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腊月二十三,我退伍还乡。推开家门,娘端饺子的手一直在抖,爹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问三句答不了一句。我撂下行李就朝妹夫家跑。
后院的猪棚里,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蹲在食槽边,正用手拣地上的红薯皮往嘴里塞。
旁边蜷着个三岁的小姑娘,掌心攥着一颗化得软塌塌的糖。
看见我,她怯怯地喊了一声:“舅舅……”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连同上涌,一脚踹开了猪棚那扇歪斜的木门。
01
拖拉机在村口熄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雪粒子夹着风往脸上扑,我跳下车斗,扛着行李袋,踩着半尺厚的雪往里走。
四年没回来了,村头老槐树还在,枝丫上挂着几根红布条。
小时候冯丹爱在那底下跳皮筋,一跳能跳一下午。
我家院子在村东头第三排,土坯墙,院门是两块木板拼的。我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堂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
娘彭素云正蹲在灶台前揉面,听见动静回头,手上白花花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擦,看见是我,嘴角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回来了?”我说:“娘,我回来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抹了把眼睛,转过身去掀锅盖:“饿了吧,娘给你下饺子。”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才四年不见,她眼角的皱纹深了那么多。
我放下行李,正要问爹去哪了,就看见冯桂生蹲在门槛外,背对着我,指间夹着一根旱烟。
烟头一明一灭的,他一口接一口地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我说:“爹。”他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这不对劲。
我当兵四年,中间没回过家,按理说爹娘见了该高兴才是。
我娘把饺子下到锅里,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停住了,轻声说了一句:“你妹子……你妹子在夫家过得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咋了?两口子吵架了?”娘没接话,拿了只碗,又放下,再拿起来,手有点抖。
“你快去看看她吧。”她说完,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我没再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边披边往外走。身后传来娘压抑的声音:“她婆婆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到了那儿,可千万别冲动……”
雪比刚才大了。
我迈开步子走,走了一阵子又跑起来。
郑天磊家住在西头河沿边上,三间砖瓦房,算是村上体面的人家。
我那时候还想着,妹妹日子再难过,好歹嫁的是村里条件不错的,不至于差到哪去。
站在郑家院门口,我拍了拍门板。
没有人应。
我又拍了两下,还是没人。
推了一把,院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我走进去。
堂屋灯灭了,喊了两声“冯丹”,没人答应。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一口大缸结了冰,冷风从后巷窜过来,冻得人骨头疼。
我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小猫叫,又像是咳嗽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绕过屋檐,朝后院走去。
后院地面是泥地,雪化了一半,踩上去咕叽咕叽的。
靠墙搭着一个低矮的棚子,木头架子,顶上盖着石棉瓦和稻草,风吹得摇摇欲坠。
棚门口挂着一块破塑料布,里头透出一丝昏暗的油灯光。
我伸手掀开塑料布,一股混合着猪粪、霉味和柴灰的腥气扑面而来。
我眯着眼睛往里看。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地上拣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受惊的兔子,又干又涩。
是冯丹。
我的妹妹。
她瘦得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深陷下去,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破了几个洞,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嘴唇干裂,起了白皮,脸上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洗过脸。
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她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被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裹着,冻得缩成一团,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
她慢慢松开攥着的小手,掌心里躺着一颗已经化得不成形状的糖。
她奶声奶气地说:“舅舅……这是妈妈留给我的生日糖……妈妈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掌心那颗化了的糖,又抬头看了看妹妹。
冯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泥地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哥……你怎么来了……”
我一伸手,把她连带着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她瘦得后背的骨头硌着我的手臂,像一把散架的木柴。
我的喉头一直堵着,直到咬紧了牙关,才挤出那几个字:“妹,别怕。哥回来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凄厉而嘶哑,像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外甥女看着妈妈哭,也跟着抽搭起来,小声喊着“妈”。
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热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我活了二十六年,在部队练过五年,骨头断了,牙磕了,从没掉过一滴泪。
可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
我听见冯丹断断续续的声音:“哥……我家婆婆说……说你家欠了我们钱……要拿你去抵债……你快走,快走啊……”
