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敲下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于志强站在原告席上,眼圈通红,声音发抖:“我妈瘫痪在床,她不管不问三年,现在连医药费都不愿意出……”法官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被告,你解释一下,为何对曾经的婆婆见死不救?”我抬头,视线扫过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审判长,我姓魏,他姓于。三年前我们就离婚了,凭啥伺候她?”庭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指甲正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一道血印。
01
夜里十一点,我拖着步子从医院出来。
药房夜班刚结束,全身骨头像散了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往上走,走到自家门口时,脚尖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我蹲下去,手指碰到一坨凉飕飕的布料。
楼道里太暗,我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过去。
垃圾袋口敞着,里面露出一截秋裤的裤腿,灰蓝色,裤裆处洇着黄褐色的污渍。
那是三年前我给王秀芬买的秋裤,保暖加绒款,花了一百多块。
胃里一阵翻涌。
我捂住嘴,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去。
楼上传来开门声,一个女人的脚步声踩着碎步下来,在楼梯拐角停住了。
我抬头,看见嫂子姜丽英的脸。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另一个垃圾袋。
“弟妹,”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回来啦。老太太的东西我收拾了几袋,给你搁门口了两袋,还有一袋我拎不上来了。”
我看着地上的袋子,指尖发凉:“谁让你拿来的?”
“还能有谁?”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妈住在我家那边,现在拉裤子越来越频繁。我白天也要上班的,你说我一个儿媳妇,我伺候得够多了。你跟志强虽说离了,可妈当年对你也不赖,你该搭把手还是得搭把手,对不对?”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话音回荡着,像一颗石子砸进深井。
我没有回嘴。
我知道骂也没用,姜丽英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当年我净身出户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数落我,说我不知好歹,说于家对我不薄。
我一句话都没说,拖着行李箱走了,身后传来她哼的笑声。
此刻,我看着地上的垃圾袋,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我没有碰它,径直上了楼。
掏钥匙开门,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客厅里一片漆黑,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隔着裤管传上来。
头顶的灯没开。
我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鞋柜上的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有一把抽屉钥匙,抽屉里放着户口本、毕业证,还有那本压在最底下的离婚证。
离婚证上的日期是三年零四个月前。
照片里的我瘦得颧骨凸出,眼眶凹陷,像个刚从重症病房逃出来的病人。
而于志强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像在办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手续。
“想好了?”办事员问。
我点了一下头。于志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签字的时候,他母亲的大嗓门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离婚就离婚!我儿子再找个黄花大闺女!”
如今,黄花大闺女没找着。他倒想起我来了。
我把离婚证放回去,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凉水灌下去,喉咙里的胀痛才稍微缓解。
水杯搁在灶台上,我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雷,雨点随即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那两袋垃圾还躺在楼下门口,在雨里泡着。
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曹静雯睡意浓重的声音:“喂……桑榆?这么晚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静雯,我好像要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时那两袋垃圾果然还在。
雨已经停了,袋口被雨水泡得鼓胀,秋裤上那股腥臊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邻居陈婶买菜回来,看我在门口站着,压低了声音问:“小魏,那是啥东西?”
我说:“前婆婆的脏衣服。”
陈婶皱了皱眉,没再说话,匆匆走了。
我咬了咬牙,去门卫室借了根铁钩,把垃圾拎起来,一路拖到小区外的垃圾桶边上。
扔进去之前,我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照常去上班。
药房上午很忙,取药窗口排着队,我机械地对着处方拿药、核对、递出去。
脑海里却反复出现那条秋裤上黄褐色的印子,还有姜丽英那张不咸不淡的脸。
中午休息时,我坐在更衣室里,把那本压在包底的离婚证翻出来,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十年。
我嫁给于志强十年,伺候王秀芬十年。
他妈对我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你不行。”做饭不行,收拾屋子不行,连生孩子都不行,生的一个闺女,不是她们于家的后。
我做肠镜那天是周六,自己打的麻药,自己开车回来,进门看见于志强在沙发上打游戏。
他说:“你还好吧?我给妈熬了粥,你待会儿给她端过去。”
我一句话没说,换了衣服去婆婆屋里端粥。王秀芬靠在床头,瞥了我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磨磨蹭蹭的,指望我挪过去吃吗?”
