一句“开心就好”。到了老了,倒学会了。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金店,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柜台里面摆着一只银镯子,细细的,雕着简单的小花,看着很秀气。
我摸出钱包看了看里面的钱,咬咬牙走了进去。
“这个,包起来。”
店员问我送谁,我说:“送个人的。”
我把镯子揣进口袋回家,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高兴。想着哪天有机会,拿出来给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收。
那天晚上丁慧芳洗完碗,坐在客厅里歇脚。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现在说太早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镯子藏在衣柜最下面,压在叠好的衣服底下。
头几天我觉得日子长了盼头,每天都想睁开眼。到了第八天晚上,我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那天吃完饭,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呼吸有点费劲。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自己吃得有点多。可躺在床上以后,那种感觉没有消,反而更明显了。半夜醒来,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似的,怎么躺都不舒服。
我不敢动,怕吵醒客厅里的丁慧芳。
一个翻身都要忍住声音,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
第九天早上起来,我整个人都没精神。丁慧芳看出来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没睡好。”
她看了看我,没多问,但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她特意把粥煮得稀了一些。
“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跟我说,别硬扛着。”
我说好。
可我没告诉她。
第十天晚上,情况更糟了。我躺在床上,觉得心跳忽快忽慢,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呼吸变成了重体力活,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
我又一次失眠了,躺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我看见老伴,她坐在床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我伸手想拉她,她往后缩了缩,然后消失了。
我惊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早,趁丁慧芳还没醒,悄悄出了门。
我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医生。
检查完了以后,医生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报告单,脸色很严肃。
“罗师傅,您这个情况不太乐观。”
我心往下沉了一沉:“什么情况?”
“冠心病,比较严重了。以您这个年纪和目前的状况,我建议您马上住院。”
我沉默了一会儿:“住院要住多久?”
“至少半个月,看恢复情况。”
“不住行不行?”
医生看着我:“罗师傅,我说句不好听的,您要是不住院,下次发作的话,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我把那张报告单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知道了。”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让丁慧芳知道了,她该怎么办?
05
报告单我藏起来了。
藏在卧室衣柜最底下的鞋盒子里,压在一双不穿的老布鞋下面。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丁慧芳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叔,您去哪了?我找您找了一圈。”
“出去转了转。”
她没多问,转身又回去做饭了。
我换下鞋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钟发呆。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她在给我炖汤。香味飘过来,但我觉得闻着有点腻。
不是汤不好,是我心里有事。
那天下午她带丫丫去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把鞋盒子拿出来,又把那张报告单看了一遍。
“冠心病”、“建议住院”、“早日治疗”。
每看一行字,心就凉一分。
我不是怕死。我都七十八了,什么没经历过?老伴走了以后,我就想过说不定哪天我也跟着去了。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我好不容易盼来了点好日子。
我能住院吗?
住半个月,谁能照顾我?
丁慧芳?
她跟儿子女儿都没正式的关系,到时候谁出钱?
谁来签字?
罗鸿涛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是她逼我住院、好赖在医院里花光我的退休金。
我能不住吗?医生的意思是,不住就是等死。
我把报告单叠好,又塞了回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有点心不在焉。丁慧芳看出我不对劲,轻轻问了句:“叔,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您要是有什么事,跟慧芳说。”她看着我,眼睛里很认真,“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您别一个人扛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知道了,没事。”
她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透着不放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但还是睡不着。胸口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下半夜,我实在憋得慌,爬起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屋子里蒙着一层昏黄的光。
我忽然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丫丫画的。
画上有三个人,一个扎辫子的小人,一个大一点的,一个白头发的。手拉着手站在草地上,头顶画了一轮红太阳。
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爷爷,妈妈,我。”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屋里安安静静的。
忽然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丁慧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披着外套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站,然后也坐在了沙发上。
“叔,睡不着?”
“嗯。”
她没再说话,也看着那幅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了口:“丫丫说,她喜欢您。”
我心里一酸:“我有什么好喜欢的,一个糟老头子。”
“您对她好啊。”她说,“她说爷爷给她买水彩笔,还会看她的画。她说她爸从来没夸过她画得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爸……对她不好?”
丁慧芳没接话。足足过了半分钟,她才说了三个字:“喝酒,打人。”
“所以我就带着她出来了。一个人打几份工,好歹能把孩子供上学。”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你怎么想到……跟我……”
她低头笑了笑:“于姨说您人好,厚道。我想着,我这辈子也折腾够了,就想找个踏实的人,好好过日子。不用多有钱,不打我就行。”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面讨生活,什么苦都吃过。她想求的,不过是一个不打她的人。
而我,连这点安稳都给不了她。
那晚我跟她说了句:“慧芳,你放心,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欺负你。”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我知道。”
说完她起身回沙发上躺下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幅画,直到窗户外面,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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