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
我妈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闺女,你快回来,你爸不行了……”
我连衣服都没换好,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
赶到医院时,父亲躺在抢救室里,两个哥哥坐在走廊长椅上,一个刷手机,一个低头抽烟。
没人抬头看我。
后来父亲命保住了,但彻底瘫痪了。
我妈抓住我的手,眼泪像开了闸:“闺女,妈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你把工作辞了回来吧。”
我张了张嘴,刚要答应,手机响了。一条银行扣款短信,上面写着“房贷还款4200元”。
我突然想起前两天从母亲存折里飘出来的那张抵押合同复印件。
大哥的名字。
那套房子的编号。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答应,也没拒绝。
01
那个电话来得太突然。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手机一响,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起来。伸手一摸,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
我接起来,听见的不是我妈的声音,是哭声。
那种哭法,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分了三段才说清楚:“你爸……你爸他……脑溢血……”
我脑子嗡了一下,扔下手机就开始穿衣服。
丈夫周明辉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爸出事了,然后拎着包就往门口跑。他在背后喊了句“路上小心”,我已经把门摔上了。
自己开车去的县医院,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那会儿是初冬,夜里特别冷,车窗上全是雾气。我手握着方向盘一直在抖,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别慌别慌,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到了医院,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大哥林伟强靠着墙,手里夹根烟,护士站的大姐正冲他喊不许抽烟。他像是没听见,继续吸了一口。
二哥林伟杰坐在长椅上,手机举得老高,嘴里嘟囔着什么。
嫂子们也来了,大嫂杜冬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嗑瓜子,二嫂赵晓红靠在窗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汇报情况。
我妈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号啕大哭。
“闺女啊,你爸他今天下午还好好的,谁知道晚上就……”
我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她的身体在发抖。我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也很少这么失态。
我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她说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那俩哥哥呢?”我问。
我妈看了看那边,叹了口气:“他们……也在忙。”
我没再问了。
等了三个多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主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命保住了,但脑部损伤严重,以后恐怕要长期卧床。
我妈听到“长期卧床”四个字,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我扶着她,心里也在打鼓。
长期卧床,意味着以后都要人伺候。翻身、擦洗、喂饭、接尿,每一样都磨人。
大哥第一个开口:“这以后怎么办?”
二哥接话:“是啊,总不能都让妈一个人扛吧。”
两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往我这边瞟。
我没说话。
站在病床前,看着那个这辈子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的父亲,脸色蜡黄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上心疼,也说不上恨,就是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大嫂杜冬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倒挺轻松:“小妹,你在城里上班,工作丢了还能再找,爸妈这边可不能没人管啊。”
我没接这个话茬。
那晚我留在医院陪床,让我妈回家休息。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全是不放心。
临出门前,她突然转过身来说:“闺女,妈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又改口说:“算了,明天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她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02
在医院陪了三天,我请的假已经用完了。
第四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哑哑的:“闺女,你爸今天出院,你回来一趟吧。”
我说行。
到了娘家,一进门就看见大哥二哥都在。客厅里烟雾缭绕,茶几上摆着几个空杯子,烟灰缸里满满当当的烟头。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一宿。
父亲被安置在里屋那张小床上,身上盖着厚棉被,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时不时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我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当年那么强势,现在倒成了一滩烂泥。
“妈,我扶你坐下。”我说。
她没动,只是又抓住了我的手。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工作,能不能辞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妈说的是真的。”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你爸这个情况,我一个人真的不行,你两个哥哥家里也忙,嫂子们都有孩子,你嫂子还有高血压……”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团火就上来了。
“哥他们就没事?他们就能撒手不管?”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哥在旁边接话:“小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当然会管啊,可我们也要上班挣钱啊。”
二哥也附和:“是啊,小妹,你一个人在城里,工资也不高,还不如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吃。”
这话听着像是在为我着想,可那个味就是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说:“房子的事呢?那套房子不是说要过户吗?”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很低很低地说了句:“在办呢,你别急。”
“就是在办着呢。”二哥抢着说,“手续有点麻烦,你再等等。”
“那房贷还要不要还?”
