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冬天,我把攒了两个月的10斤饭票塞进陈锦程床板底下。
那时他是班长,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
四十年后,省委书记来我们单位视察。
罗局长堆着笑脸领路,孙副局长紧跟在后头。
我躲在人群最后面,想着赶紧结束好回办公室整理退休材料。
书记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排排工牌,最后落在我胸前那块褪色的铭牌上。
他走过来,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
01
2024年开春那阵子,市粮食局上上下下都忙疯了。
省委书记要来视察。
罗建设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就是一句:"叶向阳,你马上就退休了,这几天就别到处晃了。"
我点头:"行,我正好把档案室那些旧材料整理整理。"
"整理个屁。"罗局长摆摆手,"你就待在自己办公室,别给我添乱。到时候书记来了,你就躲远点,听见没?"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粮食局干了三十多年,从科员熬到副科,再从副科熬到正科,最后卡在这个位置上退休。没犯过错,也没立过功,就是个最普通的老员工。
罗局长怕我这种"老油条"在书记面前说错话。
"放心吧,我不会乱跑。"我转身往外走。
"哎,等等。"罗局长又叫住我,"你女儿那个编制的事,我跟教育局那边打过招呼了,但你也知道,现在这种事不好办。"
我顿了顿:"我知道,不强求。"
"你别多想啊,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
"没事,罗局长,您忙。"
出了局长办公室,孙立群副局长正好从楼梯口上来。他看见我,笑呵呵凑过来:"老叶啊,这次书记来视察,咱们可得好好表现表现。"
"我就是个快退休的,表现啥啊。"
"话不能这么说。"孙副局长压低声音,"你在单位这么多年,人脉广,到时候万一书记问起什么,你可得替局里说好话。"
我没接话,径直往档案室走。
手机响了。
是女儿舒婷打来的:"爸,教育局那边又说编制指标没下来,让我再等等。"
"那就等呗,急什么。"
"我都等两年了。"舒婷声音有些闷,"同期进去的人都转正了,就我还是临时工。"
我沉默了一会儿:"爸再想想办法。"
"算了,不指望了。"舒婷叹口气,"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站在档案室门口,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呆。
三十多年前,我也是从基层一点点往上爬的。
那时候年轻,以为只要踏实干活,总能熬出头。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靠熬就能等来的。
推开档案室的门,里面堆满了发黄的文件柜。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好几声。
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翻那些旧档案。
1985年的粮食调拨记录、1992年的干部考核表、2003年的库存盘点单……
一页页翻过去,像是在翻我自己这辈子。
没什么起伏,就是一天天过来的。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大概是罗局长又在催人布置会场。
我继续翻着档案,手指停在一份1982年的入职登记表上。
那是我大学毕业分配到粮食局的第一份材料。
照片上的我,头发乌黑,眼睛亮得很。
现在头发都白了大半。
档案室的灯忽明忽暗,不知道是线路老化还是怎么的。
我起身拍了拍灰,准备回办公室。
明天书记就要来了,今晚得早点睡,别到时候精神不好,被罗局长挑刺。
走到楼梯口,碰见几个年轻科员在小声议论。
"听说省委书记以前也是咱们市的,这次回来算是衣锡还乡。"
"那得多大的官啊,咱们局长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你们说书记会不会问我们工作情况?"
"问你?你想得美,人家那种级别的,能记得住咱们这些小职员?"
几个人笑成一团。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我。
也对,我这种快退休的老员工,确实不值得注意。
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几份还没填完的退休申请表。
拿起笔,刚写了两行,手机又响了。
是妻子周玉清:"今晚回来吃饭不?"
"回,你做什么?"
"炖了排骨,你少喝点酒。"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份退休申请表,突然有点不想填了。
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而是觉得,就这么退下去,好像这辈子真的就这样了。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书记的车队准时到了。
罗局长带着一帮人在门口迎接,我站在队伍最后面,尽量缩着身子。
书记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我也跟着拍手,但眼睛没往前看,而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双皮鞋是三年前买的,鞋面已经磨得发白。
本想着退休前再买双新的,后来一想,反正也不出门了,就算了。
罗局长的声音响起:"欢迎书记回家乡视察指导工作!"
