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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建花(左)、郝兰云(中,刘丽丽奶奶)、刘丽丽(右),共同探讨面塑制作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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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塑坊作品展示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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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主题面塑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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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丽现场指导学员“岚豆豆”制作手法。

不到一分钟,一个面团在她的掌心翻了个身,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一只小鸟便有了尖喙;再一搓一按,翅膀的弧度自然舒展。没有图纸,没有模具,凭着经验,袁建花早已把世间万物的形态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在岚县面塑一条街的面塑坊,62岁的袁建花正端坐窗前,巧手捏制各式生灵。2025年3月,袁建花正式被文化和旅游部认定为面花(岚县面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从六七岁用红胶泥捏小动物玩,到花甲之年戴上“国家级”的桂冠,半个多世纪的光阴,被她揉进了无数个面团里。

作为流传于岚县的传统民间艺术,岚县面塑承载着当地数百年的民俗记忆。如今,这门技艺正从一个人的指尖,传到更多人的掌心。

袁建花对面塑的最初记忆,始于外婆和母亲在灶台边的身影。

“小时候一看到大人们在蒸花馍,就凑过去也想捏点面玩。”袁建花回忆道,“但是那会儿白面是稀罕物,过年过节才能见到。于是我就从地里挖回红胶泥,自己动手捏泥人。”

袁建花出生在岚县岚城镇城内村,这里是岚县面塑的核心流传区域。每年农历二月十九的岚城面塑供会,村民通宵蒸馍塑花,天明摆供。这一习俗源于纪念民间神医“慧莲”,数百年传承不息。袁建花从小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

初中毕业后,袁建花在母亲教导下正式学习传统面塑制作技艺。二十岁出头,她开始为乡邻制作红白喜事的面塑。

“那时候做面塑是为了供会、过节、婚嫁节庆,家家户户都要用。我做,妈妈也做,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做。”袁建花说。在她看来,面塑不是什么艺术,就是岚县人过日子的一部分。

问她这些年一共做了多少作品,她笑着摇头:“算不过来了。”但有一个数字她记得清楚——一年能用四百多袋面粉。

在岚县,像袁建花这样自幼喜爱面塑的人并非个例,这门手艺几乎“村村有艺人,户户会面塑”。

与袁建花同辈的李润吉,同样是在家人的熏陶下走上这条路。“那时纯粹是爱好,不图赚钱。”李润吉坦言。这些老艺人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技艺全靠耳濡目染、日积月累,在灶台旁学起,在烟火气里打磨。

2014年,面花(岚县面塑)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0年,岚县政府在易居苑北临街规划建设了“面塑一条街”。14家工坊一字排开,14位从国家级到县级的非遗传承人入驻,让面塑从“一个人的手艺”变成了“一群人的事业”。

截至目前,岚县拥有面花(岚县面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1人、省级4人、市级13人、县级117人,各类专业技师和从业人才超过2500人。

巧手揉面 练就一身功底

面塑的制作,从和面开始。“最关键的是揉面。”袁建花说,“面要揉光滑,若揉不到位,蒸制后就会开裂、发乌,没有光泽。”

接下来是塑形。岚县面塑的塑形手法有搓、捏、擀、拍、拉等数十种。剪刀、梳子、竹签、切刀、筷子等家常物件都是工具。辅料也大有讲究,红枣、麦子、野花籽、红豆等各有各的寓意和用途。

蒸制的火候差一分钟都不行。小的蒸五分钟,常规的十五分钟,大型复杂的最长需要二十五分钟。时间短了不熟,长了变形发黄。

最后的步骤是上色。传统面塑是素色面塑,可食用,多用于民俗祭祀和礼俗。随着时代发展,彩色观赏面塑逐渐流行,用水性颜料和喷枪上色,能让作品色彩鲜亮持久。

袁建花最拿手的作品叫“百鸟朝凤”,近百只形态各异的小鸟组成一个大型彩色面塑,两个人合力需要花费三天时间来完成。

聊到捏大公鸡,袁建花说:“公鸡的嘴巴是勾起来的。”这个细节来自她平日的观察——鸡怎么走路、怎么啄食、翅膀怎么收拢,她都记在心里。“再加上自己的想象,作品就活了。”她补充道。

一块面,在她手里从来不仅是一块面。那是她看过的风景、养过的牛羊、走过的山路、见过的乡人。

李润吉擅长捏人物,讲究的是表情、动作、眼神都要传神。他的面塑“故事性”极强,比如红色主题的《老红军讲故事》,捏的是一位老红军给孙儿讲故事的场景。他说,这些老红军的神态举止都不一样,平时图片看多了,心里自然有数。

他还有另一重身份:种着二十多亩地的农民。媳妇把面和好,他上手就捏。没想到这个“不挣钱”的爱好,如今让他捧回了岚县面塑艺术节一等奖、特等奖,还有山西省花馍艺术节“最佳人气奖”。白天握锄头,晚上捏面人,两件事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冲突。