我低头,把粥碗放到她面前。那碗热粥的蒸汽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更衣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我把离婚证塞回包底,洗了把脸,继续下午的班。
下班时,药房主任陈姐叫住我:“小魏,外头有个姓姜的女人找你,说是你嫂子。在候诊区坐着呢。”
我脚步一顿。陈姐看出什么,欲言又止:“你要是忙,我让人把她请走?”
“不用了。”我说,“我去看看。”
姜丽英就坐在门诊大厅的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她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弟妹,下班啦?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袋子里是几个蔫巴巴的苹果,一看就是在超市挑剩的折扣货。
我看着她:“有事?”
姜丽英把笑容收了收,声音压低了:“那个……老太太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考虑什么?”
“伺候她的事啊。”姜丽英放下苹果,“我跟你说,志强最近工作也不顺,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你反正也是一个人住,下了班也没啥事,要不,你隔三差五去搭把手?老太太天天念叨你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嫁给于志强那年二十四岁,王秀芬五十二岁,身体硬朗,每天上午打麻将,下午跳广场舞,晚上指挥我做饭洗碗。
我怀着孩子七八个月了,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脚边堆了一地壳,喊我:“桑榆,扫一下地。”
如今她瘫了,尿裤子了,被两个儿子当皮球踢来踢去。她倒是“念叨”我了。
我收回目光,说:“嫂子,水果你带回去吧。我过敏,吃不了苹果。”
姜丽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还有,于志强的事,你让他自己来找我,别在背后想辙。”
姜丽英坐在那里,手里拎着那袋苹果,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我走出医院门,站在台阶上,晚风裹着秋天干燥的凉意吹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隐隐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三天后,法院的传票就来了。
02
周五下午,我正在药房清点库存。同事小刘拿着一张纸进来,表情有些奇怪:“魏姐,你的快递,好像是法院寄来的。”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咯噔一下。
信封上的寄件地址印着“XX市人民法院”几个字。
我拿着它进了更衣室,关上门,坐下,好一会儿才撕开封口。
一张传票掉出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被告,案由是“赡养纠纷”。原告:于志强、于永利。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于永利”,于志强的弟弟,那个从婆婆手里把存折骗走的小叔子。他居然也是原告。
传票上写的开庭时间是下周三上午九点。
诉讼请求一栏密密麻麻打了好几行字:请求判令被告支付护理费、医疗费、营养费合计人民币八万六千元;请求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泛了白。半晌,我把传票叠好,放进包里,给曹静雯打了电话。
曹静雯是我大学室友,学法律的,现在在城东一家律所当合伙人。我们俩交情二十年,她知道我跟于志强的事比任何人都清楚。
电话接通,她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问:“你今晚有空吗?”
“有。”
“我过去找你,把你家地址发我。”
晚上八点多,曹静雯到了。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摆在鞋柜上的那盒牛奶,问:“又没吃饭?”
“没胃口。”
她没追问,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餐桌前,伸手:“传票呢?我看看。”
我递给她。她看完,眉头越拧越紧:“于永利也告你?他凭什么?他妈存折他拿了三年,现在倒有脸来告当年伺候过他妈的人。”
我没说话,坐在她对面,看着桌面上那道旧木纹。
曹静雯放下传票:“桑榆,你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证据,在人心。他们告你没有法律依据,顶多拿‘家庭道德’说事。但法官也是人,如果他们在庭上把你说成一个冷血无情、抛下病弱老人不管的人,法官心里那杆秤会偏。所以你得准备好堵他们的嘴。”
“怎么堵?”
“你手里有什么东西吗?”曹静雯看着我,“聊天记录、录音、转账记录,什么都行,能证明当年是他家把你赶走的。”
我垂下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记忆里。
我说:“我妈去世前,我收拾她的东西,发现过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一沓信,是我妈年轻时候写给我爸的。”
曹静雯愣了一下,问:“什么信?”
