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雪封了桦树沟。

收工路上我扒开道沟积雪,拖出一个浑身僵硬的女知青。

背她回家的那截风雪路,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赤脚医生说,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她养了半个月走了,说这辈子记着我的恩。

这一走就是十年,再没音信。

十年后我进城求职谋生,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后坐着的人抬起头,我的介绍信掉在脚面上。

她放下钢笔,声音不大:“程长富,你爹的事我查了三年。今天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二个选择,让我心头一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年腊月二十八,天黑得比往常早。

我扛着铁锹从坡上下来,大雪没过了小腿肚子,风卷着雪片子,打在脸上像刀割。

路过道沟边的时候,我恍惚看见白茫茫一片里头有个黑乎乎的轮廓。

起先以为是野物,走近了才吓一跳。是个人,侧身蜷在沟里,棉袄外头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冻成一缕一缕的,脸上青紫得吓人。

我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脱了外头那件旧棉大衣把人裹了,弯腰把人弄上背。

那人的寒气隔着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风雪越来越大,走一步半个脚脖子陷进雪里。

我咬着牙走,两条腿像灌了铅。

平时从坡上到家也就二十分钟的路,那回走了快一个钟头。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灶台前头烧火,看见我背了个人进门,手里的火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问我是谁。

我说像是后山插队那些知青,冻在道沟里了。

我妈没再多说,放下火钳就过来帮忙,把人从背上接下来。

那姑娘的身子软塌塌的,像一根没骨头的绳。

我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一下变了,烫得吓人。

“快去里屋铺被褥。”我妈说。

我把人抱进里屋放到炕上。

我妈给她盖了两床被子,又架着火盆往屋里端。

屋里烧了炭火,热气慢慢上来,那姑娘的身子开始打摆子,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站在炕沿边上,手足无措。

愣着干嘛,去烧水!”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赶紧去灶间舀水烧锅,又掰了几块姜扔进去。

水烧开的时候,我妈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那姑娘嘴里喂。

她迷迷糊糊咽了几口,全呛了出来。

“这烧得不轻,怕是肺炎。”我妈皱着眉说,拿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那姑娘烧得说起了胡话,一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叫“爸”。我妈握住她的手,她才慢慢安静下来,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渗。

我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堵得慌。这大雪天,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山路,不知道碰上什么事了。

“妈,我去请王大夫吧。”

我妈抬眼看了看窗外,风雪拍着窗户纸,呜呜地响。“这天气,王大夫那个老寒腿能来?”她说。

“我背也得把他背来。”

我披上家里那件带着补丁的老羊皮袄,又套了一双草绳绑在鞋底下防滑,抄起手电筒就出了门。

风夹着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从我家到邻村的赤脚医生家,翻一道梁子,走大路要小半个时辰,抄山道能省一半路,但山道陡,这个天走起来不要命。

我没多想,顺着山道就往上爬。

后半段的时候,雪已经把路面整个糊住了,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大腿根。我拿手电筒照着前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人死在家里。

王大夫家两间土房,窗户纸里头透了点昏黄的灯光。我拍了他家半天的门,他才披着棉袄探出头来,看见我这个样子,愣了一愣。

“你家谁病了?”

“插队那个女知青,烧得厉害。”

王大夫顿了顿:“这个天,我这个腿……”

“您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说,声音不大,“人命关天。”

王大夫看了看我,没再说话。他转身回屋,收拾了一个药箱子,又灌了一壶热水,跟着我出门。

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还难走。

雪堆在山道拐弯的地方,过不去。

我走在前面,一脚一脚把雪踩实了,让王大夫踩着我的脚印过来。

他那个药箱子,我给他挎在肩上,怕他滑倒摔了药。

到家的后半夜,屋里炭火烧得通红。

王大夫看了看那姑娘的眼皮和舌苔,又拿听诊器听了半天,沉着脸说:“急性肺炎,烧得厉害,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我站在旁边,腿肚子发软,这才觉得膝盖又酸又胀,火辣辣地疼。

王大夫给她打了针,又留了药,交代了怎么喂,这才喝了碗热汤歇了口气。

付诊费的时候,我妈从门后头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攒了许久的鸡蛋钱,一共一块八,全塞给了王大夫。

王大夫捏了捏那叠毛票,没有推还,只叹了口气:“这雪,怕是得封到年后。”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靠在灶台边,膝盖疼得站不直。我妈出来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回屋端了一盆热水,让我把裤腿卷起来烫一烫。

