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那天晚上,我妈挡在门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她改了志愿,以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唐嘉懿愣了,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没说话。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二十多天前那个下午,我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挽着校花的手从我面前走过去,连一眼都没看我。
其实我更难过的是——三个月前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跟他说过我想去南方,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01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整个小区都是鞭炮声。
我们家没放。我妈在超市上晚班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唐嘉懿考了六百三,比我高十二分。
他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每条都带着笑。我点开听了一条:“我们家嘉懿这成绩,本市的大学随便挑啦!”
我没听完就关掉了。
群里有人@我:“婉清考得怎么样啊?”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其实我考得不算差。六百一十八,够上南方那所大学了。
那所大学我偷偷看了两年,从高一就开始关注。
校园里有条长长的梧桐道,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一地,照片在学校官网首页挂着。
我存了那张图当壁纸,每次写作业累的时候就点开看看。
可我不敢跟我妈说。
我妈在超市干了十二年,手上有磨出来的茧子,手腕上常年贴着膏药。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她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了,每次交学费都要提前攒好几个月。
本市的大学学费便宜,还能住家里。
唐嘉懿也知道那所南方的大学。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里。月亮很圆,晚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想去哪儿念书?”
我说:“想去南方。”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肩膀:“别想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正在厨房热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着腰舀汤的背影,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十一点多起来喝水。走到厨房门口,听见后院有人说话。
是唐嘉懿和他妈妈的声音。
他们家和我们家隔了一堵矮墙,后院的窗户就对着我们家厨房。夜深人静的,声音传得很清楚。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刘婉清那个家庭条件,将来能给你什么?”
他妈妈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唐嘉懿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她妈在超市站收银台,一个月挣三千块!你以后要是跟她在一块,买房买车都靠我们家?”
“她成绩挺好的……”
“好什么好?能好到哪里去?我跟你说,你要是非要跟她好,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然后是沉默。
很久的沉默。
我站在黑暗中,手里的水杯捏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我想听他说一个字,说“妈你别这样”,说“我喜欢她”,说什么都行。
可过了十几秒,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小,很含糊:“我……我再想想。”
那一刻,我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杯子,杯子还好好的。
是我自己心里一直撑着的那根柱子,倒了。
我轻手轻脚回了房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窗户没关,外面的风吹进来,很凉。
手机屏幕亮了。
唐嘉懿发的消息:“睡了吗?”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过去。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痒痒的。我翻了个身,看着墙上那张梧桐道的照片,月光照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第二天开始,他没再找我。我也没找他。
冷战开始了。
02
冷战第三天,我忍不住了。
下午三点多,我假装去小区门口拿快递。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看见唐嘉懿跟他妈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女的,烫着卷发,穿着挺贵的裙子。还有一个姑娘,跟我差不多大,皮肤白,眼睛大,长得挺好看。
唐嘉懿的妈拉着那个姑娘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嘉懿,这是吴嘉怡,你王阿姨的女儿,还记得不?人家学舞蹈的,这次考得也不错!”
唐嘉懿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我站在货架后面,假装在挑东西。
他看见我了。
目光对上一秒,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快。
吴嘉怡。学舞蹈的。长得好看。家里条件好。
他妈看不上我,这我早就知道。
从小就这样。
每次去他家玩,他妈从来不留我吃饭。
过年的时候,他们家包饺子,他妈会给我家端一碗过来,可从来不说“进来坐坐”。
我妈总说:“你别往心里去,人家就是那样的人。”
我不往心里去,可别人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所南方大学的招生简章,看了又看。梧桐道、图书馆、宿舍楼,每一张照片都印在脑子里。
我算了一下学费,一年四千八,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省着点花,一个月七八百。一年下来大概一万五。
我妈一个月工资三千,去掉房租水电、我的生活费,一年能攒下来的也就一万出头。
不够。
差的那些,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打工。
我查了很多资料,翻到凌晨两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唐嘉懿。
“婉清,你最近怎么不找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你最近也挺忙的。”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说出来,酸溜溜的,不像我。
等了十几分钟,他没回。
我把那些招生简章关了,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他,是卢俊爽发的消息:“婉清,你跟唐嘉懿咋了?我看他今天跟校花一起逛街。”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干干的,没流泪。
回了一句:“没咋。”
然后把手机关了。
冷战第七天,我妈发现不对劲了。
她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房间里发呆,问:“你咋不出去找嘉懿玩?”
