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裂声从楼上传来时,我正握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定位消息。那是女儿发来的,只有十个字:妈,我看到爸爸了,这楼着火了。
我抬头,城北幸福里二栋三层,一扇窗户正在往外冒黑烟。消防车还没到,楼下已经乱成一片。有人喊:上面还有人!
我甩开人群冲上去。因为我前世见过这场火。就在三天前,我亲眼看着女儿被抬出来,而我那个好丈夫,怀里抱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辈子,我要赶在火场里,把他亲口欠的那句话还给他。
01
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浅蓝色的旧被子,是结婚时我妈缝的。被子一角有个针脚疙瘩,我摸到它的时候,手指头一哆嗦,眼泪就下来了。
我明明记得自己在女儿坟前跪了一下午,下着雨,雨点子砸在身上,凉得骨头缝都在响。
后来我眼前发黑,一头栽在泥地里,再后来……怎么又躺回自己家了?
我慢慢转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许念安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拍的,她站在蛋糕后面,笑得很乖。
我的手指头伸过去,隔着玻璃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这不可能。她明明已经被烧没了。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蹿。
我冲到客厅,日历挂在电视柜旁边的墙上,还是前年的那本。
我撕掉一页,露出底下的日期,三月一十七号,星期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月一十七号,就是那场火的前三天。
我疯了似的找出手机,屏幕上只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许永安打的。
最近的一个,五分钟前,他没发短信,只发了一条:“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我攥着那部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喘过气来。
我记得这一天,那天他没回家吃饭,说在陪客户。
其实是带着吕婷家的孩子去游乐园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困得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还假装给我盖被子,我趴在他手背上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水味,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客户送的车载香薰。
我当时信了。
前世我信了十五年。我信他忙,信他累,信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就是这个人,在女儿被大火困住的时候,先抱走了吕婷的女儿。
我拼了命查了半年,查到吕婷住的那栋楼,正是火灾那栋楼的三层。
许永安那天下车,是去接她们母女的,火灾发生时他刚好就在现场。
他冲进去,只抱了一个孩子出来。
我亲眼看见的,监控拍下来的,白纸黑字。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六岁,头发乱蓬蓬的,眼底发青,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告诉自己:你还活着,念安也还活着,这一次,你来得及。
我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脸,深吸一口气,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吕婷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南方口音的调子:喂,哪位?
我没吭声。那头又喂了两下,然后挂了。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半晌才松开。没关系的。我告诉自己,这一次不哭,有账慢慢算。
我拨通了女儿学校的电话。
班主任说,许念安在班里好好的,今天还交了一篇作文,说长大了想当医生。
我差点没绷住,抓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我说:老师,麻烦让安安下午请个假,家里有点事。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挂掉电话,我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下午两点半,我在学校门口接到了许念安。
她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跑过来: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没事,刚才风沙迷了眼睛。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没再问,默默上了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后排,低头翻着手机,扎着马尾辫,耳朵后面有一颗小黑痣,安安静静的。
我拼命压住想抱住她的冲动,声音平平稳稳地说:晚上去外公家住两天,行不行?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那爸呢?
我说:你爸出差。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没再问。
我知道她心里有疑惑。
前世她也问过同样的话,我当时说:看你爸那忙样,出差多正常。
后来那天晚上,她给许永安打电话,他挂了,她独自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半宿。
那会儿我浑然不觉,心里只怨他没良心。
这一回,我不能让女儿再过那种日子。
我把车停到路边,侧过脸,尽量把声音放平:安安,妈问你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爸平时有没有带你见过一个阿姨?
她摇摇头:没有啊。
我点点头,压下心头那口气,重新启动车子。
到了我父亲家,萧德成正在院子里给几盆月季浇水。
他看见我,又看见跟在后头的外孙女,愣住了。
我让他把念安领进屋,说了一句:爸,我跟许永安过不下去了。
我父亲的眉头皱起来,看了我半天,没问原因,只把念安牵过去,说:进屋吧,外公给你炖肉吃。
我转身要走,念安忽然从门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我顿住脚步,回过头。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你晚上来接我吗?