“要还得还啊,房子是你的,房贷当然你还不来谁还?”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上来。
那天中午,一家人在家里吃饭。母亲做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二哥吃得最欢,边吃边跟我妈说最近生意不好做,跑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幸亏家里还有套房收租金。
“租金?”我抬起头问,“哪套房?”
二哥被我妈踢了一脚,赶紧改口:“没有没有,我说的是以前。”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
她的脸色不太自然,夹菜的手有点抖。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他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隐约听清了几个词:“别说漏了”
“稳住她”
“房子的事”。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3
在娘家待了五天,我决定先回城里一趟。
走的那天早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母亲衣柜顶上那个旧存折包。
那是个很老的牛皮纸信封,外面糊了一层灰,像是好几年没打开过。我本来不想动,可手一碰,里面掉出一张纸来。
我捡起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是一张银行抵押合同的复印件。
借款人:林伟强。
抵押物:XX路XX小区3栋502室房产。
房产编号我之前看过,就是我妈说“以后是我的”那套房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大哥用自己的名字抵押了那套房子,借款金额是四十万。
可这套房子,不是应该属于我吗?大哥凭什么抵押?
我又翻了翻那个信封,里面还有几张缴费单,全是那套房子的物业费缴费记录,缴费人一栏写的是大哥的名字。
我把那张纸重新塞回去,把信封放回原处,然后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提起那套房子的事。
“妈,那房子的房贷我还了一年多了,房产证啥时候办下来?”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快了快了,你催什么。”
二哥在旁边接了一句:“小妹,这点事你急啥,还怕妈亏了你不成?”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笑着说,可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饭后,我妈去趟厕所,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聊天记录里,最新的那个对话框是二哥林伟杰。
我点开。
只看到了最后几条消息:“妈,房产证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你放心。”
“你让别让小妹知道,她要是闹起来不好收场。”
“房子的事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看完了,把手机放回去。
手心全是汗。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别乱想,也许二哥说的不是那套房。
可那张抵押合同复印件上大哥的名字、那套房子的编号,还有母亲和二哥的聊天记录,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天下午,我开车回城。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妈到底瞒着我什么?
到了家,丈夫开了门,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好,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了?”他问。
“周明辉,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好骗?”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重。
我决定下周回县城,好好查查这件事。
04
第二周周末,我又回了县城。
这次没提前跟我妈说,自己直接开车过去的。
到了娘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末没事,回来看看你们。”我说。
她没多问,让我进屋坐下,自己又去忙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等她去后院晾衣服的时候,我快步进了她的卧室。
那间卧室不大,一张旧木床,一个老式衣柜,墙角还堆着几个纸箱子。
我打开衣柜,里面塞满了旧衣服,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在里面翻了翻,没找到什么。
又翻了翻抽屉,都是些药瓶、针线盒、存折本,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铁盒子。
那个盒子放在衣柜最底层,被好几件旧毛衣压着,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我扒开毛衣,把盒子拿了出来。
铁盒子不大,上面有一层薄灰,锁扣处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锁。锁很小,像是那种文具店买的普通锁,用力一扭就能拧开。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用指甲掰了掰锁扣,掰不动。又找了一根发卡,捅了几下。
锁开了。
我深呼吸一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两本房产证。红色的,崭新。
我拿起第一本,翻开。
户主:林伟强。
房产地址:XX路XX小区3栋502室。
就是那套让我还房贷的房子。
我又拿起第二本,翻开。
户主:林伟杰。
房产地址:XX路XX商铺。
那是我爸以前做生意留下来的家业。
两本房产证的登记日期,都是去年的七月和八月。
那正好是母亲让我开始还房贷的时间。
我坐在衣柜前的地板上,看着那两本红本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原来,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的四千多块,是在替大哥还债。
原来,那个从小就说“闺女是家中宝”的母亲,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原来,这些年我付出的一切,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我把房产证放回去,锁好箱子,塞回原处。
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晾完衣服回来,看我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了。”我说。
她没多问,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我坐在那里,心底翻江倒海。
想哭,又哭不出来。想喊,又怕喊出来。
最后只是拿起手机,给丈夫发了条消息:“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很快回复:“什么意思?”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吃了饭,洗了澡,躺在从前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我长大了要住那套新房。
我想起结婚那年,父亲说要给每一个孩子一套房。
我想起去年,母亲说这套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你先替妈还着。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最后停在那两本红红的房产证上。
我闭上眼,眼角有泪滑下来。
不是伤心,是恨。
恨自己太傻,恨他们太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后半辈子再也不后悔的决定。
05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两个荷包蛋。
“起来啦?过来吃饭。”她招呼我。
我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
“妈,”我叫了一声。
“嗯?”