我没回答。
起身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我妈的一点遗物。
我把铁皮盒子翻出来,打开,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信纸。
信纸折得很整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我妈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铅笔的痕迹都已经淡了。我展开一张,上面写着:“志强他爸,你这个月寄回来的钱我收到了。妈又闹了一场,说我不会带孩子,让娃瘦了。我没跟你争,回屋哭了半宿。你一个人在省城也不容易,家里的事我扛得住……”
我攥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我妈叫肖秀兰,嫁给魏建国之后,跟着我奶奶生活了十几年。
我爸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只能过年回来一次。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又要干农活,又要伺候婆婆。
奶奶脾气大,动不动就骂她没用,骂她生的是女儿,不顶事。
我妈从来不还嘴。她总对我说:“女人这辈子就是熬,熬过去就好了。”
后来我爸在城里站稳了脚,把我和妈接了过去。
日子刚有好转,我奶奶却病了。
我妈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兰,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跪在她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我捏着信纸,眼眶发热。曹静雯从我手里接过那张信纸,看了几行,抬起头看我:“你妈写的?”
“嗯。”
“你妈受的委屈,你一直记着?”
我点头:“我那时候小。但我记得我妈半夜哭。以为我不知道。”
曹静雯没有说话,把信纸叠好放回盒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呢?你有没有给于志强家留过什么?”
我沉默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旧手机。对,我还有一个旧手机。
“有。”我说,“我有个旧手机,一直没舍得扔。里面好像存了点东西。”
曹静雯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说不清。”我去卧室柜子顶上摸出一个装满杂物的收纳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
打开,里面躺着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黑色手机,已经没电了。
我找出充电器插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露出锁屏界面,显示着三年前的日期。
密码我记得。我输入四个数字,屏幕解锁了。
曹静雯凑过来。
我打开相册,往下翻。
拉过很长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都是三年前的。
最顶上几张,是于志强和一个备注叫“小可”的女人的聊天记录,内容露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还有几张酒店开房记录的截图,时间写着我怀孕的那一年。
再往下翻,是一段视频。
我点开,画质很差,镜头晃了一下,画面里出现一张老旧的床。
王秀芬歪在床上,脸色蜡黄,正在骂人。
声音尖利刺耳:“你扫什么地?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打扫卫生了是吧?你就是嫌我脏!你给我滚出去!”
视频抖动了一下,镜头外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是我自己:“妈,我没有那个意思,医生说经常通风对您身体好……”
王秀芬仰起头,声音更大了:“你别跟我提医生!你个丧门星,生不出儿子的东西,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你给我滚!滚!”
视频到这里断了。
我翻到最后一个音频文件,点开,里面是一个女人压抑着哭声的录音:“我熬不住了……我真的熬不住了……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于家的……”
录音只录了这短短几句,后面就没了。
曹静雯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捏在手里,掌心都是汗。
良久,曹静雯开口了:“这手机你留着,明天拿到我律所去取证。”我低头,看着碎裂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问:“能赢吗?”她看着我:“你说呢。”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密密的,像是在给我出主意。
03
周末两天,我几乎没有合眼。每一段聊天记录、每一幅照片、每一秒钟的录音,我都反复确认过,像是在把那些年受过的日子又过了一遍。
曹静雯在律所加班,替我把材料归类、梳理、打印。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把手机送过去给她做公证。
她在办公室里翻了翻材料,指着一页纸说:“这里很重要。他们起诉你,告的案由是赡养纠纷,但你们三年前就离婚了,而且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无共同债务,个人债务各自承担’。”
“这就意味着,他们主张的所谓‘共同赡养义务’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起诉书上写了,他们主张你曾口头承诺‘会一直照顾妈’。这个是他们能用来攻击你的唯一抓手。”
“我没说过。”我立刻分辨。
曹静雯看着我:“有没有可能,在某次争吵或者劝解的时候,你随口说过类似的话?”
我仔细回忆。
三年前,于志强他妈刚瘫痪那阵子,于志强在家里求过我,说:“桑榆,你就算看在爸妈的份上,帮我妈熬过这阵子。”我当时好像是点头了,说:“阿姨养了几个孩子不容易,我会照顾她的。”那时候,我还叫王秀芬一声“妈”。
“有。”我承认,“我说过。”
曹静雯放下笔,语气认真:“那就好办了。他们主张这个,你需要告诉法官你当时的话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你是在被他们兄弟俩逼着承诺的时候说的,不是主动承诺,对吧?”
我想起那些日子。
于志强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打游戏。
于永利一周来一次,进门看看老太太,坐十分钟就走,美其名曰“来看妈”。
王秀芬的护理、买药、做饭、洗衣服,全落在我一个人肩上。
有一次我累得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墙边坐着,还没坐稳,于永利就来了,嘴里喷着酒气:“嫂子,你可不能不管我妈啊。你说了要照顾她的,我哥都跟我说了。”
我抬头看着他:“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嫂子,我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说走就走,你良心过意得去吗?”