我鼻子一酸,差点说不出话。我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说:晚上给你打电话,你好好睡觉。她没再问,慢慢缩回去,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额头抵住冰凉的门板,整个人瘦瘦的,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
这辈子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把女儿先从她那个爹身边挪开。
至于许永安,我要留着他,留到三天后那把火点起来的时候。
我开车往回走,路过银行门口,停了一下。我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下我丈夫的账户流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忍了十五年的萧玉珂,彻底死了。
02
银行柜台打印流水最快要第二天才能出来。
我等不了。
我拿着一张许永安的身份证复印件,又走了两家网点。
第三家,网点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妻子,他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我帮他查一下账户。
兴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了,她没再问,帮我走了加急流程,当天下午就出了一份近三年的大额流水。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页一页翻,手指头越捏越紧。
第三页,隔三个月左右就有一笔钱转进一个户头,收款方叫吕婷。
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累计下来,六十多万。
第六页,有一笔四十万的房款转出,买房地址是城北幸福里二栋三单元,户主依然是吕婷。
我站了很久,把流水单折好,装进包里。
心里闷闷地疼,但没有想哭的感觉。
前世我拿到这份流水时,哭到喘不上气,手指头把纸都攥皱了。
这辈子的眼泪,好像已经在前世的坟前流干了。
我沿着路往前走,走得很快。风从衣袖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拿到证据,搞定律师,保住女儿。
我拨通了程佳慧的电话。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在会计事务所干了十几年,平时我对她最多吐吐槽。
这回我开门见山:佳慧,帮我介绍一个打离婚官司的律师,要厉害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她说:你等我消息。
晚上七点多,她发来一个地址,让我明天下午过去。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把车停在我父亲家楼下,坐在驾驶座上,仰头望着二楼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念安住的房间是朝南那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能想象她窝在被子里刷手机的样子,她睡前总爱趴着,两只脚翘起来晃来晃去。
我盯着那个窗子,盯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永安发来的消息:“回来了没?家里没人。”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回你爸那了?宁宁呢?”
我盯着“宁宁”两个字,胃里一抽。
他从来只叫念安叫“宁宁”,我以为那是一个亲昵的小名。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吕婷的女儿小名叫“瑶瑶”,他怕叫岔了嘴,才一直管自己女儿叫宁宁。
他在心里替自己分得明明白白:念安是那个家的孩子,瑶瑶才是他心尖上的。
我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天的奔波让骨头又酸又沉。我告诉自己: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一趟城北幸福里小区。
我没敢靠太近,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巷口,隔着马路看那栋老楼。
六层高的红砖居民楼,外墙皮剥落了大片,楼道口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
三楼朝南那间窗户,挂着一件粉色的儿童外套,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我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前世,念安就是在这栋楼里没的。
火是从二楼引起来的,但扩散到三层时,那个楼道里堆的杂物全着了,浓烟把整个三层封死了。
许永安冲进去救出了吕婷的女儿,可我女儿当时不在楼里,也不在学校,没人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警察后来调了监控,三天后才在火灾残骸里找到她的手机。
破了一半的屏幕,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发送失败的:妈,我在幸福里,爸也在。
我的手指扣紧了方向盘,指腹泛白,一直到那件粉色外套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
我踩下油门,离开了那个地方。
下午两点,我准时坐在冯志的办公室里。
他五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听完我说的,放下手里的流水单,问了一句:你确定要离婚?