“那套房子的房贷,我交到这个月就不交了。”
她愣住了,筷子停在那里:“为啥?”
“你要不要跟我说说那套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的事啊,就是你的嘛。”
“是吗?”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那房产证为什么是大哥的名字?”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接着说:“还有那个商铺,二哥的。去年就过完户了,是吗?”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这些年我每个月给你四千块,你说是房贷,可那钱去了哪里,你自己心里清楚。”
“闺女,你听妈解释……”
“行,你解释。”
她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那套房子,是你大哥他……他之前欠了债,拿房子抵押了,要还不上,房子就要被银行收了。没办法,妈只能先过户到他名下……”
“那商铺呢?”
“你二哥……他要做生意,缺钱,商铺转让了能换点钱……”
“那我呢?”
她低下头,不说话。
“妈,当初你说,那套房子以后是我的。我信了。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你转钱,我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出去吃一顿好的,就想着那套房以后是我儿子的。结果呢?我这一年多交的钱,全是在替大哥还债?”
她哭了。
“闺女,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就完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哥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我和我妈这个架势,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我没理他。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小妹,”他说,“这事你别怪妈,是哥的主意。”
“你的主意?”我盯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那四千块是我从嘴里省下来的?”
“我知道。可你那四千块救了你哥的命。要不是你帮忙还那笔债,房子早就被银行收了。”
“所以呢?就活该我来填坑?”
“你是我妹,帮哥一把怎么了?”
“我帮你还了大半年,你还叫我在妈跟前说她过得很好?你知道我在工厂加班到深夜,双腿发抖累得站不稳,就为多挣几百块钱寄回来。你呢?你拿我的钱在外面吃喝玩乐,有钱买烟买酒,没钱还自己的贷款?”
大哥的脸色变了:“你这是翻旧账?”
“我这是说事实。”
二哥从里屋出来了。
“小妹,这件事是哥不对,可也真心没办法。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一声,“真当我是家人,就不会骗我。”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站起来,“那个房贷我不交了。房产证是你哥俩的,那房子也是你哥俩的。我林雨薇,跟你们没关系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妈追进来,拉住我的胳膊:“闺女,你别这样,你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
“你爸他……他还没好,你不能不管他。”
“那就让他的两个儿子管。”
“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狠心?”我看着她,“妈,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里,是谁最狠心?”
她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我把行李箱拉好,背上包,走到门口。
二哥堵在那里:“小妹,你要走也行,但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这么做,对得起爸妈?”
“我做的够多了。”我绕过他,“对得起对不起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出了门,拖着行李箱走向车子。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我的脸上。
身后,门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没回头。
车子发动,开出巷子口。
后视镜里,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越来越小。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了大路。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我没有停下来。
06
车子开出去半个多小时,我才让眼泪停下来。
手机响了。
先是母亲,我没接。
然后是二哥,我也没接。
大哥打来,我直接挂断。
最后是丈夫,我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怎么了?”