那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里,关了灯,用手机录了那段音频。
曹静雯听完我的叙述,点了点头:“行,够了。你这个案例里,‘口头承诺’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份承诺是对谁说的、出于什么目的。你是在被逼迫、被道德绑架的情况下做的承诺,这个在法庭上可以作为重大误解来抗辩。”
我看着她:“静雯,你说实话,有把握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法律上百分百有把握。但有一样东西我不能保证。”
“什么?”
“法官的心。他如果同情老太太瘫痪在床的惨状,判决书里就可能给你留个‘补偿性’的费用。”她把传票推回我面前,“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低头看着那张传票。
脑海里浮现出王秀芬的脸,又浮现出我妈的脸。
我妈伺候了我奶奶一辈子,最后得了一句“委屈你了”。
王秀芬瘫了,两个儿子一个都靠不住,最后想起我来了。
凭什么?
“静雯,”我说,“赢不赢,我都告。我不过了。”
曹静雯看着我,半晌,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行,我来安排。”
离开律所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路过银行自助取款机,进去查了一下余额。
存款数字不大,也够我打一阵子官司。
我取了两千块现金装进包里,想想又塞回去一千,只拿了三百。
路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号码,备注是“于志强”。我的手在屏幕上悬了半晌,最后还是接了。
“喂,桑榆。”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法院的传票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桑榆,你别怪哥,”他叹了口气,“我妈那个情况你也知道,我跟我弟实在承担不起了。你虽然跟我离了婚,可你毕竟当过她的儿媳妇,你总得帮帮忙,对不对?”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没有立刻回话。攥着手机站在马路边,晚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刷刷地响。路灯的光落在我肩头,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志强,”我说,“你还记得咱妈去世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
“你去医院接我,我妈刚咽气。你站在太平间门口说,‘桑榆,你先别哭,我妈那边还等着你回去做饭呢。’”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挂断电话,站在路灯下,风把眼睛吹得涩涩的,却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04
周二一整天,我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药房的药单一张接一张,我机械地拿药、核对、递出,心里却反复翻腾着一个念头:明天就要开庭了。
中午休息,我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曹静雯发来的微信:“别怕,全准备好了。记住,在法庭上,你一定要冷静。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冲动。”
我回了一个“嗯”。
下午,主任通知我要调班,让我下周去门诊药房二楼轮岗。我说好。主任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小魏,我听人说……你最近遇上事儿了?”
“没事,”我说,“一点小事。”
主任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就走了。我刚收拾完,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于志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是魏大姐吗?”
“你是?”
“我是于永利他媳妇,王芳。你记得我吧?上次你家办白事,我跟我老公一起过来的。”
我记得。于永利的媳妇,替人跑腿做保洁的,人倒是老实,就是丈夫人不正经。
“什么事?”
王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于永利他前阵子在外面赌,输了七八万,借的高利贷。前两天他哥找他来商量起诉你的事,他一口就答应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王芳又补了一句:“我说大姐,我不是替谁说话。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别让他们再坑你了。”她说完,没等我回应,就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更衣室里,盯着对面柜门上贴的那张排班表发呆。
于永利赌博欠债。
于志强早就知道。
所以他们合起伙来告我,是要拿我当肥肉宰。
什么赡养老人,都是扯淡。
心里那点火苗腾地蹿起来,又被我硬生生压下去。
我在厨房泡了一杯浓茶,坐到餐桌前,把明天要用的文件和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手机、聊天记录截图、音频文件、离婚协议复印件、我的缴费单和护理记录。
最后,我把那封信也放进了文件袋里。我妈写给我爸的信。那是我最后的底牌。
傍晚,曹静雯给我打了个电话:“桑榆,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法院门口等你。你今天晚上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我说好。但挂了电话,我并没有睡。我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一个画面。
三年前,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于家单元门。
那天也是秋天,天灰蒙蒙的,路边落了一地枯叶。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窗户。
王秀芬躺在里屋病床上,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滚就滚!我儿子再找个黄花闺女!”