我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肿得亮堂堂的,像馍馍发过了头。

我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里屋,去照看那个姑娘了。

我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把两条腿泡在热水盆里,水汽腾上来,膝盖里头又胀又麻。

那是我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寒气侵骨。

02

连着三天,那姑娘烧烧退退,反反复复。

我白天在灶间烧水熬药,夜里守在堂屋里,隔一阵子就要进去看她喘得怎么样。王大夫留下的药,一天三次,一顿也没敢落下。

我妈给她喂米汤,她喝不了几口就呛,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咳嗽声从胸腔里头闷闷地挤出来,听在耳朵里,像拉风箱漏了气。

到了第四天早上,她的烧终于退了。

我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屋,她睁开眼,看了我半天。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瓜子脸,眉目清秀,就是瘦得厉害。

“你醒了?”我说。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出不了声。

“别说话,先喝口粥。”

我把碗放在炕沿上,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扶了她一把,把枕头立在背后,让她靠着。

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汤洒到了被子上。

我转身出了屋,站在门口,没去看她。里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她端着空碗出来了。站在堂屋中间,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声音哑着说:“谢谢你救了我。”

“别谢我,”我说,“我妈出力最多。没她,我不会伺候人。”

她低下头,又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邓思瑶,是从城里来的知青,插队在桦树沟公社。

那天是因为家里寄来的信被大队扣了好几天,她去公社讨要,回来的路上赶上了暴雪。

“你来这边几年了?”我问她。

两年半。”她说,“我一直在找机会回城,我爸岁数大了,一个人在家没人照应。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日头照在院里的雪地上,晃眼。

我母亲炖了那只老母鸡,端了半只上来。邓思瑶推辞了半天,我妈硬是给她舀了满满一碗汤。她端着那碗鸡汤,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

从那天开始,她就在我家住着养病。她是个要强的性子,能下地走动了之后,就帮着干些屋里的活儿,扫地、擦桌子、帮我妈补衣服。

一天下午,我在地里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膝头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在看里头夹着的纸页。

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神情有些不自然:“我看到这里头有张纸,好像是个什么鉴定书,就多看了一眼。”

我拿过来翻了一下。那页纸上写着“工伤鉴定书”几个字,下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受伤原因那一栏模模糊糊,只写了“因公负伤”四个字。

“你父亲是工人?”她问。

“年轻时在镇上的机械厂干过几年,”我说,“后来伤了腰,回村里种地了。”

“那……现在人呢?”

邓思瑶问完这句,大概看我的脸色不太对,声音就小了。

“走了,”我说,“我十七岁那年。”

她没再问下去,把笔记本递还给我。我没接,直接塞进了她手里:“也没啥要紧的东西,就是一些记事的纸。”

“那张鉴定书……”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她说,低头把笔记本合好,放到了窗台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随口问我妈,说我爸当年在机械厂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夹了起来。

“机器砸的呗,”她说,“厂里头给赔了点钱,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不是应该有工伤待遇吗?”

“你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扒了一口饭,头也没抬,“老实巴交,不会跟人掰扯那些。厂里说给他调岗,他就说回村里养着也是一样的。”

“那不是亏了?”

“有什么亏不亏的,”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放,“一天到晚惦记那些,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说完就起身去灶间添饭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邓思瑶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檐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啪嗒、啪嗒。

那是我头一回对母亲的话,产生了疑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接下来的日子,邓思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她能下地干活了,还帮着我妈去自留地里挖萝卜。回来的时候,冻得鼻子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脸上却带着笑。

我这时候才留意到,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笑的时候,嘴角会露出来一个小虎牙,看着挺随和。

一天傍晚,我去大队部还铁锹,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那本旧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

我咳嗽了一声,她吓了一跳,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就是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别的东西。”她解释了一句,脸有点红。

“你认识字。”我说。

“嗯,初中的时候念了不少书。”她顿了一下,又说,“我爸是机械厂的八级技工,会看图纸会算料,他教过我一些东西。”

“那你帮我看看这张纸,”我掏出了那页工伤鉴定书递过去,“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上头怎么连个受伤原因都不写清楚。”

她接过那页纸,对着门口的光看了好一会儿,皱了皱眉头。

“这个不像是正式的工伤鉴定书,更像是一份……说明材料。”她说,“你看这里,盖章的地方没有公章,只有个手写的‘同意’两个字。正式的鉴定书要有厂里的公章和劳动部门的备案号。”

“那这张纸上说的‘因公负伤’,不能作数?”