我说:不是想离,是必须离。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我递过去的身份证复印件,沉吟一下:这套证据还差一点火候。
如果能证明那个孩子是你丈夫的,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就稳了。
你把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搞到,再动手。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放在他桌面上。
那是前世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找到的东西,一份私立医院的出生记录,母亲一栏写的是吕婷,父亲一栏写的名字是许永安,中间那个字模糊了,但尾数编号和许永安的身份证后六位完全一致。
冯志看了一眼,眉梢挑起来。
他抬头打量了我一眼,说:那你直接去法院起诉就行。
我说:我不起诉,我先用这个让他签字。
他愣了一下,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我站起来,拿回那张纸,小心地收进包里:三天后,会有一个时间,他当众做不了戏。
冯志没再追问,递给我一份空白的离婚协议草本:你拿回去,自己看。
我接过来道了谢,往外走。
他在身后叫住我:萧女士,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扛得住。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坐在车里,翻开那份协议草稿,逐条扫着。
财产、房产、抚养权,条条都写得清楚。
我把协议放回档案袋里,搁在副驾驶座上。
这个袋子,是我这三天里最重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我父亲打来的。
他说:念安今天有点蔫,饭吃得少,我看她扒拉两口就回屋了。
我说:我明天去接她。
我父亲那头静了静,说:你俩的事,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没再劝,就说了句:那行,你妈在天上看着呢,也该过几天舒坦日子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声:嗯。
挂了电话,我没马上走,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手心慢慢摊开,里面攥着一枚硬币,是我在副驾驶座缝里摸到的。
硬币正面朝上。
我笑了一下。
笑完鼻子有点酸,我把硬币塞回口袋里,启动车子。
开了没多远,路边有人喊我:萧玉珂?
我猛地踩了刹车,侧头看。
路边站着个男人,斜挎着包,正朝我这边看。
他喊的是全名,声音有点耳熟。
我降下车窗,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许永安的合伙人,韩德成。
韩德成是许永安生意上的老搭档,两个人合伙开了那家装修公司。
前世我在葬礼上见过他,他哭得满脸通红,说对不起嫂子,是他没拦住许永安去嫖。
后来我听人说,许永安背地里挪用公司账上的钱贴补吕婷,韩德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也从里面捞了一笔。
他走过来,探着头冲我笑了笑:嫂子,怎么在这儿?
我说:办点事。
他目光往我副驾驶座上瞟了一眼,瞟到档案袋的边角,又收回去了,笑着点点头:那您忙着,我赶时间,回头跟永安哥喝酒再聊。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慢慢吐出憋着的那口气。
我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把它塞到座位底下。
我对自己说:从今晚开始,你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个袋子。
那晚回到家,许永安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份协议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脑子里。
03
第二天一大早,许永安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两个热乎的肉包子,放在餐桌上,说:昨晚公司忙,没顾上给你带饭。
我没抬头看他,剥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的,冷了点,有点腻。
我没说话,就着热水咽下去。
许永安在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昨晚去哪了?
我说:回我爸家看了看,念安想吃他做的红烧肉。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他飞快地划掉,抬眼发现我正看着他,有点不自然地问:看什么?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瞎操心,公司忙,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我也笑了笑。笑得心里发凉。
他吃完饭就出门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离开小区,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手机定位显示,他那辆车在第三个路口掉了个头,开往城北方向。
我盯着那个红点,一直等到它停在幸福里小区门口,才关掉手机屏幕。
好,去吧。我要的就是你天天去。
上午我去了一趟父亲家,接念安回学校。
她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里,低头踢小石子。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哪有怪怪的,妈就是这几天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送她到学校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我手里,扭头就跑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展开纸条。上面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妈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跟你站一边。”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路过的家长来来往往,有个女人多看了我一眼,我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我赶紧擦掉,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纸条,后来一直被我放在枕套里,睡了三年。
下午,我照程佳慧给的地址,去了一趟图书馆。
她帮我查了一下午资料,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那所私立医院登记资料的备份记录。
她拍下来发给我,白纸黑字,出生年月、父母姓名、编号,一样不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头一格一格放大,把那个名字看了又看。
那个女孩叫许念瑶。
登记的出生日期,是她出生的那天。
我认得的,那天许永安特别高兴,破天荒买了一大束花送给我,说是结婚纪念日。
我想起来了,那天压根不是纪念日,他是在庆祝自己有了一个女儿。
亲生的那个。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从冰水里捞起来一样,凉透了。
程佳慧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小声问:你没事吧?