一阵客套话之后,队伍开始往楼里走。
我跟在最后,准备趁乱溜回办公室。
刚转身,身后有人叫我:"叶向阳同志,你去哪?"
是孙副局长。
"我……我回办公室整理点材料。"
"整理什么材料,跟着队伍走。"孙副局长压低声音,"书记要看咱们的工作环境,你别缺席。"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队伍在二楼走廊停下,罗局长正在介绍粮食局的历史沿革。
我站在人群外围,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找机会溜走。
突然,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书记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的视线落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停住了。
那块工牌是十几年前发的,塑料外壳都发黄了,照片也模糊得看不清。
书记盯着工牌看了好几秒,然后朝我走过来。
周围的人都让开了。
罗局长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书记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还记得我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脸……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书记,您是不是认错人了?"罗局长赶紧凑上来,"这是我们局里的老同志,叶向阳,马上就要退休了。"
书记没理他,继续盯着我:"1982年,工业大学,机械系82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1982年,工业大学,机械系82级……
那是我的大学。
我盯着书记的脸,仔细看他的眉眼、鼻梁、嘴角……
慢慢的,有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里浮现出来。
瘦削的脸,总是皱着眉头,走路很快……
"你是……陈锦程?"
书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还记得。"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罗局长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原来叶向阳同志和书记是老同学啊,这真是……真是太巧了!"
孙副局长也凑过来:"老叶,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和书记认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锦程。
那个在大学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班长。
那个冬天晚上趴在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的陈锦程。
那个有一次在教室里饿晕过去被我扶到医务室的陈锦程。
四十年了。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后跟着一群随行人员。
而我,还是那个在粮食局混日子的小职员。
"书记,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别叫书记,叫我老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点点头:"挺好的。"
"在粮食局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家里呢?"
"妻子,还有个女儿。"
他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睛:"当年的事,我一直记得。"
我愣住。
当年的事?
他说的是……那10斤饭票?
罗局长在旁边陪着笑:"书记,您和叶向阳同志有这么深的交情,我们都不知道。要不……您先到会议室坐坐?"
陈锦程收回目光:"好,去会议室。"
队伍重新动起来。
罗局长走在前面领路,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试探。
孙副局长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老叶,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甩开他的手:"别瞎说。"
"还瞎说?书记都亲自认你了,这关系还不硬?"孙副局长眼睛放光,"你得帮兄弟们美言几句啊。"
我没理他,跟着队伍往会议室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锦程怎么会记得我?
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而且,那10斤饭票,我根本没跟他说过是我给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03
会议室里,陈锦程坐在主位上,罗局长和孙副局长分坐两边。
我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离主桌有点远。
罗局长开始汇报工作:"书记,我们粮食局这些年认真贯彻上级精神,在粮食储备、市场调控、应急保障等方面都取得了显著成绩……"
一大堆官话套话。
我坐在那儿,手心直冒汗。
陈锦程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慌。
可能是太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了。
也可能是……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关注。
罗局长说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停下来:"书记,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陈锦程放下手里的茶杯:"粮食局现在有多少在编人员?"
"一共68人,其中正式编制52人,临时聘用16人。"
"临时聘用的待遇怎么样?"
罗局长顿了顿:"这个……我们一直在努力争取指标,希望能尽快给他们转正。"
"具体什么时候?"
"这个……还要看上级部门的安排。"
陈锦程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向我:"叶向阳,你在粮食局主要负责什么工作?"
我站起来:"我……我主要负责档案管理和一些日常事务。"
"干了三十多年,还是科员?"
我脸有点发烫:"是正科。"
"家里情况呢?"
"妻子在家,女儿在教育局工作。"
"教育局?做什么的?"
