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儒林外史》第三回、《明史・选举志》、《清史稿・食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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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乡试放榜这天,范进不在家。
他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挤进了附近的集市,打算把这只鸡卖了,换几个铜板买米回去。
家里已经断粮,老母亲饿得两眼发昏,实在撑不住了。
就在他还在集市上东张西望、寻摸买家的时候,一阵锣鼓声从街道那头传来,报录人高声喊道 ——"范老爷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
这句话传到范进耳朵里,他愣了很久。
他已经考了三十四年了。
二十岁第一次应考,年年落榜,年年再来,从青壮年熬成了白发老翁,始终卡在秀才这一级别。
岳父胡屠户逢人便骂他 "尖嘴猴腮",街坊邻里早就把他当成笑话,没有人觉得他还有翻身的可能。
可喜报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错不了。
范进看着那张纸,突然拍手大笑,人一下子不对劲了。
他丢下老母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只鞋子掉在地上也没捡,满口疯话,沿街乱跑,谁拦也拦不住。
众人没有办法,只好把他岳父胡屠户叫来。
胡屠户硬着头皮,在报录人的示意下,扬手给了女婿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下去,范进回过神来了。
他站定,认出了岳父,认出了围在周围的众人,缓缓出了一口长气。
疯病平了。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世界了。
【一】三十四年,从青年熬成白头
范进这个人物,出自《儒林外史》第三回,是吴敬梓耗费大量笔墨,专门刻画出来的底层读书人缩影。
作者写下这个人物,没有单纯写一个读书人的逆袭爽文,而是借着范进大半辈子的困顿与一朝翻身的巨大反差,撕开明清科举社会藏在礼教之下的现实规则。
很多读者初读只笑范进中举发疯,细读才能读懂,他癫狂背后,是几十万底层读书人一辈子逃不开的生存枷锁。
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普通百姓,没有祖传田产,没有商铺铺面,也没有做官的亲戚能拉扯一把。
家中全部家当,只有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瓦房,几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一口常年见底的米缸。
老母亲年过七旬,身子常年亏空;
妻子跟着范进过苦日子十几年,一年四季穿打补丁的粗布衣裙,逢年过节都难得吃上一口白米饭,母子婆媳三人,常年跟着范进挨饿,米缸见底是一年四季的家常事。
岳父胡屠户靠着街边一间小肉铺杀猪卖肉谋生,每日和血水、生猪打交道,在街头市井混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有钱有势的乡绅,也瞧不上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往日只要撞见范进,张口就是毫不留情的挖苦。
遇上邻里闲谈,更是把自家女婿当作笑料四处宣扬,说他是没用的现世宝,手无缚鸡之力,种地种不动,经商不会算,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连养家糊口的本事都没有。
范进每次上门拜见岳父,听完一长串冷言嘲讽,从来不会顶嘴争辩,只会低着头默默听完全部数落,拱手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回到自家破屋依旧闭门啃读八股文章。
旁人都劝他放下书本,找一份手艺活养家,他从来不肯松口。
在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认知里,读书考取功名,是底层人唯一能跳出底层泥潭的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出路。
