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的广播在报航班起降信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叶越泽站在接机口。他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整齐,看我的眼神却没有半分热乎气。
“明天上午,去唐家道歉。”
这是半年之后,他对我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扶着行李箱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碾了几遍。半年没见,他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他记挂的始终是唐家。
我笑了笑,腾出右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叶越泽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滑下去。那张英俊的脸在一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没有解释,拉起行李箱,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01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行驶,窗外是黑魆魆的夜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甩。
我坐在后座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越泽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唐家门口。”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闭上眼。
半年前离开的那个下午,走的也是这条路。也是出租车,也是这个方向。只不过那时我的心是碎的,现在是空的。
出国这件事,叶越泽没有和我商量。
他买了机票,把我的护照、身份证、银行卡收在一个文件袋里,放在茶几上。
那天下着雨,他和我说:“你去那边待半年,冷静下来再说。”
冷静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几个证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像一块发着光的冰。
我们在大学认识四年,谈恋爱三年,订婚那天他给我戴上戒指,说一辈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这才几个月,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唐语嫣回国那天的场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前,叶越泽开车去机场接她。
我坐在副驾驶,他嘴上没说什么,车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看后视镜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唐语嫣是叶家的世交之女,两个家族打小往来,她跟叶越泽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吃饭,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叶越泽和我说过,他对唐语嫣就是妹妹感情,让我别吃醋。
我信了。
可我没想到,唐语嫣对叶越泽,从来都不是什么妹妹感情。
出租车开进老小区,在楼下停住。我付了钱,拖着箱子走进楼道。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黑暗的走廊里飘着一股熟悉的饭菜味。
楼上有脚步声。母亲探了半个头出来,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惠子?是惠子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她从楼上走下来,趿拉着拖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伸手接过我一个箱子,又看了看我的脸,声音发颤:“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我被她拥在怀里,鼻子一酸,赶紧仰头把眼泪逼回去。
进了家门,父亲正从厨房端汤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两秒,咧嘴笑了:“回来了?快坐,汤刚熬好,给你盛一碗。”
他额头的皱纹又深了,头发也白了许多。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和叶越泽订婚那天的合照。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的涩。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过了一会儿端着热汤出来坐在我身边,小心翼翼问我:“惠子,你和越泽,到底怎么回事?他那头都传开了,说你在家宴上打人,还打了语嫣。”
我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眼睛。
母亲又叹了口气:“你出国这半年,唐语嫣天天往叶家跑。你陈阿姨朋友圈发了好几张他们的合照,看着比一家人还亲。”
我放下碗:“妈,我会处理好的。”
夜里,我躺在那张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起,叶越泽的消息又来了:“明天,别让我丢脸。”
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出了声。我放下手机,侧过身,在黑暗里轻轻把手放在小腹上。有些账,该算了。
02
时间倒回去三个月。
那天天气挺好,午后的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叶越泽开着车,我在副驾驶坐着。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语嫣从小就这样,贪嘴又爱撒娇,”他和我说这话时带着笑,“一会儿见了她,你别不自在。”
我说:“我为什么不自在?”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到了航站楼,叶越泽停好车,大步往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两三成。
唐语嫣推着行李箱从闸口出来,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们。
她穿着一件粉色风衣,波浪长发披肩,脸上挂着甜腻的笑,连蹦带跳地跑过来:“越泽哥哥!”
那一声哥哥,叫得又软又甜。
她一把抱住叶越泽的脖子,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蹭了两下才松开。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歪着脑袋,像打量一个摆件。
“这位是?”
“徐惠子,我未婚妻。”叶越泽说。
唐语嫣眨了一下眼,很快换上热情的笑容,握住我的手:“哎呀,嫂子长得真好看,越泽哥哥真有福气。”
她握着我的手,松开的时候,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但我记住了。
后面的事更让我意外。唐语嫣的行李足足三大件,外加一个登机包。她站在传送带旁边,娇滴滴地撒娇:“越泽哥哥,人家拿不动嘛。”
叶越泽二话没说,拎起两个大箱子就往外走。
我伸手去提第三个箱子,被他拦住:“你拿不动,放着我来。”他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停车场走,唐语嫣挽着我的胳膊,笑盈盈地说:“嫂子真会挑人,越泽哥哥特别疼人吧?”
