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早上,办公楼的走廊很安静。
我端着水杯从财务部出来,走到公告栏前面,目光落在第一行。
财务部,陈媖。
名字前面打了个红色的勾,表示已经通过了。
旁边站着几个同事,看见我来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十五分钟之后,我签完了所有的字。
离职单,交接单,物品清单。
每一个签名都写得端端正正。
张姐跑进来的时候,我正把相框装进纸箱里。
她拉住我的手,说你先别急,我帮你去找上面说说。
我说不用了,早就知道了。
张姐眼眶红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呢。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收拾。
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杯子,一把笔,几本账册,还有一个相册。
那是我女儿小念从小学到现在的照片,我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拿出相册翻了翻,小念六岁时的笑脸还在眼前。
那时候她刚上小学,每天都要我讲故事才肯睡觉。
转眼间,她已经上初三了。
我把相册放进箱子里,抱起来往外走。
张姐跟在我后面,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来了,里面站着马晓玲。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说陈姐慢走,以后常联系。
我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张姐的脸一点点被遮住。
我呼出一口气,靠在电梯壁上。
十五年了,就这样结束了。
到了一楼大厅,刘强小跑着过来。
他指了指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说姐,刚才总裁办公室来电话,说有个老太太在等你。
我说不去了,已经签完字了。
刘强急了,说你真不去啊,听说那个老太太等了很久了。
我摇了摇头,抱着箱子往外走。
走出公司大门,天空有点阴沉。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我没有回头。
01
我在天恒干了十五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干到了主办会计。
二十出头的时候来天恒,什么都不会。
老科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做事死板但人很好。
他说小陈,做财务就是做人,心正了账就正。
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头三年在车间做统计,每天跟数字打交道。
后来周科长把我调到了财务科,手把手教我做账。
那时候的财务科,不到十个人。
大家挤在旧厂区的一间平房里,夏天热得冒汗,冬天冷得跺脚。
但所有人都劲往一处使,从来没有谁算计谁。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财务科变成了财务部。
人也越来越多,从十个人变成了二十多个。
办公室也从平房搬到了新大楼,条件好多了。
但人心也变了。
马晓玲是两年前调来当副经理的。
据说她上面有人,来的时候挺风光的。
第一天上班,她就召集所有人开会。
会上她说了一通,意思是我们财务部以前管理太松散了,要提高标准。
提高标准,这话说得好听。
可她提高的标准,主要就是一条:听她的话。
新来的几个人都是她以前单位的同事。
老人都不傻,心里清楚得很。
但大家都没吭声,毕竟谁都不想得罪新领导。
我也没吭声,只想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工作。
但我没想到,想安稳,也安稳不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马晓玲拿来三笔报销单,让我签核。
我看了一眼,发现问题了。
发票的日期和合同日期对不上,金额也明显偏高。
我说马经理,这几笔有问题,不能签。
她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问我哪里有问题。
我说发票有问题。
她笑了笑,说她知道了,让我别管,签了就行。
我没签,说该走的程序不能省。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给我穿小鞋了。
开会的时候,总爱拿我当反面教材。
说有些人占了位置不出力,该挪挪地方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就看着我。
同事们都听出来了,谁也不敢说话。
张姐后来偷偷跟我说,你得罪她了。
我说我知道。
张姐说你得想想办法,不然她早晚得收拾你。
我说她能怎么收拾我,我又没犯错误。
张姐叹了口气,说你呀,还是太嫩了。
事实证明张姐说得对。
公司效益不好要裁员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跑得掉。
名单贴出来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见自己的名字排第一个。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难过,也有一丝解脱。
十五年了,这个地方有太多回忆。
甜的苦的酸的辣的,都有。
但现在,该结束了。
02
从公司出来,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道飞快朝后退,阳光忽明忽暗。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和街景,心里空落落的。
这些年每天都要经过这条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转弯。
以后可能就不用再走了。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就看见了熟人的脸。
隔壁楼的孙婶正坐在楼下择菜,看见我抱着箱子回来,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问我这是怎么了。
我说公司裁人,我被裁了。
孙婶哎哟了一声,说你在那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我说十五年了。
孙婶连连摇头,说这公司也太不讲情面了,干了十五年说裁就裁了。
我笑了笑,说现在都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上了楼,开门进屋,把箱子放在门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嗡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不知道该干什么。
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翻来翻去,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打给了我爸。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熟悉又温暖。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被裁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爸说,那你就回来住几天吧,爸给你做好吃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我跟他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我说行,过两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舒服了一点。
不管外面多乱,家里总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03
小念放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
她放下书包,站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她说妈,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妈以后都会回来这么早。
她愣了一下,然后问,妈你被辞退了?