“你在哪?回来了吗?”他问。
“在路上了。”
“我听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周明辉,你爱我吗?”
他被我问住了:“你怎么了这是?”
“你先回答我。”
“当然爱你啊,怎么了?”
“那你要不要听听我今天做了什么?”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两本房产证的时候,我差点又哭了,但硬生生忍住了。
我说话的时候,他很安静,没有插嘴,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做得对。”
“真的吗?”
“真的。那个家里,你付出太多了。他们不懂珍惜,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是你的。”
我鼻子一酸:“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不想再当好人了。”
这话说得真好,好到我差点又哭出来。
“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我说。
“不急,你慢慢开,安全第一。”
挂了电话,我心情好了很多。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懂得我。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冬天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我看着前路,想起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十七岁出去打工,第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寄了八百回家。我妈打电话说:“闺女真懂事。”
二十一岁结婚,没要娘家的彩礼,也没要什么嫁妆。婆婆给了一万块钱,我全部给了我妈,让她给父亲买药。
二十三岁生孩子,我妈没来照顾,说家里太忙了。我在月子里自己洗衣服,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三十二岁那年,我妈说房子的事,让我帮忙还房贷。我二话没说答应了,每个月四千多,雷打不动。
可这四千多块,换来的只是一句“白眼狼”。
想到这里,我又想笑了。
那两本房产证,在我妈眼里,可能比我这三十八年的付出都重要。
她握着那两本红本子的时候,大概觉得这一生的心血都有了交代。
可那个每个月为她花钱、每天给她打电话的女儿,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外人。
我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城区的收费站了。
我放慢了速度,把车停在服务区。
下车透气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一片橘红。
我站在风口,点了根烟。
这几年我很少抽烟,戒了有快两年了。
可今天,我觉得需要一根。
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就把烟摁灭了。
手机又响了。是二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小妹,你到哪了?”
“快到家了。”
“那个……哥给你道个歉,今天说话重了。”
“不用道歉,我理解。”
“真的?”
“真的。”我说,“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有我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二哥,我跟你们说清楚了。那两套房子是你们的,我一份不要。但以后爸妈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出钱可以,出力就不了。”
“你这是在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不是断绝,是终于想明白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小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对不起你?”
“不重要了。二哥,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里的家庭群,把那些转账记录一个个截了图,发到群里。
再打了一句话:“这是这一年多的还款记录,总共快八万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回来,只是想让你们看清楚,我林雨薇对得起你们。”
然后我按下了“退出群聊”。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很美,像被火烧了一遍。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
继续向前开。
向前开。
07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丈夫开了门,看着我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抱了抱我。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感觉那颗冰凉的心慢慢暖了起来。
“先进来吧,饭做好了。”他说。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热汤。
他帮我盛好饭,坐下来默默吃。
我夹了一口菜,滋味很淡,可心里却热乎得很。
吃完饭,他收碗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洗完碗过来坐在我身边:“给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他帮我查的一些数据。我每个月转给母亲的钱,累积下来有八万了。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给的钱,这么多年下来,怎么也有十五万。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他:“算了,就当买了个教训。”
“那就值了?十五万买一个教训,这个教训有点贵。”
“但也值了。至少以后不会再上当。”
他笑了笑:“也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母亲的脸,父亲的病床,两本红本子,大哥二哥的表情……
越想越睡不着。
后来索性起来了,走到阳台透气。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我想起县城的那个家,那边的阳台上,母亲大概也还亮着灯。
可那盏灯,再也不是为我亮的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眼睛肿肿的。
丈夫去上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打开手机,看到二哥昨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小妹,你回来吧,爸妈都想你了。你就算不认我们,也认爸妈吧。”
他又发了一条:“小妹,爸今天说想你了。他说话说不清楚,就一个劲哭。”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回。
不是不想,是不能回。
一回,就又要被绑在那个家里。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看着窗外的阳光,我告诉自己:林雨薇,从今天开始,你要为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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