于志强站在门口,说:“你先回你妈那儿住一段时间,等这边情况好了,我再接你回来。”
我当时没有回头。
我拖着箱子走过了三条街,在街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哭完擦干眼泪,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说:“离就离吧。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说:“我没哭。”
她说:“妈知道你没哭。妈就是怕你憋出病来。”
我攥着手机,蹲在秋天的风里,不敢张嘴。怕一张嘴,眼泪就全涌出来了。
结婚十年,我的所有委屈,只有我妈一个人看穿了。
而她老人家,三年前已经走了。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也是从那天起,我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会低声下气地去伺候谁的脸色。
王秀芬瘫了,于志强慌了,于永利欠债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欠他们什么吗?
欠的。
那些年我当牛做马,一分一厘都还清了。
剩下的,是他们欠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放在床头。
夜越来越深。我没关灯,就那样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的风一阵阵掠过,像梦一样。
开庭那天的早晨,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低的,风夹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外套,白衬衫。
头发扎起来,整个人利利落落的。
出门前,我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上什么心情。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多岁,眉目很淡,眼角有了细纹。跟十年前穿着红嫁衣、踩着绣花鞋、一脸笑容走进于家的那个姑娘,已经判若两人。
我拎起包,锁上门,下了楼。
法院大楼在城西,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立着几根石柱子。
我到的比约好的时间早二十分钟,曹静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看见我,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睡得怎么样?”
“还行。”
“紧张吗?”
“有点。”
她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没事,有我呢。”
我跟着她走进法院大门,穿过安检。
走廊很长,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在墙壁间回荡。
我走到一号法庭门口时,看见于志强和于永利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
于志强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倒像个正儿八经的体面人。
于永利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玩手机,露出一截花臂,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晃来晃去。
看见我进来,于志强的目光迎上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又把目光移开了。
姜丽英坐在旁听席上,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我走进被告席,坐下。曹静雯坐在我旁边,把公文包打开,一件件往外拿材料。
书记员进来:“肃静,请审判长入庭。”
所有人站起来。我站起来的那个瞬间,腿有些发软。曹静雯侧过身,极轻地说了一句:“放轻松,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握了握拳,点了点头。
审判长坐在高台后面,翻开卷宗,目光扫过原告席,又扫过我:“XX市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原告,请你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于志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份我背都能背下来的起诉状。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念到“被告与我母亲关系恶化后,拒不履行赡养义务”时,我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个木纹在灯下泛着黄。
他说了很多。
很多话我其实没有仔细听。
我想的是,这些年,他妈怎么对我的。
嫁入于家第一年,婆婆嫌我是农村人,嫌我学历低,嫌我长得不够好看。
我怀女儿那一年,她去医院陪了一次,全程都在数落我娇气,说她当年生孩子前一天还在河边洗衣服。
我做完剖腹产第二天,她没来医院。
于志强说他妈腰疼,来不了。
女儿出生后,她只看了一眼,说了句“闺女也好”,就再没抱过。
女儿三岁那年发高烧,我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于志强加班,婆婆在家睡觉。
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第二天我抱着女儿回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小孩子发烧正常,别大惊小怪的。”
我站在那里,抱着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被告,你对原告的陈述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审判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不带表情的眼睛。曹静雯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起身。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说:“审判长,关于原告方陈述的情况,我想说的话比较多。首先,我要纠正一个基本事实:我不是原告的母亲。三年前,我已经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我余光看见姜丽英坐直了身子,好像预料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即将发生。
“其次,”我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沓厚厚的纸,“这些是原告母亲在我伺候她期间的护理记录、医院缴费单和我的请假条。时间是五年前到她瘫痪后的前两年。在这九百多天里,是我每天下班后去照顾她,给她擦身、喂饭、洗被褥。”
我把那沓纸整齐地码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我不是见死不救。我是被赶出家门的。”
于志强的脸,在三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块灰白。
05
法庭里那阵嗡嗡声慢慢平息下来。审判长低头翻了翻我递上去的证据,又抬头看了看于志强:“原告,你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什么异议吗?”
于志强的律师开口了:“审判长,我方当事人认为,这些材料只能证明被告曾经照顾过老人,但不能证明她后来的行为正当。我方当事人表示,被告在离开家庭时,曾口头承诺会继续照顾老人。”
“口头承诺?”审判长看向于志强,“原告,你是否能提供相关证据?”