我说:“没空。”
“没空?你高考都考完了,还有什么空?”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冷战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妈在厨房择菜,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唐嘉懿的妈妈发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唐嘉懿搂着吴嘉怡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他们家的客厅里。吴嘉怡穿了条白裙子,笑得很好看。唐嘉懿也笑着,只是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
配文:“郎才女貌。”
后面跟了一排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的。
手很稳,没有抖。我把他妈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看到之前她发的那些消息:“我们家嘉懿以后肯定有出息。”
“找对象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
“我们家孩子可不能被人拖后腿。”
当时看了只觉得不舒服,现在看,句句都有刺。
手机又响了。
唐嘉懿发了一条朋友圈。和那张照片一样,换了别的配文:“最好的安排。”
我看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吧。
然后点了赞。
我妈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进来:“吃点水果。”
我把手机递给她:“妈,你看。”
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心疼。
那种心疼,比打我两巴掌还让我难受。
她把手机还给我,说:“想吃啥?妈明天给你做。”
我说:“我想吃你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行,明天包。”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厨房门关上了。
我没追出去。
打开电脑,打开高考志愿系统。
第一志愿,南方那所大学。学费四千八,住宿一千二,有梧桐道。
点开,选定,保存。
系统提示:“确定将第一志愿修改为XX大学吗?”
我点了确定。
退出系统的时候,手指还是抖了一下。
窗外,天快黑了。
我听见后院传来唐嘉懿和他妈妈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大概是在说今天那张照片的事吧。
我妈在厨房剁馅,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我躺在床上,闻着从窗外飘进来的韭菜香,闭上了眼睛。
03
改完志愿那三天,我没出门。
我妈也没说什么。每天早上上班前,把早饭放在桌上。中午回来给我带一份炒饭或者面。晚上回来包饺子。
她包了很多饺子,冻在冰箱里,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第四天早上,她没去上班。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我的志愿表,打印出来的。
“这个,”她指了指第一志愿那个学校,“你什么时候改的?”
“前几天。”
“为啥改?”
我想了想说:“想出去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外婆在那边,你去了也有人照应。”
我说:“嗯。”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印章。
盖在了志愿表上。
手很稳,没有犹豫。
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会反对,会说我怎么不跟她商量,会说学费太贵负担不起。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志愿表收起来,放进一个文件袋里:“行,那就去。”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不行也得行,孩子想去那边读书……钱的事您别操心,我这边……”
她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厉害。
我妈这个人,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追她的人多,最后嫁给我爸。
我爸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五岁。
那年我妈才三十出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没见。
人家问她为啥,她说怕后爸对我不好。
后来就一直在超市干,干了十二年。
同事们买了房子她没买,同事们换了车她没换。她最常说的话就是:“省着点花,婉清还要读书。”
这么多年,她没为自己花过一分多余的钱。
现在我要去南方了,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一万五。她得站多久的收银台才能挣到这笔钱?
我想到那个晚上,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背影。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没擦。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上班去了。
桌上除了早饭,还多了一张纸条:“志愿妈帮你交了。你别想太多,好好玩几天。”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这是她写的最好的一行字。平时写什么鸡毛蒜皮的单子,字都歪歪扭扭的。就这几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冷战第十三天。
卢俊爽来家里找我。
她是我们班唯一一个复读的姑娘,成绩不好,但人挺爽快。一进门就说:“婉清,你知道不?吴嘉怡考上咱们市那个艺术学院了,跟她一个学校。”
我说:“知道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看了看我,表情有点狐疑:“你真不生气?你跟唐嘉懿的事我知道,听说他妈已经很积极了,到处跟人说要和吴家做亲家……”
我给她倒了杯水:“喝水。”
“刘婉清,你倒是说句话啊!”
“有啥好说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行,你有主意。”
我没接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是凉的。
冷战第二十天。
开学前五天。
那天下午,我在家收拾行李。我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新行李箱,红色的。
“给你买的,好看不?”
我接过来,挺沉的,拉开来一看。里面塞了几件新衣服,还有一双手套,毛线的,织得有点粗糙。
“妈你啥时候织的?”
“上班没事的时候织的。南方冬天没暖气,冷。”
我看着那双手套,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别哭啊,多大点事。”我妈拍了拍我肩膀,“去了那边好好读书,有事就给妈打电话,跟你外婆多联系。”
“嗯。”
那天晚上,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喂?”
