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搅不动一丝凉气。

快递是下午到的,一个大纸箱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我拿着美工刀划开,里面塞满非洲那边的小木雕、花布,还有一张相框。

相框里是女儿沈梦璇的婚纱照,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笑得眉眼弯弯,挽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

那男人黑得发亮,厚嘴唇,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晃得我眼睛疼。

相框“啪”地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溅。老伴从厨房跑出来,看着地上的照片,整个人愣住了。她蹲下去捡,手直发抖,捡着捡着就开始抹眼泪。

“我去看看她,”老伴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我没有吭声,钻进杂物间,翻出了落灰的旅行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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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永利,今年五十二岁,干了半辈子工程,攒下几间门面房。

老伴叫唐玉芳,在纺织厂退了休。我们俩就一个闺女,叫沈梦璇,打小被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

梦璇从小就聪明,成绩好,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我原以为她毕业后会在医院找份安稳工作,再找个本分人家嫁了,日子怎么过都不会差。

可她不。

大四那年她回来,饭桌上轻飘飘丢下一句话:“爸,我申请了去非洲做志愿者,那边缺公共卫生方面的人。”

我筷子撂在桌上:“你说什么?”

“去非洲,做志愿者,去两年。”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压着火气问:“非洲那种地方,你去干什么?”

“那边需要人。”她低着头扒饭,“我报了名了。”

“你报了什么名?你问过我没有?”

“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问你们?”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菜碟子都跳了起来:“你翅膀硬了是吧!我辛辛苦苦供你念书,是让你跑去那种地方吃苦的吗?”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爸,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去。”

唐玉芳在旁边打圆场,拉着女儿的手说:“你爸是担心你,好好说嘛。”

可那天晚上,梦璇还是摔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出了小区大门,头都没回。

唐玉芳站在门口抹眼泪,我一句软话都没说。

我以为她只是一时赌气,过几个月就会乖乖回来。可她真的去了非洲,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只回过一次家,还是趁我不在的时候。

唐玉芳说她在家里住了三天,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哭了很久,说“妈,对不起”。

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但嘴上还是冷笑一声:“她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有本事,就别回来。”

我嘴上硬,其实背地里也托人打听过她。知道她在那边做公益项目,做得很不错,心里又气又骄傲。

气她不听话,骄傲她没给老子丢人。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不但没回来,还嫁了个当地黑人,要在那边定居。

那张婚纱照,就是她寄回来的“通知书”。

老伴收好碎玻璃,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看照片。她转过头来跟我说:“老沈,咱们得去看看她。不看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闭不上眼。”

我没说话,点了根烟,吸了半截,才闷出一句:“那你去办护照吧。”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梦璇小时候的样子。

02

护照和疫苗本放在卧室衣柜顶层,我踮着脚才够着。

翻旅行箱的时候,带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散出一堆旧照片。

我捡起来一看,手就僵住了。

那是一张2008年的照片,工程队完工那天拍的。

我站在中间,穿着藏蓝色的短袖,咧嘴笑着。

旁边搭着我的肩膀的那个年轻人,眉清目秀,一头短寸,笑得比我还灿烂。

那是蒋旭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唐玉芳推门进来都没发现。

“找什么呢?”她问。

我连忙把照片捂进手心,不太自然地回了一句:“没啥,翻到以前的老照片了。”

“我看看。”她凑过来。

我下意识地把那张照片塞回铁盒底部:“都是工地上的人,你不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远了,我才重新翻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蒋旭尧比现在的梦璇大不了几岁。

他那会儿刚来工地不久,二十岁出头,干起活来不知道累,扛水泥一个人顶俩。

我那时候还年轻,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工人,最信任的就是他。

工地上的事,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

有一回我在外地跑业务,工地上出了点小状况,他连夜骑摩托车赶了几十里地来处理。

回来的时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他浑身湿透,还冲我咧嘴笑:“沈哥,没事了。”

我给他递了根烟,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以后哥带你发财。”

他乐呵呵地点头,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又忙去了。

后来,工地出了事。

那个事,我从不敢细想。

材料商送了批不合格的水泥,底下人没验就用了,结果浇好的二层楼板开裂,砸伤了一个工人。

伤者家属闹到工地上,堵着门口不走,喊着要报警。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那批材料是我拍板收下的,真查起来,我脱不了干系。我找到蒋旭尧,跟他喝了一顿酒,说:“旭尧,哥求你一回。”

他沉默了很久,那根烟夹在指头上一直没点,最后他说:“沈哥,我认。”

后来的事,我不愿多想。

他把事扛了下来,被判了几年。

我答应过他,照顾好他爹娘。

可他进去没多久,工程垮了,材料款和工人工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爹听说儿子坐牢,急火攻心,走了。

他娘受不了刺激,精神失常,出门找人就再也没回来。

我四处找过她,没找到。

我害怕,心虚,索性把房子卖了,搬了家,换了城市,跟那段往事彻底断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蒋旭尧。

我万万没想到,他成了我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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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前一天,唐玉芳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知道我在躲着什么,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个人闷在家里收拾行李,隔着桌子递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往箱子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犹豫半天,又从厨房翻出一瓶酱油。

那是梦璇小时候爱吃的一种味道,老家的牌子,这边不好买。

我这些年管着门面房,进货时遇上那牌子就顺手捎一瓶回来,攒了五六瓶。

我挑了一瓶新的,塞进行李箱侧兜里。

出发那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出租车在楼下等着,唐玉芳拎着大箱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家。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唐玉芳一路没讲话,直到坐在候机厅里,她才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去过那边?”