我把手机锁屏,嘴角扯了一下: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想哭,就哭一场。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哭,我还要留着精神办正事。
当天晚上,我回了家。
许永安还没回来。
我进了他的书房,拉开抽屉翻了一遍。
没有一个跟吕婷有关的物件。
他很谨慎,什么都不往家里带。
但我知道他有个习惯,每年女儿的生日,他都要去那家银行存一笔定期,写的是念安的名字,可实际存的款子,每次都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念安,一份存进了另一张卡。
那张卡,就锁在他书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密码我前世就知道,是他的生日。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发卡,花了十几秒就把那把老式锁捅开了。
抽屉里躺着一叠票根:游乐场的、电影院的、儿童乐园的,日期都集中在过去三年。
票根下面压着一张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卡号尾数,记住了。
然后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锁好,轻轻合上抽屉。
我没告诉任何人,也没问他。这三天,我不需要跟他摊牌,我只需要攒够筹码,等他当众现原形的那一日。
夜里十一点多,许永安回来了。
带着一身香水味,是那种甜甜腻腻的花果香。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也没问他去哪了,也没闻他衣服,只说了句:浴室热水烧好了,你去洗洗。
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像是不习惯我这么平静。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我没接话。
他走到浴室门口时,我背对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永安,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的脚步顿住,停了几秒才回:没有啊,你想多了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也没笑也没恼,就说:那我睡去了,你也早点歇。
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门后,听到他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才推门进去,水声响起来。
我靠着门板缓缓蹲下来,手心全是冷汗。
我攥着那张烫手的银行回执,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这时候,女儿的朋友圈弹了一条新动态。是念安发的,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文案只有两个字:“想哭。”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赶紧拨她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声音很轻:妈,你还没睡?
我说:你怎么也没睡?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睡不着,就想你。
我鼻子一酸,嘴里却笑着说:大半夜说什么傻话,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她嗯了一声,又说:妈,你也要早点睡,别太累了。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眼圈热得厉害。
她知道什么的?
还是只是本能觉得妈妈最近不对劲?
不管哪一种,我都舍不得让她替我操心。
这个孩子,十五岁,已经学会用沉默保护我了。
那晚许永安洗完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身想抱我。
我背对着他,闷声说:明天一早还有课,我得去送念安。
他动作一滞,讪讪地收回手,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听他打呼噜了。也最后一次,躺在他的身边。
04
第三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我送念安到学校门口,她下车前看了我一眼,问:妈,今晚我住外公家还是回家?
我说:住外公家,妈晚上有点事。
她没问什么事,只点了点头,又像上次那样回头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走进校门。
我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她走到拐弯处,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笑着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去,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我放下手,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这一刻她彻底走进校门的背影,和前世那场火里她模糊的脸,重叠在一起。
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了表情。
上午十点,我拿着那张银行回执和流水单,坐在冯志办公室里。
他把材料看了一遍,抬眼看着我:你想什么时候办?
我说:越快越好。
他说:最快也要走流程。
你要是能让他主动签字,什么都好办。
我从包里抽出昨天写好的那份离婚协议,递给他: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的。
冯志接过去,一页页翻完,放下笔,看着我:你考虑清楚了?
我跟他过了十五年,他背着我养了一个孩子十五年,等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还会把别人的孩子当成心头肉。
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没再说话,拿过协议,在“甲方”那一栏后面补上了几个条款,然后递给我:加上这条,他要是不同意,就直接走诉讼。
我拿过来,看到他在财产分割条款后面加了一行字:“如乙方在协议签署后反悔,则按诉讼程序处理,且乙方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我点了点头,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律所大门,我抬头看天,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雨。
傍晚,我把车停在幸福里小区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栋楼。
二栋三单元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拉着,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
我盯着那个人影,手指头慢慢收紧。
我曾在火灾后调了监控,知道这个时间点,他们一家三口会坐在一起吃饭。
那孩子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一边吃一边笑。
许永安坐在对面,眼底全是满足。
而那一天,本该是我和念安在家吃晚饭,我包了他最喜欢吃的三鲜馅饺子,他打来电话说忙,不回来吃了。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他在跑工程,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默默吃了两盘饺子,吃到打嗝。
前世那顿饺子,是我这辈子最噎的一顿饭。
我关上车窗,踩下油门,回了父亲家。
念安已经吃过饭了,正在房间写作业。
我推开房门,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妈,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看了看她的作业本:今天作业多吗?