他二十岁初次考完三级童试拿到秀才身份,当年便动身前往省城参加三年一届的乡试,满怀希望能一举中举,结果榜单从头到尾翻遍,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落榜。
往后整整三十四年,每三年一次乡试,无论刮风下雨、家中有无存粮,他都会凑齐盘缠赶赴省城赶考,岁岁赴考,次次落空。
岁月一年年碾过,少年时挺拔的身形慢慢佝偻,乌黑的发丝尽数染白,眼角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脊背被数十年的困顿、忧愁、苦读压得直不起来。
等到五十四岁这年,大半辈子已经消耗在考场之中,兜兜转转依旧死死困在秀才层级,连举人的最低门槛都没能摸到。
这里必须掰开讲清楚秀才和举人天差地别的身份差距,才能看懂范进三十四年坚持背后的执念。
明清科举第一层基础关卡是童试,细分县试、府试、院试三道考核,三道关卡全部顺利通过,才能拿到秀才身份。
秀才只能算作读书圈子最基础的入门凭证,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权力,一辈子都没法直接出任朝廷官职。
平日里走在路上,路上撞见本县知县、巡检这类地方官员,必须躬身弯腰行礼,丝毫不能怠慢。
名下能够申请减免的田赋、徭役额度少得可怜,家中只有极少几分薄田才能享受优待,家中男丁依旧要按时参与官府摊派的杂役。
绝大多数秀才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只能靠着去乡村私塾教书、替乡邻写书信诉状换取微薄酬劳,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两银子,温饱都很难稳稳守住。
一旦遇上灾年私塾停办,就会落得和范进一样,家中断粮,无路可走。
范进就是卡在秀才层级三十四年的千万普通人之一。
乡试放榜当日,家中粮仓彻底空了,锅里一粒米都不剩,老母亲饿得浑身发软,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翻遍家中所有角落,能典当的衣物、器皿早就全部换了粮食。
能想到唯一的活路,就是抱走家里唯一一只还能下蛋的老母鸡,赶去城郊集市换几枚铜钱,买半升糙米回家煮粥充饥。
正午的集市人声嘈杂,挑担子的商贩、赶集的农户、闲逛的孩童挤作一团,闷热的空气裹着蔬果、牲畜的混杂气味。
范进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长衫,怀里紧紧搂着扑腾翅膀的老母鸡,在人流里挤来挤去,逢人就低声询问要不要买鸡,心里只盘算今天能不能凑够煮粥的铜钱,丝毫不敢畅想榜单之上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整条集市里来往的人,不少都是同村街坊,看见他这副落魄模样,私下低声说笑,没人愿意停下脚步买他手里的鸡。
所有人默认,这个考了大半辈子的老秀才,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谁都没料到,这天张贴在省城贡院门口的榜单上,稳稳印着范进的名字,排名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
报录的差役带着锣鼓、喜帖,分两路赶往范进居住的村落,一路人守在村口等候,一路人直奔他家土坯房。
范母扶着斑驳的木门听完喜讯,激动得手脚发软,慌忙托隔壁年轻后生快步跑去城郊集市寻人。
等报喜的消息一路传到范进耳中,他反复捧着大红喜报核对姓名、籍贯、名次,接连确认三四遍。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数十年积攒的压抑,当场失了神智,丢下老母鸡,赤着一只脚沿街疯跑,嘴里反复念叨中举了、我中举了。
一众街坊邻居围上来拉扯阻拦,根本按不住癫狂的范进,只能匆匆派人去肉铺传唤胡屠户。
胡屠户被逼无奈,硬着头皮上前,狠狠扇出那一巴掌,响亮的耳光才把他从狂喜带来的癫狂里拽回现实。
范进站在喧闹的街道中央,低头看见自己脱落的布鞋,转头看向围满街巷的邻里、手持锣鼓的报录人,再对上岳父复杂难言的神情,慢慢回过神。
只是抬眼望去,周遭所有人看他的眼神,早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昨日的轻视、嘲讽、冷眼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讨好、小心翼翼的恭维。
【二】第二天登门的人,一个比一个来得快
范进中举的消息没有半日,就顺着村落、集市、街巷传遍了方圆十几里的地界。