“外婆,是我。婉清。”
“我知道是你!你妈跟我说了,你要到我这边来读书?”
“好好好!外婆给你收拾好房间了!你啥时候到?我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外面的天黑透了,小区里很安静。对面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我知道那是唐嘉懿的房间。
那扇窗,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看。以前做作业累了,我就趴窗户上看一眼。看到那扇灯亮着,心里就踏实。
现在看着那扇灯,心里却像隔了一层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超市买点东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唐嘉懿的妈。
她挽着包,刚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婉清啊,好久没见到你了。听说你考得不错?”
“还行。”
“唉,我们家嘉懿也是,考得不错。以后上了大学,你们还是同学。”她笑了笑,“对了,你报的哪个学校啊?”
我说:“南方的。”
她愣了一下:“南方的?不留在本市?”
“不了。”
“那多可惜,本市的大学也挺好的。”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不过年轻人嘛,多出去闯闯也好。”
我没回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刚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喂,王姐啊!好好好,我知道了,明天晚上吃饭是吧?行,我带嘉懿过去!”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尾巴的热气。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去他们家玩,她都会给我拿一盒牛奶。后来大了一点,就不拿了。再后来,我去她家,她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我从门口走进去,听见保安大叔在收音机里放歌。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听了几句,觉得挺好听的。
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是陈粒的《易燃易爆炸》。
加进了歌单里。
04
开学那天,我妈请了一天假。
早上五点多她就起来了。
我在房间里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等我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包子、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快吃,吃完送你。”
我坐下来,端着稀饭喝了一口。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妈你不吃?”
“我吃过了。”
她骗人,灶台上连用过的碗都没有。
我没拆穿她,低下头把粥喝完了。
吃完早饭,我妈拎着那个红色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背着书包跟在后头。走到楼下的时候,碰到了隔壁楼的张阿姨。
“哟,婉清这是要去上学了?送哪儿去?”
“南方。”我妈替我回答了。
“南方?没留在本市啊?”
“孩子想出去看看。”我妈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挺着。
张阿姨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火车站人很多,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
我妈帮我把行李搬上火车,又把座位上的东西收拾好,交代了一遍又一遍:“钱包放好,手机放好,有事给我打电话。到了给外婆打个电话,她会去接你。”
“知道了,妈。”
她站在车窗外不走。
火车快开了。
她忽然隔着窗户喊了一句:“别委屈自己!”
我听不太清,但看她的嘴型,猜出来了。我使劲点了点头。
火车开了以后,我看见她站在站台上,手举得很高,使劲挥。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火车走了。
我看不到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抹眼泪。因为我也在哭。
车窗外,城市一点一点往后跑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唐嘉懿的聊天窗口还停在八天前。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我没回。
我的手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还是没点进去。
翻到朋友圈。
第一条,卢俊爽发的,拍了一本书,配文“复读第一天,加油”。
第二条,是唐嘉懿发的。
在学校门口,他一身新衣服,旁边站着吴嘉怡。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配文:“大学,出发。”
我往下滑过去,没看评论。
把手机塞到书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时候唐嘉懿拉着我的手去上学,一会儿是那个晚上他说的那句“我再想想”,一会儿是他妈妈发的那张照片。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已经完全变了。
绿油油的田野,白墙黑瓦的房子,一座座小山包。空气里像是飘着不一样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到了。”
她回得很快:“好。吃了吗?”
“吃了。”
“好好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妈妈爱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妈这人,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连在短信里都很少说。
打字回了一句:“我也爱你。”
南下的火车开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外婆。
她站在人群里,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呵呵的。
“婉清!这边!”
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
外婆比我想象中矮,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
“坐了这么久车,累了吧?回家吃红烧肉!”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着她,走在陌生的城市里。路灯很亮,街上到处都是我没见过的小店。
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点水汽的味道。
这里的气候,跟老家完全不一样。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外婆家在一条老巷子里,是那种老式的自建房,二楼,楼梯窄窄的。房间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一张床,铺着新被子。
“这是你妈让我给你换的,新被套,洗过了。”
我摸了一下,软软的,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05
开学第三天,我正在宿舍铺床单。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喂?”