她摇头:不多,快写完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角:妈,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她松开手,小声说:那你早点来,别让我等太久。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我告诉自己:明天,我一定来接你。
夜里,我一个人回了那个家。
许永安已经到家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回来这么晚?
我说:陪念安写作业。
他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两枚银镯子,是我妈出嫁时留下的陪嫁。
我把银镯子套在手腕上,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像是老娘给我的一口底气。
我坐在床边,把这个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母亲的银镯子,女儿的作文纸,冯志改好的离婚协议,还有那张银行回执。
我看着眼前这些东西,仔细盘算了一遍明天的每一步。
许永安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你摆一床干什么?
我说:收拾收拾东西,回头有空回娘家住几天,帮念安收拾下房间。
他哦了一声,没起疑,翻身上床玩手机。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看了十五年的脸。
他在笑,不知道看到什么有意思的。
我没有问,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是最后一天。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许永安还在熟睡,打着轻微的呼噜。
我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旧衣服,把手机、钱包、钥匙、身份证全部揣好。
那个装着离婚协议的档案袋,我用报纸裹了两层,塞进包底。
临出门前,我站在客厅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阳光从厨房窗户漏进来,照在餐桌上的玻璃水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一个寻常的早晨。
我拉上门,走了。
先去父亲家,念安已经洗漱完了,背着书包站在客厅里,正跟我父亲说什么。
看到我,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妈,你今天送我吗?”我说:送。
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说话。
快到学校门口时,她忽然说:“妈,你包里装的什么呀?”我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包,笑了笑:“单位要用的材料。”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临下车时,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说:“妈,你记得来接我。”
我说:记得。
她走进校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摆了摆手。
她转过身,慢慢走进教学楼里,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我坐在车里,手指头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安安,等妈。
上午九点,我去了城北。
我找了个离幸福里小区大门不远的台阶,坐着,手里攥着手机。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永安发来的消息:“今天中午我约了客户吃饭,不回来。”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锁了屏。
然后我就坐在那个台阶上,盯着二栋三单元的方向。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有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
十点出头,我看到许永安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整理了一下领口,熟门熟路地进了二栋单元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他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十一点,我从台阶上站起来,把背包带紧了紧,朝小区大门走去。
我走到二栋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三层那扇窗。
窗帘半拉着,能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
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正要抬手敲门时,手机忽然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屏幕上,是许念安的定位图标,正往幸福里方向移动。
她的手机会自动分享位置给我,这是之前设的。
可现在是上学时间,她应该在教室里上课,怎么会出现在半路上?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背景音很吵,有风的声音。
她声音有点发虚:“妈……”
我说:你在哪?
那头顿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她说:“妈,我看到他的车了,我下车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边……”我说:念安,你给我停下!
我不许你去!
电话那头忽然传出一阵杂音,像是车流声。然后一声闷响,通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愣了两秒,转身就往小区门口跑。
跑到大门外时,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后排车门开了,一个背着校服书包的女孩子正往这边跑。
她跑得急,一瘸一拐的,像是在哪里蹭了跤。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我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也停住了。四目相对。她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拨打的页面,上面是我的号码。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你疯了你!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她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委屈巴巴地说:“我……我看到我爸的车停在这里,我就想看看……”
我说: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我拽着她的胳膊往马路对面走,走得飞快。
她挣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妈,他是不是真有个孩子?上回我同学说看到他和一个小姑娘逛游乐场,我不信……”
我浑身一僵。
我没想过她已经知道了。
我的女儿,十五岁,已经不止一次在别人嘴里听到她爸爸的另一个孩子了。
她没告诉我,也没跟她爸对质,一个人憋着,独自揣测着这个秘密。
我停下脚步,弯腰蹲下来,与她平视。
她眼眶红红的,还在拼命憋着不哭。
我伸手抹了一下她脸上蹭的灰,说:“安安,你先回去,回外公家去。妈晚上就来接你。”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说:“妈,你是不是要跟我爸离婚?”我望着她,没有回答。她到底有多敏感?她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和她同时抬头,看到三层那扇窗户里,涌出一股浓烟。
紧接着,有人从小区里冲出来,边跑边喊:着火了!