我愣了一下,那股热乎劲儿从眼眶一路窜到头顶,又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脑子里的血脉突突地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02
我没走。
我抱着外甥女,扶着冯丹,从猪棚里走了出来。
她走不动路,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膝盖发软,差点摔了一跤。
我干脆蹲下来,把孩子往她怀里一放,背对着她,说:“上来。”她不肯。
我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搭,硬生生地把她背了起来。
她瘦得几乎没有重量,像背了一捆干柴。
走到前院,迎面撞上了郑天磊。
他就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双手袖在袖筒里,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嘴张了张,半晌叫了一声:“哥。”
我没应他。
我背着妹妹站定,上下打量着他。
我这个妹夫,长相白净,不丑,个头不高,往那儿一站,看不出半点男人气。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背上的冯丹,嘴唇动了动,终于别过脸去,什么也没说。
我把冯丹背回了村头老乡家,让她歇下。
老乡是个热心肠的婶子,见我带着个瘦得不行的女人和孩子,赶紧去灶间烧了锅热水。
我给冯丹倒了碗热水,她接过碗,双手捧着,发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外甥女挨在她身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那碗水,眼神跟小狼崽子似的。
我把碗先递给了外甥女。她两只小手抱着碗沿,咕咚咕咚地喝,水从嘴角淌下来。冯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伸手去擦,怎么擦都擦不完。
这天夜里,我没有回家。
我在老乡家借了一床被子,在堂屋地上打了地铺。
外甥女很快就睡着了,蜷在冯丹怀里,像一只柔弱的小猫。
冯丹靠在墙边,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她睡得很不踏实,每隔一阵就猛地抽动一下,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
我一夜没合眼。
窗户外的风呜呜地响,雪打在人家的屋顶上,时不时从瓦缝里钻进一两片,落地即化。
我听着妹妹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那时候,我只是一声不吭地攥着那把军刀,指甲几乎把掌心掐出了血。
第二天一早,我把冯丹和孩子安顿好,顺着村道往郑天磊家走。
天刚蒙蒙亮,地上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响。
郑家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灶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郑天磊正蹲在水缸边,袖子撸到胳膊肘,就着冰凉的水刷碗。
看见我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走进灶房,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从灶膛里扒出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声音嘶哑:“哥……你吃。”我没接。
我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眼眶是红的,那些熬得发黑的眼圈遮不住他心底的东西。
他见我不接,把红薯放在灶台上,双手搓了搓,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咬完一口,又放下。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我不打你。你把话说清楚。”
郑天磊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半天才慢慢开口:“哥……我娘她……她嫌丹生的是闺女。从坐月子起,就没给过她一天好脸色。”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去年我赔了钱,外面欠了些债……我娘就想让丹……改嫁,跟邻县一个老光棍……好换一笔钱回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捂住了脸。
他说:“丹不肯,我娘就把她赶到猪棚里去了……一天就给半碗冷饭……”他的声音在这儿断了,然后是一屋子难堪的沉默。
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面前坐着的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他是我自己挑的妹夫。
当年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说他老实、能干,家里又是村里数得上的人家。
冯丹自己也点了头。
可此刻,我说:“你送过热水给她?”
他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声音发颤:“我……我偷偷送过几回……被我娘撞见之后就……就不敢了……”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喉头滚动了一下:“我不敢再送,哥,我怕我娘真把她们娘俩给……饿死。”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没有打他。
也没有骂他。
我站起来,在灶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有人赶着牛从门前过,牛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听见郑天磊在我身后带着哭腔喊:“哥……我不是个男人,我知道……”
我走出郑家大门,冬天的冷风灌进衣领里,吹得我打了个寒战。
03
我回到老乡家,冯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抱着孩子,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点点,但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蜡黄。
我坐到床边,把从郑天磊那里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对她说了。
她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听着,搂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哥,我不回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没犹豫,斩钉截铁地应了下来:“不回去。”
下午,我抱着外甥女,带着冯丹,直接去了郑家。
我没有预想那么冲动,因为我明白,自己在这个村上,说话的分量还远远不够。
我先进了堂屋,看见朱爱萍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尊菩萨似的。
看见我,她笑了笑,那张脸笑成一朵菊花:“哟,大舅哥来了?”