我犹豫了一下:"临时工,还没转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局长赶紧接话:"书记,叶向阳同志的女儿业务能力很强,我们一直在帮忙协调编制的事。"
陈锦程看着罗局长:"协调了多久?"
"这个……有两年了。"
"两年还没办下来?"
罗局长额头开始冒汗:"主要是指标紧张,我们……"
"行了。"陈锦程摆摆手,"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叶向阳,你跟我单独聊聊。"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罗局长张了张嘴:"书记,要不我也……"
"不用,你们先出去。"陈锦程语气很平静,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罗局长和孙副局长对视一眼,只好带着其他人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时候,孙副局长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锦程两个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坐吧,别站着。"
我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紧张?"
"有点。"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陈锦程转过身,"你还记得1982年那个冬天吗?"
我点头:"记得。"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们宿舍六个人,只有我和另一个同学家里条件稍微好点,其他人都很拮据。
陈锦程是班长,学习好,但家里穷。
他父亲是煤矿工人,母亲身体不好,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
每个月的生活费,他都要省着花。
有一次,我看见他在食堂打饭,只要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白开水。
"那年12月,我连着饿了三天。"陈锦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家里寄来的钱被邮局弄丢了,补办要等半个月。"
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来,看见他趴在桌上,脸色煞白。
"我以为自己要饿死了。"陈锦程笑了笑,"结果第二天早上,在床板底下摸到一沓饭票。"
我低下头。
"10斤。"他一字一顿,"整整10斤。"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给的,问了宿舍所有人,都说不是。"陈锦程走回来,坐在我对面,"后来我猜到了。"
我抬起头。
"因为只有你,那段时间突然不怎么去食堂吃饭了。"他盯着我,"你把自己的饭票给了我,然后自己啃了半个月的干馒头。"
我张了张嘴:"那都是……"
"别说'那都是小事'。"陈锦程打断我,"对你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我来说,那是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确实没多想,就觉得他是班长,平时对大家都挺照顾的,看他那样,心里不忍。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还这个人情。"陈锦程靠在椅背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用还,真的不用。"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笑了,"所以我一直没来找你。"
"那今天……"
"今天是巧合。"陈锦程说,"我本来没打算来粮食局,是临时加的行程。结果在走廊上,看见你的工牌。"
他顿了顿:"叶向阳,三个字,一下就认出来了。"
我沉默了。
四十年。
他居然还记得。
"你女儿的编制,我会让秘书去协调。"陈锦程站起身,"这不是走后门,是她本来就该有的。"
"不用,真的不用……"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什么时候退休?"
"下个月。"
"那正好。"他推开门,"退休之后,好好休息。"
门外,罗局长和孙副局长立刻围上来。
陈锦程对罗局长说:"粮食局的工作我看了,整体不错。但有些细节还要注意,特别是基层员工的待遇问题。"
"是是是,我们一定改进。"
"还有,叶向阳同志快退休了,退休手续要办好,待遇要落实到位。"
罗局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陈锦程没再说什么,带着随行人员离开了。
队伍走远后,罗局长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变了。
"老叶啊,你可真是……"他搓着手,"你和书记这关系,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摇摇头:"没什么关系,就是大学同学。"
"哪能是'就是'啊!"孙副局长也凑过来,"书记那么忙,还专门跟你单独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你啊!"
我往办公室走:"别瞎想。"
"老叶,等等。"罗局长追上来,"你看啊,书记既然这么关照你,你能不能帮我们在书记面前美言几句?局里有些项目一直批不下来……"
我停下脚步:"罗局长,书记关照我是他的事,我不会去麻烦他。"
"这不叫麻烦,这叫……"
"我还有事,先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是妻子周玉清:"听说省委书记来你们单位了?"
"来了。"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几句。"
"邻居都在传,说你和书记是老同学。"周玉清声音有点激动,"这是真的?"