着火了!
我一把抓住念安的肩膀,把她往反方向推:“走!快走!别回头!”她愣住了,想开口说话,我吼了一声:“走!听到没有!”
我的女儿被我推得踉跄了两步,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她看到我转身冲进了小区大门。她哭着喊了一声:“妈!”
我没回头。
06
我冲进小区大门时,浓烟已经从二栋三层翻了出来,顺着风往楼顶蹿。
楼道口堆着的旧家具烧了一半,火苗舔着门框,热浪一浪一浪地往外涌。
楼下已经有人围过来,有人喊:上面还有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层那扇窗户。
窗帘已经烧着了,火舌从窗框里往外卷。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前世我从监控里看到的画面:许永安抱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楼道里冲出来,女孩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身后,整栋楼已经烧成了一个火把。
那个小女孩叫许念瑶,是他的亲骨肉。而他自己的亲闺女,那个给他做了十五年父亲的孩子,当时还被困在楼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但我还是往单元门里冲。
有人拽了我一把,我没管,挣开了。
楼道里全是黑烟,烫得呛人。
我撕下一截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往里摸。
记忆里那栋楼的内部结构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楼是车库改造的杂物间,二楼住着一户老人,三楼就是吕婷家。
楼板很薄,隔音差,楼道尽头有一扇窗户,平时开着通风。
我摸到楼梯口时,二楼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那是吕婷的声音,她被呛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咳嗽。
我没有停下。
我要去三层的方向,我要找我的女儿。刚才在楼底下,我没看到她跑出来。
我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口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楼道里热浪一阵紧过一阵,木头烧着的焦味熏得眼泪直流。
我爬到三楼平台时,终于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墙角。
她侧对着我,身上穿着学校的校服,书包扔在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被浓烟呛得直咳,脚边已经掉了一团烧熟的窗帘布,火苗正在往她那边爬。
我喊她:安安!
她抬起头,满脸是灰,眼泪直流,看到我之后一下子哭出了声:妈!
她站起来要跑,我三步并两步蹿上去,把她一把扯进怀里,用力拽着她往楼道口拖。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她嘴里一直在喊:妈,妈,我害怕……
我抱着她,往前冲,嗓子已经哑了。我说:不怕,妈在。
冲到二楼半的平台时,我抬头看见一个人影正从楼梯上挤下来。
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女孩趴在他肩上哭。
他看到我,整个人顿住了,脚底像生了根一样。
那是许永安。
他怀里抱着的是许念瑶,脸烧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怀里拖着的许念安,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叫我的名字,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我就那样跟他面对面。
乌黑的烟在我们之间翻涌,热浪灼得脸皮发疼。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哭,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把前世的仇、今生的恨,一眼看完了一样。
然后我收回目光,把念安往怀里护了护,侧身绕过他,朝楼下冲。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玉珂!
冲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消防员已经赶到,有人跑过来扶住我。
念安靠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在抖。
我整个人也抖得不像话,手心全是汗,腿根本站不住。
我把她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摸她的头发,嘴里只会说:没事了,没事了……
念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和灰,她哽咽着说了一句:“妈,我以后再也……不自己跟来了……”我用力把她搂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头上。
你这傻孩子,妈只希望你平安活着,旁的什么,妈都不求你。
就在这时,我身后的单元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
许永安抱着许念瑶冲了出来,他浑身上下被熏得一团黑,裤腿被火燎了一块,脸上也沾了灰,狼狈得不像个样子。
他怀里那个女孩还在哭,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着我和念安,像是想说什么。消防员冲过来,把他接到一边。他没有喊我。也没过来看念安一眼。
念安就那样靠在我怀里,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但她一声也没吭。
我伸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别看了。
然后我站起来,从包里取出那个报纸包着的档案袋,慢慢打开,抽出里面那几页纸。
我一步一步走到许永安面前。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嘴唇还是白的。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举起来,绕过他怀里的许念瑶,用力拍在他胸口上。
“啪”的一声,纸页扇起一阵风,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许永安,签字,我要跟你离婚。”
周围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怀里的许念瑶忘了哭,缩在他肩膀上,怯怯地看着我。
许永安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脸上全是惊愕、慌张和不知所措。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协议,告诉他:“你慢慢想。我等你。”
说完,我转身走回念安身边,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她没有问那些纸上写了什么,也没有问爸爸会不会签字。
她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滚烫,小拇指微微颤抖。
我们母女俩,靠着一身的灰,从那片围观的人群里穿过,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马路边的那辆车。
身后,人声嘈杂。
有人议论,有人打电话,有人喊着“快去提水”。
隔着那阵喧闹,我仿佛听到许永安在背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热浪烫得支离破碎。
我没有停。
07
到了医院,护士给念安擦手上的擦伤,她坐在走廊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我蹲在她面前,低声问:疼不疼?