作数应该还是能作数的,”她顿了顿,“但是看这张纸这个样子,怕是没走正式程序。也就是说,你爸当年可能在厂里只拿了一次性补偿,没有申报长期的工伤待遇。

我沉默了很久。

我从来没想过,父亲的伤还会藏着一层不清楚的底细。我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滋味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替父亲感到委屈。

“那这个还能查吗?”我问。

邓思瑶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想查,等回了城里,我托人帮你问问。不过估计过去这么多年了,档案不好找。”

“那就算了。”我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可能在我心里,父亲已经不在了,再翻这些旧账,又能翻出个什么结果来。

但那个念头,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我心里,没有退出来。

腊月二十九,邓思瑶收到了家里的电报。她看完电报,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她递来电报,我低头看了一眼:父病重,速归。

“明天一早我去给你找车。”我说。

“嗯。”她点头,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她把我妈的棉衣补好了,又把院子里的柴火都劈好码齐堆到墙根底下。我妈拦了几回没拦住,就由着她从傍晚一直干到天黑透。

第二天一早,我把她送到公社的汽车站。候车室里冷冷清清的,四面漏风。她把两个包袱放在长椅上,坐在那里,看着外头的天。

“雪停了。”她说。

“嗯。”

“程长富。”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味道的尾音。

“嗯?”

“你救了我一命,我这辈子都记着。”她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等我安顿好了,我回来看你和你妈。”

“你忙你的,不用记挂。”我说。

“你别不当真,”她认真地看着我,“我是说真的。”她又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缝的平安扣,黄不拉几的颜色,针脚很粗,但是缝得很结实。

“这个是我妈年轻时候缝的,我插队那年她塞给我的。你拿着,它保平安。”

我接过来捏了一下,里头塞了棉花,软软的。

远处客车按了两声喇叭。她站起身,拎起两个包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摆了摆手。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又望了望我。汽车发动,碾过地上的积雪,慢慢开远了。

我站在站台上,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回到家,我妈问送走了?我说送走了。她没再问,转身进了里屋。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了出来。翻到夹着鉴定书的那一页,我看见里头的纸缝里,似乎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抽出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儿子,别恨你爹没用。”

字迹已经泛黄,笔痕淡得快看不清了。我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冬日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空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04

开春之后,我托人打听过邓思瑶的消息。

听公社的人说,她父亲是机械厂的老工人,病得确实不轻,她回去顶了父亲的岗位。再后来,就没人有她的消息了。

日子一天一天,像河滩上的流水,流过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那页工伤鉴定书被我夹回了笔记本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压在箱底。

我没有再问过母亲,但有些话,不需要问,也能从她躲闪的眼神里看出来。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这十年里,村子里一天一天地变了样。

生产大队解散了,土地承包到户。

刚开始那两年还好,种地还能糊口,后来煤矿资源枯竭,附近的小煤窑一个接一个地关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头跑,去了南方,去了城里。

留在村里的,只剩老人、孩子,和走不出去的人。

我妈的头发,在这十年里白了。

她的背也弯了,咳嗽的毛病一年比一年重。

我带着她去过镇上的卫生院看过几回,大夫说是老慢支,治不断根,天凉了注意保暖。

我家里的地,一年到头刨出的粮食,除去口粮和种子,剩不下几个钱。

农闲的时候我去镇上打零工,扛水泥、搬砖头、卸货,什么活都干。

手指头的骨节粗了一圈,手掌上的老茧,刀都割不动。

1985年春天,连最后那几亩薄田也种不下去了。

乡里要修水库,那片地正好在淹没区里。补贴款发下来,一亩地给了一百二十块钱,还不够买两袋化肥。地没了,庄稼人就成了没根的浮萍。

我在村口蹲了三天,也没蹲出一个活路来。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看见我妈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她的手指头干枯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我看了她半天,忽然鼻子一酸。

“妈,我想进城找点活干。”我说。

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去多久?”