她的手挽着我,劲儿却紧了紧。那种感觉,像被一条蛇缠住。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到了停车场,唐语嫣主动坐到后排,把副驾驶留给我。
她一个人在后座说个不停:“伦敦的雨下得人骨头都发霉了,还是国内好。越泽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去水库的事吗?你差点被水冲走了,是我爸捞你上来的。”
叶越泽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怎么不记得,你爸还骂了我一顿。”
“那是,我爸最疼我了。”唐语嫣说着,忽然从后面探过头来,“嫂子,你小时候在哪玩?”
我说:“我老家在县城,巷子里长大的。”
“县城啊。”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那顿饭,叶越泽请在高档餐厅。
唐语嫣坐在他对面,眉眼弯弯,说起小时候的事就没停过嘴。
我坐在旁边,偶尔被问一句“嫂子你说是不是”,我便笑着应一声。
一顿饭下来,唐家与叶家几十年的交情,我已经摸了个大概。
唐语嫣从小就认定叶越泽是她的,徐惠子的出现,让她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
那晚送我回家的路上,叶越泽握了握我的手:“语嫣这人从小被宠坏了,有时候说话没分寸,你别放心上。”
我说:“我知道。”
到家后躺在床上,我想了很晚。唐语嫣看叶越泽的眼神,温柔中带着依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占有欲。
我的直觉没有错。后面发生的事,步步都印证了。
03
唐语嫣回国的第二周,住进了叶家对面的一套公寓。
那间公寓是叶家早年买来投资的,一直空着。陈文丽大手一挥:“住什么酒店,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这儿,正好方便串门。”
唐语嫣半推半就搬了进去。
打那以后,叶家成了她的游乐场。
早上来蹭早饭,晚上来蹭晚饭,有时候在沙发上赖到深夜。
她见着叶越泽就笑,眼睛弯成月牙:“越泽哥哥今天穿这件好看。”
“越泽哥哥你头发该剪了。”
“越泽哥哥上次那家日料真好吃,改天再去。”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泛酸。
有一回我提早下班去叶家,唐语嫣坐在沙发上,穿着叶越泽的一件旧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盘腿吃水果。
那衣服是我陪叶越泽买的。
她见我来,笑盈盈地招呼:“嫂子来了,快坐。”
我点点头,没说话。
陈文丽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笑容淡了几分:“来了?坐吧。”她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我出身普通人家,父母都是工人,没有体面的背景。
唐语嫣来了以后,她更觉得这才是儿子该娶的人。
那晚叶越泽送我出门,在电梯口拉住我:“惠子,你别多想。语嫣刚回来,住得近方便照顾。”
我说:“我没多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爸妈拿她当女儿看待。”
电梯门开了,我迈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从那天起,叶越泽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原本答应周末陪我看画展,后来变成要带唐语嫣去挑画册。
我无意中看到他的手机相册,最上面几张是他和唐语嫣的合影。
两个人靠得很近,她比着剪刀手,他笑得很灿烂。
再往下翻,是我自己的照片。上次他拍我,还是订婚宴上穿礼服的侧影。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没有问他。我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从他嘴里听到那句“她只是妹妹”。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换下来扔进洗衣篮的衬衫领口,闻到一股不属于我的味道。甜腻的,带一点玫瑰花香。
我站在洗衣机前,把那件衬衫拎起来凑近闻了一下,又放下。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股味道挥之不去。
晚上叶越泽回来,我问他:“今天和谁见面了?”
他换着拖鞋,头也没抬:“语嫣。她去办事顺路来公司找我,抱了一下说我身上好闻。”
“她为什么抱你?”
“她爸生病了心情不好,找我说说话。”
“她抱着你说话?”
叶越泽终于抬起头看我,声音带了一丝不耐烦:“惠子,你至于吗?她是我妹妹,从小我有什么她也有什么。我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坦诚,坦诚恳切地维护另一个人。我最后问了一句:“那她蹭你衣服、挽你胳膊,也是妹妹该做的事?”