于志强搓了搓手,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当时跟我说的,当着我们一家人的面说的。我弟弟也听到了。”
于永利立刻点头:“对,我也听到了。她说她会一直照顾我妈。”
我站在那里,身侧的拳头攥了攥。曹静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示意我不要开口。
“审判长,”曹静雯站起来,“我方当事人确实在某次家庭聚会上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次谈话的背景需要说明清楚。当时原告方的母亲刚刚瘫痪,原告及其弟弟多次以‘你不照顾妈就是没良心’这类话逼迫我方当事人表态。我方当事人的那句话,是在被道德绑架、毫无选择余地的情形下说出来的,并非真实意愿的表达。对此,我方保留当时的环境证据。”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你们的证据呢?”
曹静雯不慌不忙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上去:“这是一份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版。内容是原告方母亲在被告回家后,对其进行的辱骂和人身攻击,包括‘滚出去’‘我再让儿子娶个黄花闺女’等言语。时间就在离婚前后。”
审判长接过材料,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于志强的脸色,在那几行字面前,白得像纸。
“原告,”审判长抬头看向于志强,“录音里这些话,是你母亲说的?”
于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他的律师赶紧接话:“审判长,即便老人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也是因病痛导致情绪失控,不能作为被告推卸赡养义务的理由。”
曹静雯把话接过去:“赡养义务?请问我方当事人对原告方母亲负有赡养义务的法律依据是什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赡养义务的主体是子女。我方当事人与原告方已经解除婚姻关系,作为前儿媳,在法律框架下并不承担对前夫母亲的赡养义务。原告方提出的‘口头承诺’,在法律意义上并不构成有效合同。”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法庭的地板上。
于志强的律师张了张嘴,愣了几秒,才挤出一句:“审判长,我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是基于道德层面的……”
“道德层面?”曹静雯微微一笑,“原告方在被告对我方当事人实施长期谩骂、逼迫和人格侮辱之后,要求被告继续承担道德义务。那么我想问原告一个问题:你们兄弟俩作为老人的亲生儿子,这三年来又做了什么?”
法庭安静了下来。
于志强没有说话,于永利也低下了头。
旁听席上姜丽英的脸色变了变。
我站在被告席上,听到曹静雯说的那番话时,鼻子有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想把情绪压下去。
但心里的那根弦,被曹静雯那句“法律上不负赡养义务”拨得嗡嗡响。
十年了,头一次有人告诉我:你没有错,你没有义务。
审判长没有急于表态,翻了翻材料,又看了看我:“被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站在那里,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我妈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说她这辈子就是熬。
王秀芬躺在床上,嘴唇哆嗦着骂我是丧门星。
于志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
于永利喝完酒进来,嘴里喷着酒气说:“嫂子,你跑不掉的。”
“审判长,”我开口,嗓子有些发紧,“我想说,这十年来,我伺候了原告母亲六年。怀孕的时候伺候,坐月子的时候伺候,他妈瘫痪了,我下了班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给她喂饭。我曾经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
法庭里没有声音。
“我汇报过一个真实的细节。离婚前那一年,我妈病重,我在医院陪护。王秀芬在家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地骂我:‘你妈那是小病,你跑那么远伺候她?你妈比我还金贵吗?’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妈病床前,我妈问我,是不是过得不好。我摇了摇头,说挺好的。我妈信了。”
我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停顿了好几秒才接上:“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于家。我已经伺候够了一个瘫痪老人,不想再去伺候第二个。”
于志强的头低了下去。于永利手里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法槌敲了一下。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后继续。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闭着眼睛。
曹静雯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什么也没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快感让我清醒了不少。
休庭结束后,双方再次入席。审判长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于志强的律师立刻说:“我方愿意调解,条件可以商量。”
曹静雯转头看我,低声问:“调解吗?”
“不调。”我说,“我打这场官司,不是为了拿赔偿。我是要一个说法。”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审判长,我不接受调解。原告方的起诉事实和法律依据都不成立,我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于志强猛然抬起头来,目光里带了不可置信。他似乎真的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站在法庭上,连一个和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我走出法庭时,于永利在走廊里冲我喊了一句:“姓魏的!你等着!”于志强拉住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搅拌不开的泥。
我越过他的肩膀,走出法院大门。秋天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斜斜地照在台阶上。我站在光线里,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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