我站着没动,平静地说:“婶子,我来带我妹走。”
朱爱萍的茶杯往桌子上一顿,声音尖利起来:“你带她走?我是花钱娶进来的媳妇,你说带走就带走?”她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看!这是当年结亲的凭据!冯家收了我五百块彩礼,冯丹就姓郑了!”
我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凭据”,说冯家收了郑家五百块彩礼,冯丹自愿嫁入郑家,往后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与冯家无关。
没有日期,没按手印,也没有中间人签字。
我冷笑了一声:“这东西,去法院告不着人。五百块彩礼?谁收谁写了?我爹的手印在哪?中间人是谁?”
朱爱萍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几分:“你别跟我绕弯子!我不管什么法律不法律,人我是花钱买的,今天你就别想带走!”她说到这儿,回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天磊!你死哪儿去了?出来!你媳妇要跑,你还不来管管?”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郑天磊从边上的屋里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娘。
他站在堂屋门口,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
朱爱萍越发得意,指着冯丹的鼻子说:“瞧瞧你这副样子!瘦得跟鬼似的,还跑什么跑?你哥来了有什么用?他拿得出五百块来吗?”
我看着冯丹。
她站在我身后,嘴唇咬得发白,一只手抓着外甥女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郑天磊,那双眼睛又干又涩,像一潭死水。
她问他:“天磊,你就让她这么糟践我?”
郑天磊的嘴唇动了动,却好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最终低下头,把脸别了过去。
我看见了朱爱萍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她转过身,朝围观的乡亲们挥挥手:“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人家自己男人都不说话,她还想上天?”
冯丹的脸色白得厉害,一把抱住孩子转身就往外走。
我挡在她面前,回过身,盯着朱爱萍,一字一句地说:“人,我今天非要带走。钱,我凑齐了还你。但话我撂在这儿,我妹往后跟你们郑家,一刀两断。”
朱爱萍愣了一下,随即叫起来:“你威风什么?你一个刚退伍的穷当兵的,拿得出五百块来?”我看看她,又环顾四周那些看热闹的人,高声说:“五百块,一分不少。三天之内,我自己送来。但是我妹要是再少一根头发,我绝不答应。”
院子里鸦雀无声。
有人低声议论,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朝冯丹投来同情的目光。
我抱起外甥女,拉过冯丹的手,大步走出了郑家院门。
身后传来朱爱萍嘶哑的吆喝声:“穷鬼!我看你拿什么逞能!”
我没有回头。
街上很冷,风迎面扑来,像刀子刮脸。
外甥女趴在我肩头,小小的手抓着我的衣领,小声问:“舅舅,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我说:“嗯,回家。”她眨了眨眼睛,又小声问:“那我们以后还回来吗?”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04
当天晚上,我找冯桂生谈了一次。
我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冯桂生蹲在门槛上,一直没吭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一根抽完了,他用指头把烟头掐灭,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把人接回来……往后怎么办?”
我说:“我养她。”
冯桂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养她?你一个男的,你还没有成家,你养着一个妹妹,带个孩子,往后谁还愿意嫁给你?”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爹不是坏,他是怕,怕闲话,怕拖累,怕家里人抬不起头。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村东到村西那几步路,小到他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怎么处置,娘家人插不上手。
“爹,”我说,“冯丹是你闺女,也是我妹妹。她在猪棚里住了大半年,挨饿受冻,你知道了,能睡得着觉吗?”