“干到能存下点钱就回来。”

“你只管去,家里我能照应。”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在城里干过。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当年的事吗?去了城里,不忙的时候,可以打听打听。”

我从箱底翻出那本旧笔记本,揣进包袱里。又翻出那个旧布缝的平安扣,犹豫了一下,也塞进了包袱里。

第二天天没亮,我锁好院门,踏上了去城里的路。

从镇上坐班车到县里,又从县里转长途汽车,颠簸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候才到。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来省城,站在客车站门口,满眼的汽车、自行车、人流,我像一只掉进大河里的蚂蚁,连个方向都辨不出来。

我在客车站的候车椅上窝了一宿。

第二天上午,找到了老乡。

老乡姓孙,叫孙越彬,是邻村的,前年就来城里打工了。

他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两眼,说:“你来得正好,城南开了家新机械厂,正在招仓库保管员,要求初中文化,你符合条件。”

“一个月给多少钱?”我问。

“听说比别处高,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带着我去了那家厂子。

厂挺大,大铁门敞着,里头的厂房干干净净,车间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声响。

门卫看了我的介绍信,又让我登记了名字,才放我进去。

办公室在东边第二栋楼的二楼。我踩着水泥台阶上去,找到了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那扇门,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头光线很好,一张大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批文件。

“你好,我是来面试仓库保管员的。”我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紧,说出介绍信递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来。

我看清了那张脸。

手里的介绍信,啪的一声,掉在了脚面上。

十年了,那张脸瘦了一些,眉眼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多了些冷峻和干练。但那双眼睛,骨子里的那个眼神,我没认错。

她也看着我,目光一动不动。

屋子里的空气静得像凝固了一样。窗外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

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程长富。”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里。

“没想到是你。”她放下手里的钢笔,“坐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我端起茶缸子,手有些不稳,茶水晃了几晃,滴了两滴在裤腿上。

“你妈身体好吗?”她问。

不大好,老慢支,天一冷就咳得厉害。”我说。

“平安扣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从包袱里翻出那个旧布缝的平安扣。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十年了,”她说,“我说过我会回去看你们,一直没能兑现。”

“你有你的事,”我说,“不用记着那些。”

她没有接这个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袋子,直觉告诉我,这里头装着的东西,和我的来路有关。

“你这次出来,是为了找工作?”她问。

队里散伙了,地也没了,”我说,“总得找个活路。

仓库保管员,你干得了?

认得字,会记数,”我说,“别的好活我也不会,但这份活,认真学我能拿下来。

“工资方面,他们有跟你说吗?”

“听老乡说比别处高一些。”

“高十块。”她说,“厂里定的,一年十三薪,另外分一间宿舍。”

我点了点头。这条件,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她看了我片刻,又说:“这是第一个选择。”

“第一个?”我愣了一下,“那第二个呢?”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咔哒响,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又把视线落回来,落在我脸上。

“第二个选择,”她说,“厂里聘你当特聘职工,享受干部级待遇,逢年过节厂里登门慰问,我以被救者的身份,负责你的生养死葬。”

我手里的茶缸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脆生生的一声响。

“这个不需要你干任何活,”她继续说,“你只需要答应一件事,就是公开接受我这份报恩。”

“什么?”

“程长富,你当年救了我一命,”她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攒了一点能力。我不是要拿钱砸你,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那半条命,我记了十年。我有能力还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这是在……报恩?”我说。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放下茶缸子,感觉自己浑身的血从脚底往头顶上涌。

我深吸一口气:“邓厂长,我来说一句,你别不爱听。我当年背你回来,没想过要你报什么恩。你给个活我干,我感激你。可你让我顶着‘救命恩人’这块牌子在厂里晃,这算什么?”

她没有反驳我,也没有生气。她看了我好一阵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思考什么。

“程长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以为我只是在报恩?你错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的事,我查了三年。

我猛地抬起头。

“你父亲叫程广才,当年在城东机械厂当钳工,和我爸一个班组的。”她转过身看着我,“1971年,车间一台冲压设备出了故障,他推开我爸,自己让整根传动轴砸断了腰椎。”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爹是个好人,而且是救了我爸的命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06

“你爸叫什么?”我问。

“邓长贵。”她说,“机械厂八级技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邓思瑶的父亲,当年也是机械厂的。

邓长贵。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母亲提起过。

我爹救过他父亲?

我爹从来没跟家里提过这回事。

你确定?”我问。

她从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事故记录,纸张已经发脆,边缘卷了角,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还很清楚。

“1971年6月14日,冲压车间三号设备传动轴断裂,飞件击中工人程广才腰部。经查,系设备维护不当所致……”

下面那一栏,写着:“施救对象:邓长贵。”

我的手指头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纸面上的蓝黑墨水已经褪色,字迹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水渍,但那行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在。

“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厂里的档案室。”邓思瑶说,“那年事故发生之后,厂里为了推卸责任,把责任定性为‘设备老化’,没有给工伤认定。你爸当时没文化,不懂这些门道,厂里给了他三百块钱的‘慰问金’,让他签了字,就把他打发回村里了。”

“三百块?”我笑了一声,那声笑干巴巴的,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刺耳,“他把自己一个腰子都搭上了,就值三百块?”