“婉清,是我。”
唐嘉懿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问的阿姨。”
他说的阿姨,是我妈。我妈居然告诉他了。
“你……你在宿舍吗?”
“在。”
“我现在在你学校门口,你能出来一下吗?”
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放下床单,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往下看。学校门口的大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我太熟悉了。
“你来干嘛?”
“我想见你,跟你好。”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婉清,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你出来,我当面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说:“你等我一下。”
换好衣服下了楼。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唐嘉懿站在那棵大梧桐树下。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看着不像他。
他看见我,连忙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婉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很多人。”他搓了搓手,“你妈开始不肯说,我找了她好几次她才告诉我。”
“你妈知道你来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我为啥改志愿吗?”
他没说话。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和你妈说的话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说你再想想。”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看着他,“你选了你的路,你妈,还有吴嘉怡,都是你的选择。”
“不是!”他大声说,“婉清,不是那样的!那些是我妈安排的,我不想跟吴嘉怡在一起!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打断他,“为啥你妈安排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哑了。
风从校园深处吹过来,梧桐叶哗哗响。
“你知道我为啥改志愿吗?”我又问了一遍。
“因为朋友圈?”
“朋友圈是最后一根稻草。”我说,“但你妈说我配不上你,那才是根本。还有你那个沉默,那比什么都让我寒心。”
唐嘉懿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婉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不在那个学校读了,我转学过来,跟你在一个城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唐嘉懿,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跟她说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可你最后说的是‘我再想想’。”
他没话说了。
我又说:“其实我知道,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妈从小就管着你,你习惯听她的了。可我不能一辈子跟一个不会做决定的人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往回走。
“婉清!”他在身后喊,“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等到你原谅我为止。”
我看了几秒,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妈了。
我妈没回。
晚上十一点多,我妈打电话来了。
“那孩子还在你们学校门口站着呢。”
“我知道。”
“你爱出去不出去,但别感冒了。”
“婉清,”她顿了顿,“你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那棵大梧桐树下,确实还有个人影。
黑黢黢的,缩成一团。
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06
第二天早上,唐嘉懿已经不在学校门口了。
我想他大概是走了。
上午第二节课,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的消息:“婉清,我回学校了。我妈那边我暂时还没说清楚,但我会慢慢处理的。”
我看了几眼,没回。
过了一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能回我一条消息吗?”
我回了一个字:“忙。”
从此以后,他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早上好,有时候是晚安。偶尔发一张食堂的饭菜,问我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我都看了,回的很少。
偶尔回一句“嗯”,或者“好”,像个自动回复。
吴嘉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加我微信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她的头像是自己在舞蹈房的照片,穿着练功服,脸上都是汗。
“你是刘婉清吗?”
“是。”
“我是吴嘉怡。”
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我转成了文字。
“唐嘉懿那边你别太难过,他和他妈妈感情太深了。其实他妈妈也挺不容易的,他爸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把他带大,什么都替他做主。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抗,你别怨他。”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看了好几遍。
打字:“我没怨他。”
她很快又发了一段:“他昨天又跑去找你了是吧?他回来后好几天都没吃下饭,看着怪可怜的。”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她没再回复了。
我把她的话截图发给了卢俊爽。
她先炸了:“你理她干嘛?你别信她的鬼话,校花都是会演戏的!”
我没回卢俊爽,但那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
唐嘉懿和他妈妈的关系,我从小就看在眼里。
他妈妈很强势,什么事都要管。
唐嘉懿小时候想学画画,他妈说画画没出息,让他学奥数。
初中想打篮球,他妈说别浪费时间,让他好好读书。
高中选文科还是理科,他其实想学文科,他妈说“文科毕业就是失业”,让他选了理。
十几年下来,他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反抗了。
可我没办法等一个成年人慢慢学会长大。
我不想一辈子当别人的第二选择。
开学第三周,唐嘉懿又来了。
这次是周末下午,我正在图书馆看书。管理员过来说外面有人找。
我走出去,看见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拿了一个保温杯,穿了一件蓝色外套。
是我上高一那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他看见我,连忙迎上来。
“婉清,我……”
“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我妈那边我已经说过她了,我说我不跟吴嘉怡在一起。我把你的照片给她看了,跟她说我就想跟你在一块。”
他凑近了一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或者我也转来这边读书,只要我们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诚恳,眼睛也亮亮的。
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可我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唐嘉懿,你转学的事,跟你妈商量了吗?”