村落里种地的农户、街边做小买卖的商贩、镇上教书的穷秀才,全都听说了五十四岁老秀才范进高中举人的奇事,人人都在议论这件颠覆日常认知的大事。
转天,从前日日处处嫌弃、随意挖苦他的胡屠户,特意宰杀了两头最肥壮的生猪,分割出十几斤上等精肉,又在铺子里取出平日舍不得动用的沉甸甸银两,亲自提着礼盒登门拜访。
前后间隔不过短短一天,胡屠户整个人的态度、神情、说话语气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昨日还当众骂他尖嘴猴腮、穷酸晦气。
今天一踏进门,张口闭口全是贤婿老爷,逢人便大肆吹捧范进是天上文曲星下凡,骨子里自带贵气,早年困顿只是暂时蛰伏,如今一朝出头,日后必定高官厚禄、光宗耀祖。
一整套恭维说辞说得天花乱坠,讨好谦卑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上好猪肉整齐摆放在堂屋木桌上,银两双手捧着递到范进面前,说话时刻意放低身段,腰杆微微弯着。
等到临走离开宅院,还频频回头张望,不停叮嘱范进有任何需求随时派人传话,生怕哪里怠慢了这位新晋举人老爷。
胡屠户态度的巨大转变,在整件事里只能算作开胃场面,真正体现举人分量的,是本地老牌乡绅张静斋的登门拜访。
张静斋年少便考中举人,早年顺利出任过一任州县知县,辞官回乡之后,购置大片田产、临街商铺,在本地经营数十年,家底丰厚,人脉遍布城乡各个阶层。
平日里往来结交的全是府县官员、世家大户,底层穷秀才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往日和范进在路上偶遇,他也只会淡淡点头,从来不会停下马车驻足寒暄,两人之间素无深交,连完整的对话都不曾有过。
得知范进中举的消息,张静斋当天夜里就吩咐管家备好贺礼,第二天正午亲自坐着雕花大轿登门。
随行管家捧着大红烫金拜帖,轿夫、仆役随行十余人,一身锦缎长衫面料华贵,首饰配饰齐全,站在简陋土坯房门前,与周遭破败环境形成刺眼对比。
进门落座之后,张静斋姿态谦卑温和,主动开口和范进畅谈乡试考题、文坛旧事,几句客气寒暄铺垫过后,直接取出封装完好的五十两白银,当作庆贺中举的厚礼送上。
这笔五十两白银放在明清民间,价值完全超出普通人想象。
一户普通五口农家,一年衣食住行、农具耕牛、子女开销全部算上,花费不过十两白银,五十两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安稳无忧度过三四年,分量重到普通农户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送完白银贺礼,张静斋主动抛出另一份大礼,说自己在城东主街拥有一套完整三进院落,如今闲置无人居住,愿意无偿赠予范进长期居住,宅契当场带来,可以直接过户。
这套三进院落规制完整,大门、前院、正堂、东西厢房、下人储物房、后院花园一应俱全,青砖铺地,木雕门窗规整大气,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优质宅院,寻常百姓耗尽几代积蓄,也根本置办不起同等规格的住处。
张静斋讲述赠宅一事时语气平淡松弛,好似只是随手帮身边小辈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忙,看不出半分心疼不舍。
消息传开之后,周边十里八乡的街坊邻里、务农农户、小商铺东家也络绎不绝登门。
有人主动送来城郊连片闲置田产,附上完整田契;
有人带着家中能干仆妇、年轻丫鬟上门,自愿留在范进身边打理日常起居;
一大批平日里少有往来的远房同族、多年断了联系的旧邻,全都特意备好米面布匹、鸡鸭礼品赶过来,专程攀交情、认亲戚,想方设法和新晋举人扯上一点关联。
所有人的举动放在一处对比,冲击力极强。
前一日,范进还是抱着老母鸡在集市沿街叫卖、凑不出半升米粮果腹的落魄穷书生,整条街上人人拿他当作闲谈笑料。
仅仅相隔一夜光景,宽敞宅院、使唤奴仆、大额银两、成片田产全部主动送到他跟前,家境一步登天,衣食住行彻底改换档次。
造就这翻天覆地巨大变化的,从来不是范进一夜之间积攒了财富,只有一张薄薄的乡试大红喜报,以及喜报之上轻飘飘三个字 —— 范举人。
【三】举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想要彻底弄懂举人在民间受人追捧、人人争相攀附的根源,必须完整捋清明清两代自上而下的科举完整层级,分清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四道门槛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科举体系底层起步为童生,适龄孩童进入私塾读书,先后完成县试、府试、院试三道严苛考核,三道关卡全部顺利通过,才能正式获得秀才身份。