邓思瑶没有接话。

我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地面上那道瓷砖缝。过了很久,我才开口:“那你怎么会知道我爸是你父亲救过的?你那时候才多大?”

“我爸瞒了我很多年。”她说,“我是插队回来那年才知道的。我爸病重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交代后事,说他在厂里这些年,最对不住的就是一个叫程广才的人。那个人救了他的命,落下了伤残,后来回了老家,一直没联系上。”

“你爸……”我看着她,“他现在?”

“走了,”她说,“1980年,胃癌。走之前他把能记起来的线索都告诉了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程家的人。我没等找到你们,先等到了桦树沟暴雪那件事。我在那个沟里冻了半宿,你把我背回家。”

她顿了顿:“等到我知道了全部真相,才明白那天晚上你背起来的,不只是一条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脑子里的东西像搅浑了的泥水,想理个头绪出来,又理不清。

“你给我的第二个选择,”我问,“是因为这个?”

“是。”她说,“你爹那笔账,厂里欠了十四年。我不能让那笔账烂在档案袋子里。我没有能力替厂里赔出那笔钱,但我有这个厂。”

屋里,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的意思是……”

她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又说了一句:“程长富,给你这份特聘,不是施舍,也不是报恩。这是你爹该得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黑泥。和这间干净的办公室比起来,我坐在这里,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但有一肚子的东西堵在我胸口,翻腾着,冲撞着。

“那件事……”我哑着嗓子问,“你爸……他后来有打听过我爹的消息吗?”

邓思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打听了,”她说,“他每年都托人问。那几年厂里改制,档案乱得厉害,加上你爹回村以后改了籍贯,一直没对上号。等他真正查到线索的时候,已经是1979年年底了。那时候,你爹已经走了三年。”

外面车间里的机器声轰轰响着,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我攥了攥拳,又松开。我他妈不知道该怪谁。

这件事,这么一摞纸,就这么轻飘飘地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站起来,说要出去走走。

出了厂门,我没走远,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太阳白晃晃地照着,街上的车呜呜地开过去,扬起一阵一阵的灰尘。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剩一个念头。

我爹在厂里救了人,然后被三百块钱打发了。

我爹在村里扛了半辈子,腰坏了,活干不动了,他从来没提过这事。我妈也从来没提过。我爹走的时候,四十五岁。

“儿子,别恨你爹没用。”

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就窜到了我眼前。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觉得太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邓思瑶走到我旁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档案的复印件,”她说,“还有我爸写的一封信。你看完了,怎么决定都行。”

她把信封放在我旁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拿起信封,抽出那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红头信纸,已经翘了边。信是邓长贵在病床上写的,字迹到后面几行已经歪歪扭扭,不太成样子。

“程师傅,我是邓长贵。当年那台设备出故障,要不是你推开我,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车间了。你伤成那样,我试过找厂里给你评工伤,厂里说你去意已决,签了字领了钱。我知道你没文化,那纸协议上写的东西,你前脚签后脚就忘了。可我记着。我对不住你。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的家人。”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我女儿说,你有一个儿子。要是他愿意,等我女儿将来有了能力,总该把这份亏欠还上。”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好几遍。

风一吹,信纸角角卷起来。

当天下午,我去了那栋楼对面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村委会的电话,让人帮忙转告我妈一句话:“妈,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村委会的人问我知道什么了。我说不出来,只说“你转达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揣着那个信封,回到厂里安排的招待所。

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我去厂食堂吃饭。食堂里头人不少,我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隔壁桌几个工人瞄了我几眼,声音压得不算低。

“就那个,听说跟厂长有关系。”

“什么关系?”

“听说是以前插队那阵子的事。救过厂长一条命,这不让人来厂里吃闲饭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吭声。那几个人继续说,声音忽高忽低。

我不想吃那口饭了,起身端着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人说:“搁我我可没这个脸。”

我没有回头。我端着那碗饭,走到食堂外面的水龙头跟前,把饭倒进了泔水桶里。然后我攥着搪瓷碗,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好半天。

下午四点钟,我去了邓思瑶的办公室。

“我想清楚了,”我说,“第一个选择,我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第二个呢?

“你留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字的纸条,放在她桌上:“这是我爹留下的。我今天给你看这个,不是想跟你算账。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接你那个特聘,不是不领情。是我爹教我的,人活一辈子,该自己挣的,别伸手去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许久没说话。

她伸手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程长富,你真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