“我以后不会什么都听我妈的了!”
“你跟你妈说你要转学,她怎么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她……她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松口了。说要是你真的愿意,她可以考虑。”
“只是考虑,对吧?”
“你把我的照片给你妈看,你妈说什么了?”
他的表情更不自在了:“她说……你长得还行,就是家里条件……”
他说不下去了。
我笑了笑。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对自己彻底看明白的笑。
“唐嘉懿,你走吧。”
“婉清!”
“你不需要征求你妈同意。你只需要选一次,为你自己的选择负责。”我看着他,“你能做到吗?”
他站在我面前,嘴巴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我得给她点时间。”
我转身走回了图书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他站在花坛边,低着头,抱着那个保温杯。
像个迷路的小孩。
那一刻,我心里是真的有点疼。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年我真心喜欢过的少年。
那个会在下雨天把伞给我、自己淋回家的唐嘉懿。
那个会在考差的时候偷偷给我塞糖的唐嘉懿。
那个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唐嘉懿。
可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让我失望的,他就是什么都做不到。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开始习惯大学的生活。
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步。
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在教室上课。
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去图书馆自习。
晚上回宿舍,跟室友聊聊天,或者跟妈妈视频。
学校里的梧桐道,真的和照片上一样好看。
开学的时候叶子还是绿的,过了九月,慢慢变黄,风一吹就落下来。
我在树下走过很多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刚认识的同学一起。
宿舍四个人,两个本地的,一个跟我一样是外地来的。
大家都差不多,刚上大学,对一切充满好奇。
晚上熄灯以后,躺在床上聊天,聊高中做过的蠢事,聊喜欢的男生。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的故事,那几天就该翻篇了。
十月中旬,接到妈妈的电话。
“婉清,你外婆前两天摔了一跤,腿有点不方便。我打算请假回去几天照顾她。”
“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是走路不方便。你好好读书,别担心。对了,这个月生活费打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妈,你别给我打那么多,我自己够。”
“够什么够?你还在长身体,该吃吃该喝喝,别省。”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的短信。余额多了一千五,比平时多了五百。
我知道我妈肯定是从她工资里硬挤出来的。
我给她转了五百回去:“妈,够用的,别省。”
她没收,第二天自动退回了。
第二天晚上,我跟室友去学校旁边的美食街吃东西。
街上很热闹,烧烤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一群人围在摊位前,吵吵嚷嚷的。
我正等一份炒面,手机响了。
唐嘉懿。
自从上次在图书馆门口分开以后,他发消息少了。偶尔发一条,我回得也很短。我想他大概是明白了。
接通的时候,他那头很安静,不像在外面。
“婉清。”
“我跟吴嘉怡彻底说清楚了。还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问我要她还是要你,我说要你。”
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定,是这么多年来我从没听到过的坚定。
“你在哪?”
“学校宿舍。我收拾好行李了,明天就走。”
“走去哪?”
“去你那。”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唐嘉懿,你现在过来,你妈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了。你上次说得对,我得有个选择。”
“你选了我,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你不上学了?”
“我转到你那边的学校。我已经查过了,能转。”
他听起来很认真,准备得很充分。
可我还是没说话。
“婉清,你在听吗?”
“在听。”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证明给你看。我不是永远都不成长的那个人。”
我靠在墙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炒面做好了,老板喊了我两声我都没听见。
“你不用来。”我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你妈还得劝你回去。然后你回去,再跟她吵,再过来,来回折腾。最后你累了,我也累了。”
“这次不一样。我已经决定了。”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已经想得不能再想了。”
“那好,你先把这件事彻底定下来。跟谁念书,在哪个城市,未来做什么。做决定的时候谁的话都不要听。真的想好了,就自己往前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唐嘉懿,我知道你会好好做的。可我不能站在原地等了。”
我挂断了电话,拿起那盒炒面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她说,外婆的腿好多了,下周就能下地走。
说着说着,她哭了:“婉清,妈没用。你外婆摔了,想照顾她都没办法。请假扣工资,不请假又放心不下。”
我妈很少在电话里哭。她从来报喜不报忧。上次哭还是我爸走的那年。
“妈,我找到了一份兼职,在学校图书馆值班,晚上和周末做。”
“累不累?”
“不累,就当多看看书。”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妈,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很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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