初心不改 手艺代代相传

面塑的手艺在袁建花家代代相传。

女儿刘丽丽从小跟着母亲学习面塑,如今已是省级非遗传承人。她还有多重身份——省人大代表、全国青联委员等。

“我跟母亲学艺到现在也有三十多年了,”刘丽丽说,“我母亲做的面塑民俗韵味强,我从她做的基础上创新。”她开通了直播,镜头前母女俩指尖翻飞,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面塑爱好者慕名而来。

自刘丽丽六七岁起,她就跟随袁建花捏面人、十二生肖、爬孩孩等面塑造型,毕业后和母亲一起以制作面塑为业,其作品曾获省级、国家级等多项荣誉。

传到刘丽丽这一辈,已是第七代了。但袁建花的传承之路远不止于家庭。

“我传给我的女儿,传给喜欢面塑的人们,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袁建花说道。

自2014年开始,袁建花一直免费教授面塑技艺。从幼儿园到大学校园,她常年进校园开展公益培训,单次授课学员最多达200人,年均外出授课六七次。

这些年,她教过的学生天南地北,累计超过一万人。其中300余人获评县级非遗传承人,20余人获评市级,6人获评省级。

“过去传承人分散在各自村里,各自做各自的。现在14家工坊聚在一起,既可以各自接单,也可以合作完成大型订单,形成了合力。”面塑一条街负责人刘军红介绍道,面塑一条街的建成,不仅为传承人提供了集中创作和展示的平台,更让面塑技艺得到系统性的集中传承。

“老手艺不能丢,但样子得跟着时代走。”刘丽丽说。岚县面塑已构建起“传承人带徒—技师实训—群众普及”三级传习模式,形成了“老中青”结合、全民参与的传承格局。

据统计,岚县通过人社、农业、教育等多部门联动,累计开展面塑技艺培训约12000人次,为面塑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储备了充足的人力资源。

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老手艺能否活下去,关键在于能否与时代对话。从灶台旁的口传心授,到直播间里的指尖教学;从家族世代相传,到面向全社会敞开大门——岚县面塑的传承脉络,正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不断延展。

守正创新 古艺再绽芳华

当传统面塑遇上现代科技,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正在发生。

近年来,岚县主动打破传统展示模式,用科技赋能非遗创新。智能机器人导览、360度环幕光影展、机械臂智能塑形……面塑与现代科技碰撞出别样火花。深挖本土文化IP,研发“慧莲”面塑周边文创产品。依托AI技术升级工艺、创新款式,打造婚庆、节庆高端定制面塑单品,最高售价达1.8万元。如今岚县面塑年营业收入已达500万元,成为当地文化产业的支柱力量。

科技的赋能不止于展示,更融入到工艺环节。新型环保材料研发、数字化存档与复原……岚县面塑在保持传统内核的同时,不断吸收现代技术营养。

2025年,岚县面塑数字化保护项目正式启动,数百件经典作品完成了高精度三维扫描,建立起了面塑数字基因库。即使百年之后,这些数字化的“面塑基因”依然可以复刻再现。

面塑改变了一群手艺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一座城的面貌。岚县面塑一条街14家生产工坊,总面积达19073平方米,集“研发—生产—展销”于一体,年均提供60个固定岗位、700个季节性岗位,带动500余人实现家门口就业增收。

岚县还建成了面塑文化交流中心、面塑主题公园、面塑陈列馆及3个面塑文化大院。岚县面塑积极亮相深圳文博会、山西文博会等国家级重点展会,线下依托面塑超市实体平台,面塑产品远销全国。

精品干制观赏面塑具备收藏价值,曾有外国游客一次性买走两大箱袁建花早年作品。岚县面塑作品成功入选“一带一路”珍藏邮册,品牌影响力持续攀升。

今年农历二月十九面塑文化节期间,14件精品面塑作品通过线下拍卖会成功拍出,总销售额超4万元,其中袁建花作品《富贵图》以7200元全场最高价成交。

岚县以文塑旅、以旅兴业、以业富民,连续举办20届面塑艺术节。面塑节早已不只是面塑的展示,更是一场文旅盛宴:精品面塑展、现场技艺大赛、亲子体验工坊、面塑美食一条街……游客来了,不光能看,还能上手捏、亲口尝、掏钱买。从“看展”到“消费”,面塑艺术节成了岚县最亮的文化名片,也成了老百姓最盼的“丰收节”。

一业兴旺,百业俱兴。岚县文化和旅游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岚县面塑将着力推动传承人从‘技艺型’向‘复合型’转型,不仅要求每位面塑老师既能精于实操创作,更要善于利用网络平台拓展市场,积极投身文创IP开发、卡通造型设计和美食系列研发,让面塑与当代审美和消费场景深度接轨。”

一方灶台到一条街,一门手艺到一个产业。岚县面塑走出了一条“保护传习—文化活化—技能造血—产业振兴”的传承发展之路,让非遗技艺从一种文化符号蝶变为一个经济引擎。

一团素面,可塑千般生灵。在吕梁山的褶皱深处,在缓缓流淌的岚河岸边,面塑这门古老技艺,正从一个人的指尖流向更多人的掌心。面塑捏的不仅是世间万象,百态风物,更是岚县百姓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常和乡村振兴路上满满的希望与奔头。记者 张文慧 温宇晗

来源:吕梁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