我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非洲。”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瞎想什么。”

她没再追问,把脸扭向窗外。

登机时已经是中午,飞机起飞后,我靠在椅背上假寐,脑子里乱成一团。

其实我从来没去过非洲,但唐玉芳问我的那一刻,我差点以为她知道了什么。

我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让蒋旭尧替我顶了罪。

这些年我总做一个梦,梦见蒋旭尧蹲在监狱的铁门后头,冲我咧嘴笑,一口白牙。他说:“沈哥,我等出去那天,你得来接我。”

可我一次都没去接过他。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时当地时间是傍晚。

我和唐玉芳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出口处挤满接机的人,全是黑黢黢的面孔。

我探头找了一圈,没看见女儿。

一个当地司机举着纸牌走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拼音字母:SHEN。他咧着嘴冲我们笑,用蹩脚的中文说道:“梦璇,朋友。”

我心里嘀咕,跟着他上了一辆破旧越野车。车子出了机场,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是低矮的铁皮顶棚子,一群光着脚的孩子追着车跑。

唐玉芳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女儿到底过的什么日子?这个地方,看着比老家镇上还不如。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白墙蓝顶的两层小楼前。院子挺大,种着几棵芒果树,树下晾着几件衣裳。

院门半掩着,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门后走出来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皮肤黝黑。他笑着迎上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永利哥,路上累吧?

我手里的箱子“咚”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这张脸,这副眉眼,这道声音。

蒋旭尧。

我张着嘴,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04

梦璇从屋里追出来,穿一条碎花连衣裙,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她看见我愣在原地傻站着,小跑过来挽住我胳膊:“爸!你愣什么呀,进来啊,外头热。”

我喉咙像卡了一块石头,愣是发不出声。

她妈倒是缓过来了,打量着蒋旭尧,又看了看女儿:“梦璇,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他不是中国小伙子吗?”

“他是中国人呀,”梦璇笑着挽住蒋旭尧的胳膊,“他以前在国内做生意,后来来非洲跑医疗物资,就留下来了。皮肤晒黑了而已嘛,看你们吓的。”

唐玉芳拍了拍胸口:“你这死丫头,也不早说清楚,吓得我一路没睡好觉。”

梦璇嘻嘻笑着,拉着她妈往屋里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蒋旭尧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我的行李箱,等我先走。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皮抬了抬,冲我说了句:“永利哥,先进屋歇着吧。”

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我们昨天才见过。

我迈开步子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不知道她是我女儿?”

蒋旭尧没有回答,提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屋里比外头凉快不少,摆着布艺沙发和一张原木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有几张照片,大多是梦璇在社区做公益时的留影。

唐玉芳在屋里转了一圈,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她拉着梦璇坐在沙发上,一连串地问:吃得惯吗?晒不晒?晚上蚊子多不多?

梦璇一一答着,笑得眉毛弯弯的,说她在这里挺好,蒋旭尧很照顾她。

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里攥着茶杯,指节一根一根泛白。我不敢抬眼去看蒋旭尧,又忍不住偷偷去看他。

他进了屋,给唐玉芳倒茶,又拿了几个水果过来切,动作麻利,看得出是常干家务的人。

唐玉芳吃着水果,看着女婿的背影,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我看着还挺好。”

我低下头,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又烫又苦,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晚饭是蒋旭尧做的,一桌家常菜,大碗炖肉、干煸豆角、拍黄瓜,全是国内的做法。味道熟得让我心惊。

我捧着碗,一块肉夹了又放,放了又夹。

叔,是不是吃不惯?”蒋旭尧问我。

那一声“叔”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闷着头扒了一口饭:“没有,挺好。”

梦璇坐在对面,嚼着菜,看了我一眼:“爸,你脸怎么那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唐玉芳也转过头来看我。我挤出一丝笑:“没事,坐飞机累的。

蒋旭尧给我倒了一杯凉茶,放在我手边,手背擦过我指尖时,碰到他虎口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我认识。

当年工地上,一片钉子板砸下来,我躲不及,是他伸手挡了一下,钉子划拉开一道长口子,缝了十几针。

我低头看着那道疤,眼泪差点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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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饭后,梦璇带她妈去洗澡,客厅里就剩我和蒋旭尧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那头,手里剥着一颗芒果,动作很慢,像在专心做一件大事。芒果皮一片一片旋下来,果肉完整地露了出来。

他切下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吃,攥在手心里。

“旭尧。”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抬起头:“嗯。”

“她……梦璇,她知不知道你以前的事?”

蒋旭尧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些。不知道多少。”

“你没跟她说?”

“说什么?”他低着眼,慢慢擦着手,“说我是你以前工地上的伙计?说你让我替你顶了罪?”

我握着芒果的手一颤,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永利哥,”他说,“我从来没打算瞒她什么。但她要是知道了,你让她怎么想?她爸是个让人顶罪的人,她丈夫是个替人坐牢的人。这些事烂在肚子里,对她最好。”

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恨我。”

蒋旭尧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恨过。但恨久了,人也累。

他没回头,走出门去。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芒果已经捏得稀烂。梦璇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爸,旭尧呢?”

出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们俩是不是以前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今天叫了你好几遍‘永利哥’,”梦璇说,“他从来不这么叫外人。”

我攥着芒果皮,汁水糊了一手:“可能……就是我以前一个工地上认识的朋友的儿子。”

梦璇没再追问。她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走进厨房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我的心往下一坠。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唐玉芳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芒果树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我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蒋旭尧那句话:“我恨过。但恨久了,人也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翻来覆去地割我的肉。

我认了半辈子账,却从来不敢当面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成了我女婿。他娶了我女儿,把我盼了五年的女儿照顾得妥妥帖帖,却什么也没要我。

我翻了个身,喉咙里酸涩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蒋旭尧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收拾花草。我从窗口看到他的背影,手扶着窗户框,站了很久。

唐玉芳走到我身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

“老沈,”她没头没尾问了一句,“那个蒋旭尧,我以前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