"是真的。"
"那……那你女儿的编制,能不能让书记帮忙……"
"别想这些。"我打断她,"该是咱们的,跑不了。不是咱们的,求也没用。"
"可是……"
"行了,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那份退休申请表。
上面还有几栏没填。
拿起笔,手顫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酸。
04
下午三点,罗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笑呵呵地让我坐:"老叶啊,来来来,坐。"
这态度,跟上午判若两人。
我坐下:"罗局长,有事?"
"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罗局长给我倒了杯茶,"你和书记的关系,我之前是真不知道。"
"就是普通同学。"
"哪能是普通同学。"罗局长摆摆手,"书记那么忙,还专门留你单独聊,这说明他心里很看重你。"
我端起茶杯,没接话。
"老叶啊,你在局里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大家都看在眼里。"罗局长换了个话题,"你说你马上就退休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就在家待着。"
"那多无聊。"罗局长笑着说,"要不你退休后,来局里当个顾问?我们这边正好缺有经验的老同志。"
我愣了一下:"顾问?"
"对啊,挂个名,偶尔来指导指导工作,待遇按副处级给。"
副处级。
我干了三十多年,也就混了个正科。
现在突然要给我副处级待遇?
"罗局长,这不合规矩吧。"
"哪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罗局长压低声音,"你和书记那关系,给你个副处级,谁敢说不合适?"
我明白了。
他这是想借我的关系,在陈锦程面前刷存在感。
"罗局长,我跟书记真没那么熟。"
"别谦虚了。"罗局长凑近一点,"老叶,你看这样行不行,下次书记要是再来,你帮我约个饭局?我有些工作想当面向书记汇报。"
我放下茶杯:"罗局长,我办不了这事。"
"怎么办不了?你开口,书记肯定……"
"我不想开口。"我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哎,老叶……"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楼梯口,孙副局长迎面走来。
"老叶,等你好久了。"他拦住我,"晚上有空吗?我订了个包厢,咱们聚聚?"
"不了,家里有事。"
"别急着拒绝啊。"孙副局长笑眯眯地说,"我叫了几个老朋友,都是体制内的,大家认识认识,以后好办事。"
我看着他:"你想让我干什么?"
"也不是让你干什么。"孙副局长搓着手,"就是……你和书记那关系,能不能帮兄弟们引荐一下?"
又是这套。
"孙局,我跟书记四十年没见过面,没那么熟。"
"那今天怎么……"
"今天是巧合。"我绕过他往下走,"别想多了。"
"老叶,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孙副局长在后面喊,"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回头,径直下了楼。
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女儿舒婷。
"爸,我听说省委书记去你们单位了?"
"嗯。"
"听说他认识你?"
"大学同学。"
舒婷沉默了一会儿:"爸,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算了,没事。"
"说吧,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他能不能帮我把编制的事……"舒婷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知道这样不好,当我没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女儿的声音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她不想让我为难,但又真的很需要那个编制。
"舒婷,你别想这些。"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编制的事,爸会想办法。"
"爸,你别勉强。"
"不勉强,你安心工作就行。"
挂了电话,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陈锦程说,他会让秘书去协调编制的事。
但我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
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帮这个忙。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楼里的人陆续下班。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桌上的退休申请表,还是没填完。
05
第二天上午,罗局长通知我去会议室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复盘昨天书记视察的情况。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罗局长坐在主位上,孙副局长在旁边记录。
"昨天书记来视察,总体来说很成功。"罗局长清了清嗓子,"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他看向我:"叶向阳同志,你和书记是老同学,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跟组织说过?"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觉得没必要说。"
"怎么能没必要呢?"罗局长语气有点重,"你和省委书记有这层关系,这是组织上需要掌握的情况。"
孙副局长也接话:"是啊老叶,你这就不对了。这么重要的信息,应该早点向组织汇报。"
我没说话。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老叶平时挺低调的,没想到藏这么深。"
"这叫大智若愚啊。"
"以后咱们局有老叶这层关系,工作好开展多了。"
罗局长敲了敲桌子:"行了,都别说了。"
他看着我:"老叶,我也不为难你。就一件事,下次书记要是再来,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个单独汇报的机会?"