秀才拥有参加省级乡试的资格,三年一次的乡试在各省省城贡院举办,秀才赶赴省城应试,榜单有名即为举人。
拿到举人名次之后,读书人可以动身前往京城,参与三年一届的全国会试,会试上榜者称为贡士,贡士再参与皇宫之内的殿试,由当朝皇帝亲自考核,最终分出三甲名次,才能拿到进士功名。
每向上跨越一级考核,考试难度、选拔严苛程度都会成倍上涨,每一层功名对应的社会地位、实际特权更是天差地别。
秀才只是读书人圈子最低门槛的入门票,纸面名头好听,实际含金量极低,没有任何官方实权加持。
举人是全省数千乃至数万秀才同台比拼、层层筛选之后诞生的优胜者,等于在全省海量应试读书人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狭窄血路,每一名举人的诞生,都淘汰掉上千名同期秀才。
进士是全国读书人里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群体,每一届全国会试仅仅录取两三百人,分散到大江南北各省,每省名额寥寥数十个,竞争惨烈到极致。
广东这类人口稠密、文风鼎盛的大省,每一届乡试奔赴省城应试的秀才多达数万人,官府划定的举人录取名额仅仅七八十至一百余名,粗略折算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
一百个赶考秀才里,仅有不到两人能够顺利中举。几万考生争抢百余个功名名额,能够成功上榜的,全是万里挑一、文字功底过硬的读书人。
范进此次乡试拿下第七名亚元,绝非压线勉强入围的末尾名次,是全省百名举人里排名前列的优质成绩,足以证明他八股行文、策论答题的功底扎实,在一众新举人之中格外显眼。
举人身份的珍贵价值,集中体现在四大实打实、写进朝廷律法的专属特权:拥有候补做官完整资格、名下田产赋税大额减免、公堂审理专属司法优待、县域乡间独一份的社会话语权。
秀才一辈子都没有直接出任朝廷官员的合法资格,哪怕教书数十年,最多只能在乡间私塾谋生,永远踏不进官场门槛。
朝廷《选举志》律法条文清晰写明,举人自带朝廷认证的候补官员身份。
全国各府、各县衙一旦出现知县、教谕职位空缺,在册举人可以通过拣选、大挑两条正规渠道,直接外放出任七品知县,或是县学教谕,掌管一县全部文教、学子考核事务。
就算当下全国各地没有空余官职,所有新中举人的信息都会录入吏部候补名册,常年等候岗位空缺,随时有补位做官的机会。
县里大小官吏心里都分得清轻重,眼前登门相见的举人,三五年之内极有可能成为和自己平级的同僚,甚至一跃成为管辖本地的直属上司,地方上没有人敢随意怠慢、得罪一名拥有候补资格的举人。
这还只是举人身份第一层看得见的优厚好处,纸面之下,还藏着更多普通百姓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便利与红利。
【四】张静斋那五十两白银的背面
张静斋主动上门送上五十两白银、无偿赠予三进宅院这件事,表面看是同属读书士绅圈层的同辈人之间互相帮衬、抬举晚辈的传统礼数。
若是拆开明清地方乡村社会底层运行的生存规则细细品读,就能清晰看清,五十两白银和一整套三进宅院,花费的每一分钱财,都藏着经过反复权衡、精密计算的长远人情算计,绝非单纯出于善意的无偿馈赠。
张静斋手握大片田产、临街商铺,家底殷实丰厚,城乡人脉四通八达,完全不需要耗费重金,在一名刚刚上榜、尚无实权的新举人身上做亏本的人情买卖。
可他偏偏抢在范进中举后的第二天一早就亲自登门,送礼干脆利落,赠房毫不拖沓,全程半点犹豫、不舍都看不出。
怪事从来不止这一桩。
范进中举的消息顺着街巷传开之后,送田地、送仆役、上门攀亲认戚的农户、商贩、小地主一窝蜂涌进范进家门。
这群主动登门示好的人里,有的和范进素未谋面,从前没有半点交集;
有的是隔了五六代、多年不曾走动的远房同族;还有平日里住在同一条街上,碰面只会擦肩而过、互不搭话的普通街坊。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范进中举后的第一时间赶来,争着在这个刚刚发迹的举人面前露一张脸。
这背后,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如此迫不及待 ——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举人身上那套特权体系露出的冰山一角。
当范进住进三进大宅、翻开那一叠送来的田产文书,他看到的第一个数字,让所有人的算盘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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