我点了点头。
小念没说话,走进来帮我择菜。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别难过,我以后不买那些贵的东西了。
我说没事,妈妈会找新工作的。
她说那就好。
我们没再说什么,一起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吃饭的时候,小念低着头吃得很慢。
我给她夹菜,说你多吃点,学习累。
她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妈,你们公司为什么裁你你工作不是一直很好吗
我说公司效益不好,要减人,妈运气不好被抽中了。
小念哦了一声,低下头吃饭。
我知道她心里挺难过的,但她不说。
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想让我担心。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发呆,小念写完了作业出来陪我。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妈,你别担心,我以后考上大学了,就去兼职挣钱,养活你。
我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念突然问我,妈,我爸呢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愣了一下,说爸最近工作忙。
小念说哦。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感觉到了什么。
我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坐了很久。
04
薛烨烨来找我的那天,是周六的下午。
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门铃响了。
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窝都凹下去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我记得以前他最爱干净,头发总要梳得整整齐齐才出门。
现在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了。
我让他进来坐,他站在玄关没动。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离婚协议,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可以改。
我站着没动,也没接那个信封。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说他也不想这样,但他撑不下去了。
说以前总觉得,什么困难都能挺过去。
可这次不一样,他欠了钱,还不上了。
他说他不想连累我和小念。
我问欠了多少。
他说八十万,加上利息,可能有一百多万了。
这个数字砸在我脑袋上,嗡嗡响。
我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他把信封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是红的。
他说对不起,这辈子对不住你。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那里,看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05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出门。
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找工作是肯定的,但一条路还没想好往哪个方向走。
张姐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公司里的事。
说马晓玲现在得意得很,到处跟人说我走了她总算清净了。
还说我走的那天,她在办公室里请大家吃了下午茶。
张姐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气愤,我看着手机屏幕,没觉得气愤,也不觉得好笑。
就是觉得累。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了。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是刘强。
他穿着便服,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色休闲装,看起来很精神。
刘强叫我姐,说这位是天恒集团的薛总,想跟你聊聊。
我愣住了。
天恒的薛总,我知道。
集团总裁,薛兆年,五十岁上下。
我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见过他几面。
他来找我干什么。
薛兆年往前走了半步,笑了笑,说陈姐,打扰了,方便说几句话吗。
我点了点头,把他们让进了屋。
薛兆年进来看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了。
刘强站在门口,说他在下面等着。
我给大家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薛兆年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发黄了,上面是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衣服,笑得挺慈祥。
我端详了好几秒钟,只觉得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薛兆年说,这是我妈。
二十年前,她摔倒在路边,摔断了腿。
是你把她送到医院的,还帮她垫了医药费。
二十年前的事,一下子涌了回来。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我加班回家,在巷子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
浑身湿透了,蜷缩着。
我蹲下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摔了,腿动不了。
我把她扶起来,打了辆车,送她去医院。
在医院里我帮她挂了号,交了费,陪着她看了医生。
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问我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
我不好意思说,她就自己从我胸牌上抄了下来。
后来她还给我写了张欠条,说一定要还我钱。
我没当回事,随手放进口袋里,后来找不到了。
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太。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
薛兆年的声音有点发哑,说这些年,我妈一直念叨这件事。
说你是个好人,一定要找到你,好好谢谢你。
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找了你二十年。
直到你在裁员名单上出现,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我的公司里。
他顿了顿,说陈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说不感动是假的。
一个老太太记了我二十年,这份情意太重了。
我说那都是小事,换谁都会帮一把的。
薛兆年摇了摇头,说对你来说是小事,对她来说是大事。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十万块钱,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她说当年你垫了三百块,现在连本带利还你。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摇了摇头。
说这个我不能要。
他说你不要,我妈肯定不会答应。
我说钱我不能要,我帮她不是为了钱。
薛兆年沉默了一会儿,收回银行卡,换了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电话,你什么时候想回公司,随时找我。
我说我已经签了离职了。
他说签了可以不作数,重新办入职就行了。
我说公司的决定,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薛兆年认真地看着我,说公司的决定执行权在我。
他说他调查过了。
知道我在财务部干了十五年,业务能力过硬,账目从没出过差错。
也知道我在离职前因为拒绝签一笔问题账,得罪了某些人。
他说陈姐,公司需要你这样有底线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很乱。
我说我想想。
薛兆年站起来,说好,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陈姐,我妈说了,像你这样的老实人,不应该被欺负。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茶几上的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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