冯桂生的嘴唇动了动,把脸别过去,说了一句:“我管不了……”然后他站起来,径直走回里屋,把门关上了。
娘彭素云从灶间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眼睛红红的,轻轻走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儿啊……你爹他心里也难受,他就是嘴硬……”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两天我四处借钱。
先是找战友孙志强。
孙志强是邻县的,比我早一年退伍,在镇上跑运输,手里有些积蓄。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车行里给人修车,满手油污。
听我说完,他沉默了一阵,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数出三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冯承,我多的也没有,这三百你拿着。”他顿了顿,“不够再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你。”我接过钱,没有说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支书那边,我跑了三趟。
老支书姓韩,在村上当了十几年干部,是个公道的人。
听完我的事,他闷头吸了一袋烟,缓缓点了点头:“你那是该接,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他说完,从箱子里拿出二十块来,递给我说:“这是干部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我捏着那二十块钱,鼻子发酸。
加上我的退伍安置费一百六十块,总共凑了四百八十块。
还差二十。
我不想去借了。
当天下午,我扛着从部队带回来那块旧手表,跑到镇上的供销社门口,跟收东西的人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卖掉了。
二十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三天上午,我揣着五百块钱,来到了郑家。
朱爱萍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见我进来,眉毛一挑:“哟,大舅哥来还钱了?”我把五张紫老头票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一张一张地摊平,整整齐齐。
朱爱萍的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去拿。
我一掌压住:“钱在这儿。冯丹和你的离婚手续,得按政府程序走。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朱爱萍撇了撇嘴:“行啊,你把钱留下,人你带走。手续不手续的,我也懒得折腾,她本来就不是个有用的货。”
我看着她,心里泛起一股恶心。
我把手拿开,她没有犹豫,一把抓过钱,往裤兜里塞。
郑天磊站在屋檐下,自始至终没出过声,但我注意到他的双手在裤兜里攥着拳头,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句话:“哥……”是郑天磊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站在屋檐下,嘴里嗫嚅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娘……算了吧……放她们走吧。”
朱爱萍的脸一下子绿了,回头瞪着他:“你说什么?你脑子被驴踢了吧?”郑天磊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我说……放她们走。”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没有接话,走出了院门。风很大,身后的门被我带上了。
05
我带着冯丹和外甥女回了家。
娘彭素云早就把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了,床换上了新洗的被褥,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冯丹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半天没迈开步子,最后蹲下来,抱着娘大哭了一场。
外甥女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把手里那颗化了的糖,塞进了冯丹的手心里。
“娘,我们回家吧。”冯丹泣不成声。娘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好,回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日子却没有想象中平静。
冯丹回来了,闲话也跟着出来了。
有人说她是被婆家赶回来的,肯定是不守妇道;有人传她在婆家好吃懒做,被婆婆撵了出来;还有人说她带回来的孩子指不定是谁的了。
我走在村道上,时常能听到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一根根细针,不扎出血来,却扎得人心头发麻。
冯丹也听到过。
她出门挑水,村口的几个女人嘴上没把门的,当面就问了:“冯丹,你婆家咋不要你了?是不是你在外头有人了?”冯丹拎着水桶的手一顿,也没说话,低了头快步走回家。
进了院子,她把水桶放在地上,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泪水一滴滴地砸在泥地里。
我看见了,没有说破,赶上前去,对那几个女人冷冷地说:“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女人们讪讪地散了。
猪棚那夜之后,她很少再笑,即便笑,也是那种浮皮潦草的、怕人担心的笑。
煮饭时她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一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那么晦气?”我蹲在她旁边,拿火钳拨了拨柴火,半天才说:“你不是晦气,是遇上了晦气的人家。”她没接话,侧过头,偷偷地抹了一把眼睛。
那天晚上,冯丹出了事。
她半夜两点多突然发起高烧,烧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烧得干裂了。
我惊醒过来,摸了一把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炭。
外甥女被吵醒了,坐在旁边呜呜地哭。
我披上棉袄,抱起冯丹,把外甥女裹进大衣里,三步并作两步往镇上跑,风刮得脸皮生疼。
到了镇上卫生院,值班的医生说,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受寒,身子底子已经垮掉了,再晚送来一步,就很危险了。
我跟医生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医生看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哥。”医生点了点头:“她运气好,有你这么个哥。”
输上液以后,冯丹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
我坐在病床旁边,她突然醒了,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看了看我,沙哑着嗓子,念了一句:“哥……”我说:“我在。”她闭了闭眼睛,好久才说:“我以为我熬不过去了……”我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烧退下去了,才把手收回来。