叶越泽沉默了几秒:“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转身走出厨房,手机屏幕又亮了。我站在水池边,手冻得通红,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04
我爸出事那天,我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时,是医院护士打来的:“你是徐惠子吗?你爸在单位晕倒了,现在在市一医院,你赶紧来一趟。”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包就跑。
到了医院,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
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腿还在抖。
给叶越泽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接:“喂,我在开会。”
我说:“我爸住院了,你来看看他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这边走不开,你先去,我忙完就到。”
我说好,挂了电话。
然后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他没有出现。
晚上八点,我拨了第二通电话,他没有接。
第三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嫂子哦?越泽哥哥在跟我爸谈事情呢,手机落这边了,他这会儿不方便接。”
唐语嫣。语气轻快,带着一丝没忍住的笑意。
那晚我父亲躺在病房里,母亲守在床边打盹。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心里的手机攥得发烫。
第二天早上,叶越泽才出现在医院。
他拎着果篮,进门先跟我爸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昨天实在走不开,语嫣她爸那边有个合作项目。”
我说:“你忙。”
“你别这样。”
我抬起头看他:“你就只有这三个字吗?”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中午,母亲去打水,病房里安静下来。
父亲靠在床头,看看叶越泽,又看看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越泽,惠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我也活了一大把年纪了,就盼着你们俩踏踏实实过日子。”
叶越泽在我爸面前很恭顺:“叔,您放心。”
我爸点了点头,又看向我:“你有福气。”我看着他那张操劳半生的脸,眼眶一热,低头假装削苹果。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盼着我嫁个好人家。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婚事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唐语嫣和叶越泽一起来医院。她拎着果篮,笑盈盈地对我爸说:“叔叔好,我是语嫣,越泽哥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祝叔叔早日康复。”
我爸笑着说谢谢。唐语嫣坐在床边陪我爸聊天,聊着聊着忽然提到我:“嫂子做饭可好吃了,越泽哥哥最喜欢她做的红烧排骨。”
我爸听了挺高兴:“那是,她从小就爱鼓捣吃的,手巧。”
唐语嫣笑着点头,又转头对我说:“嫂子,我妈说上次你做的凉拌木耳太好吃了,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再去露一手。”
我没有接话。叶越泽怕冷场,补了一句:“阿姨夸你菜做得好。”
“那也得看值不值得。”
我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叶越泽脸色沉了下来,唐语嫣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依旧笑盈盈地坐着。
他们走后,我爸把我叫到床边,良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放进我手里:“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一点东西,爸一直替你收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老式银镯子,已经有些发黑了。
我爸又说:“惠子,爸不能替你过一辈子。叶家那孩子我瞧着是不错,可是,他到现在都没问过你一句累不累。”
我攥着那只镯子,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那天傍晚我在医院楼下小卖部买水,碰见了唐语嫣。她站在路灯光底下,像是专门在等我。
“嫂子,今天在医院,我没说错什么话吧?”她笑盈盈地问我。
我没吭声。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其实你也别怪越泽哥哥。他是真的忙。再说了,他从小到大就没耐心哄过人,对嫂子冷淡一点,也是正常的。”
我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胃里翻腾得难受。
“唐语嫣,你今年多大了?”
她一愣:“二十五啊。”
“二十五了,不是十五。”我说,“你在伦敦读了那么多年书,应该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吧?”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她又弯起嘴角:“嫂子说的是,我以后注意分寸。”
说完,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我站在原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我和唐语嫣第一次真正摊牌。只是我没有料到,后面还有更大的坑在等我。
05
家宴设在叶家老宅。
陈文丽提议的,说是给唐语嫣接风。
两家长辈坐了一大桌,热热闹闹。
我被安排在叶越泽身边的位置,唐语嫣坐在对面,穿一件白色裙子,温婉乖巧,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席过一半,唐语嫣端着一碗热汤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嫂子,我今天以汤代酒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请嫂子多多关照。”
我抬头看她,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端着碗,身体微微前倾。
那碗汤离我只有半臂远。
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的手腕向内侧一翻,整碗热汤倒在了她自己胸口上。
唐语嫣尖叫一声,踉跄后退,白色裙子胸前湿了一大片油渍。她捂着手腕,眼泪刷地涌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为什么推我?”