我摇头:"罗局长,我真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我跟书记四十年没联系,昨天见面也就是巧合。"
"那你们不是还单独聊了吗?"孙副局长插话,"书记肯定给你留联系方式了吧?"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就是没有。"我看着孙副局长,"你不信可以搜我手机。"
罗局长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事以后再说。散会吧。"
大家陆续离开,我也起身往外走。
"叶向阳,你留一下。"罗局长叫住我。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关上门:"老叶,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这个忙?"
我沉默了一会儿:"罗局长,我不是不愿意帮,是真的帮不了。"
"你少来这套。"罗局长脸色沉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就是觉得自己现在有靠山了,看不上我这个局长了吗?"
"我没这么想。"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罗局长,您觉得我和书记是什么关系?"
"同学啊。"
"对,就是同学。"我说,"四十年前的同学,四十年没见过面,昨天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您觉得这样的关系,我能去麻烦人家吗?"
罗局长愣了一下。
"再说了,就算我真的去找书记,您觉得合适吗?"我继续说,"书记那么忙,我去找他说这些事,他会怎么想我?"
罗局长没说话。
"我知道您想干出成绩,想让领导看见。"我叹了口气,"但这事,不能靠我。"
说完,我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叶向阳同志吗?"
"是我。"
"我是省委办公厅的,书记让我给您打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是这样的,关于您女儿的编制问题,书记已经让我们跟教育局沟通了。预计下周就能办下来。"
我愣在那儿。
"叶同志?"
"啊,在在。"
"您女儿叫叶舒婷,对吗?"
"对。"
"那就没问题了。下周三,让她去教育局人事处办理转正手续。"
"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口,脑子有点空白。
真的办下来了。
陈锦程真的帮我把这事办了。
我靠在墙上,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编制的事。
而是因为,四十年了,他还记得。
还记得那个冬天,那10斤饭票。
还记得我这个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舒婷。
"爸,教育局刚打电话来,说让我下周三去办转正手续!"
她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和难以置信。
"嗯,我知道了。"
"爸,是不是……是不是你托人了?"
"别多想,安心准备手续就行。"
"爸……"舒婷哽咽了,"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罗局长的声音,他在跟孙副局长说话。
"……叶向阳这个人,太不识抬举了……"
"是啊,有这么好的关系不用,真是……"
我没听下去,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退休申请表。
拿起笔,这次没再犹豫,一口气把剩下的栏目全填完了。
填完之后,我把表格放进档案袋,准备明天交上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
我看着那片光,突然觉得,这辈子,也没白活。
06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
"叶向阳同志,麻烦你来一下会议室。"
是罗局长办公室的秘书。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往会议室走。
推开门,发现里面只有罗局长一个人。
"罗局长,您找我?"
"坐吧。"罗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有点复杂,"刚才省委办公厅来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书记今天下午还要来一趟。"罗局长盯着我,"点名要见你。"
"见我?"
"对,就见你一个人。"罗局长顿了顿,"说是有些私事要聊。"
"老叶啊。"罗局长叹了口气,"看来我之前是小看你了。"
"罗局长……"
"行了,别解释了。"他摆摆手,"书记四点到,你在会议室等着吧。"
罗局长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
三点五十分。
三点五十五分。
四点整。
门被推开,陈锦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秘书,手里拿着公文包。
"你先出去吧。"陈锦程对秘书说。
"是。"
门又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陈锦程在我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女儿的编制,办下来了吧?"
"办下来了。"我点头,"谢谢。"
"不用谢。"他摆摆手,"这是她应得的。"
"但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她也能等到,只是时间问题。"陈锦程打断我,"我只是帮她提前了一点。"
"不过,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陈锦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
纸袋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1982年12月"。
我愣住了。
"打开看看。"陈锦程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的手有点抖。
拿起纸袋,慢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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