她忽然又说:“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走不动路,你背我上学?你说你背我,背一辈子都行。”我别过脸去,没有说话,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烛火:“你那时候说,我是你妹妹,你不背我谁背我。”我嗯了一声:“我那时候说的,现在也是。你是我妹妹,你不靠我靠谁。你是我妹妹,你不靠我靠谁。”
冯丹没有再说话。她闭着眼睛,眼角有泪珠慢慢地滑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落到枕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爹冯桂生来了卫生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娘炖的鸡汤,冒着白气。
他看着病床上的冯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了。
冯丹看着那缸子鸡汤,忽然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
那一缸子鸡汤,是冯桂生这辈子头一回为了闺女下厨房。
06
冯丹养了两个月的身体,才缓过来些,脸上总算有点血色。
我也琢磨着要找个正经营生。
孙志强来家里看我,说他的运输队缺个人手,让我去帮他跑车。
我想了想,摇头:“我不去了,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孙志强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让丹跟着我跑跑腿、记记账?反正我一趟活儿也就半天,镇上的路又平坦,累不着她。”
我看向冯丹。她低着头,捏着衣角,好半晌才抬起头来,轻声说:“哥……我想去试试。”我看着她,心里发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冯丹开始跟着孙志强的运输队跑活儿。
她做事认真,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人也勤快。
运输队的几个工人也都朴实,喊她“丹姐”,没人提她过去的那些事。
她在那些日子里面,一点点活泛了起来。
我眼下打量着,心想日子要是能这样下去,也算有了盼头。
可朱爱萍偏不遂人愿。
那天下午,我正帮着码货,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了一声:“冯哥,不好了!你妹妹出事了!”我心里一紧,扔下手里的货箱就往镇口跑。
到镇口就看见,冯丹站在运输部门的门口,面前堵着三个女人,为首的就是朱爱萍。
她叉着腰,扯着嗓子喊:“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我们老郑家的媳妇!偷人偷到镇上来了!跟人家跑车跑出了野种,还说我亏待她!你们看看她这副样子,瘦得跟鬼似的,谁知道肚子里揣了谁的种!”
冯丹站在台阶上,脸白得像纸,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哆哆嗦嗦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群众很多,有指指点点的,有交头接耳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都伸着脖子朝这儿看。
朱爱萍见有人听,喊得更起劲了:“她跟她娘家那当兵的大哥,一个德行!穷酸!不要脸!那男的退伍回来,连个正经活儿都没有,天天蹲在家喝他爹的稀粥……”
我正想冲上去,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是孙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他的脸色阴沉得很,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朱爱萍,我劝你赶紧走。冯丹现在是我运输队的正式员工,你在这里造谣诽谤,我马上报警,让公安来处理。”朱爱萍根本不怵,反倒声音拔得更高了:“报警?你报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仗着人多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她话没说完,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从人群里挤了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没料到我突然出现,嘴里“哎哟”了一声,挣了两下没挣开,又喊道:“当兵的打人了!当兵的打人了!”我没有松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妹妹不是那样的人。你再敢污蔑她一个字,我不光打你,我还要去法院告你。我那身军装还在家里挂着,我不怕把事情闹大。”
朱爱萍的脖子上青筋直跳,却不敢再接话。
她被我的眼神拽住了似的,骂骂咧咧地挣开了手,拽着那两个帮忙的亲戚往人群外走,边走边回头:“你们等着!冯丹偷人这事儿,我迟早要抖个清清楚楚!”
人群渐渐散去。
冯丹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扶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发飘:“哥……她说的话……镇上的人就会信……我在镇上待不下去了……”我咬着牙,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却嘴笨地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冯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把外甥女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黑漆漆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端了一碗热汤面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没接,声音干涩:“哥,我不想去镇上了……那些人的眼神,比刀子还利。”我没有劝她吃面,挨着她坐下来,望着黑漆漆的院子,说:“丹,哥在部队那会儿,有回演习,扎到山沟里了。腿断了,爬不出来。跟我一起的一个战友,背着我爬了六公里的山路,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顿了一下:“他说,你得先自己活下去,才能想明天的事。”
冯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那碗面。
我又说:“哥说‘我养你一辈子’,不是让你躲在家里当个废人。是让你站直了,哥给你兜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再说什么。
终于,她端起那碗面,挑起一筷子,眼泪啪嗒啪嗒落进汤里。
她没停,把一碗面从头到尾吃了个干净。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站在镜子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对我说:“哥,我今天还去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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