整个餐桌安静了三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原地怔住了。我碰都没碰她。我看着她捂着裙摆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狠毒。
陈文丽“啪”地摔下筷子站起来:“惠子,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推她。”
唐语嫣哭着说:“我……我就是过来敬杯酒,嫂子突然推了我一把……”
满桌的目光里都是责备。
没有人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下意识看向叶越泽。
他坐在那里,眉头拧得紧紧的,盯着唐语嫣的裙子看了半晌,又看看我,半天没开口。
然后他说:“惠子,你过分了。”
那几个字砸在我心口上,像被人拿锤子抡了一记。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叶越泽,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她了?”
唐语嫣在旁边哭得更大声了:“对不起……是我不该过来敬酒……嫂子可能是不喜欢我……”
陈文丽把唐语嫣护在身后,瞪着我:“徐惠子,你把人家的衣服弄成这样还嘴硬?快给语嫣道歉!”
我看着叶越泽。他没有看我。他偏过头去,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信她,不信我。
我没有再说话。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唐语嫣面前。她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得意。
“你刚才说,我推了你?”我开口,声音平静。
她点点头:“嫂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我扬起手,一巴掌落下去。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炸开。唐语嫣捂着脸傻了,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我没有看她,转过身看向叶越泽。他的脸涨得通红:“惠子!你疯了!”
我笑了笑。然后我抬手,轻轻用掌心碰了碰他的脸,像在拍掉看不见的灰。
“叶越泽,这是替我自己打的。”
全场鸦雀无声。
我转身走向门口,推开大门,夜风裹着凉意扑到脸上。
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那一路,我走得脊背挺直,脚底却像踩着刀尖。
06
我以为叶越泽会来找我说清楚。
可他没有。
第二天下午,他打来电话,声音很冷:“惠子,我家那边让你先出去待一阵子。语嫣她爸很生气,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国外分公司缺人,你先过去顶半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叶越泽,你听我解释过一句没有?”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动了手,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
我沉默了很久,把电话挂了。第二天,他开车来到我住处门口,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护照、身份证、银行卡。
“机票订好了,明天下午的。”
我看着那只文件袋,又抬眼看他。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身后,他背着光,脸上看不清悲喜。
“叶越泽,你信过我吗?”
他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有了。
那晚我收拾行李,给父母打了电话。
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父亲在旁边安慰她:“别哭,女孩子出去长长见识也不是坏事。”我说:“爸,你放心。”
临上飞机前,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叶越泽:“你在机场送我吗?”
他没有回。我到机场的时候,他在。我站在安检口前面,他伸过手来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说:“这样挺好。”然后转身走进安检口。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大地,眼眶发酸,但没有哭。
国外的生活比想象中冷清。
公司安排我住一间单身公寓,家具简单,窗户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
办公室的同事对我客气有余,热情不足。
第一个月,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叶越泽偶尔发来消息,问几句“那边冷不冷”
“吃得好不好”,我回了一个“还行”,后面他再发什么,我也不怎么看了。
第二个月,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家宴上那张脸。
唐语嫣眼底那抹笑意,叶越泽那句“你过分了”,陈文丽尖利的呵斥声。
它们在黑夜里搅成一团,像钝刀一样磨着我的心口。
第三个月的某个早晨,我一睁眼就翻了天覆地地吐。
抱着洗手台干呕,吐到胃里翻江倒海。
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去药房买了药。
可连着几天都是这样,我去了诊所。
医生五十来岁,华人女士,看完检查结果,微笑着把报告递给我:“恭喜你,你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我坐在诊室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张检查报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两个月。也就是说,离开之前,这个孩子就已经在了。
那晚回到公寓,我把报告单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光,我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翻到叶越泽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大段字,又删掉了。我重新打了一行:“叶越泽,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你能来看看我吗?”
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
我抱着手机,等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问号,没有“真的吗”,没有“你现在怎么样”。
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像一块石头,沉进我的胃里。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后来很多天,他又发过几条消息,但我都没有回。再后来,他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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