她摇摇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妈,你衣服沾了好多灰。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火燎了个口子,牛仔裤膝盖处也磨破了。
我说:没事,回家换。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又冒出一句:妈,你刚才是不是……那个协议上,写的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瞒她:是离婚协议。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他签了吗?”
我说:还没有。
不过,他会签的。
她没再问,低头把受伤的手指头来回搓着。
我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安安,等过阵子,妈给你换个房子,咱不住那儿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我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许永安出现在医院走廊的门口。
他怀里已经空了,衣服也没换,胳膊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应该是被火星子溅到受了点轻伤。
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这头的我们母女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他停在两步远的地方,视线在我和念安之间来回扫了几回,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开口喊了一声:玉珂,念安……你俩没事吧?
我没抬头,没接话。
念安缩在我身边,也没看他说什么。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今天这事……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让念安跑到那个地方去。”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等我接话似的。
我没有反应,他便又补了一句:“那个孩子……瑶瑶……她妈不在家,我帮她看一会儿。你别多想。”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
我说:你帮她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一个户口本,许永安,你是真行。
他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查我?”
我冷笑了一声:“我查不查你,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站在走廊里,那件熏黑的工装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我是做错了一些事。但咱俩好歹过了这么多年,有事能不能回家说?”他看了眼念安,“孩子还在呢。”
我说:孩子还在,你刚才怎么没想过她也在楼里?他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半天没接上话。
念安坐在椅子上,既没抬头看他,也没躲开。她像一个提前长大的孩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低着头,不哭不闹。我的心像被人攥着一拧。
许永安又试着开口:玉珂,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离婚的事……我不能同意。
我站起来,平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许永安,那个火灾现场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消防会查,监控会看。
你从楼上抱下来的是谁家的孩子,你可以慢慢讲,跟警察讲。
他像嗓子被人掐住了一样,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非得这么绝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我说:许永安,你在我面前演了十五年好丈夫。
今天这一出,是你自己演的。
你来医院也不是为了看念安,你是怕我把事情闹大。
他嘴唇嗫嚅了两下,没敢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过了很久,他又试着开口,声音软了下来:玉珂,那孩子……是无辜的。
我说:对,那孩子无辜。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把她带到我跟前来。
我说完,走到他面前,把那份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连同笔一起,递到他面前:“签吧,许永安。你要真觉得那个孩子无辜,你就先把这个签了,再去想怎么跟警察解释。”
他盯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签完的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靠在墙上,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我收回协议,看了一眼落款处他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远没有他平时签名那种龙飞凤舞的劲儿。
我把协议仔细折好,放回包里,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念安站起身,牵住我的手,手心很热。
我们母女俩一前一后,从走廊这头走向那头。
走过他身边时,念安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自己父亲那张苍白的脸,第一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爸,你救的那个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许永安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念安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跟上了我的脚步。
她一句话也没再多说。
那一声“爸”,是十五年来最轻的一声,也是最后一次。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医院的消毒水味。
我牵着念安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从门缝里看见,许永安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棵被晒干了的树。
门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里,攥着女儿的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身上满是的灰还在,袖口破了个口子,脑袋也有些疼。
但女儿的手在一个一个地握着我的手指头,我让自己稳稳地站直。
这辈子的第一步,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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