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露头,我手机震了。
家族群里,小姑子程晓敏发了条消息:“嫂子,下礼拜我带俩娃过来住,住到你开学。”
后面还@了我三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去年暑假,她带着两个孩子住了一个月。地板划花了,墙画花了,碗打碎了,猫吓得躲在床底下不出来。
她一分钱没掏,每天睡到中午,吃完饭碗一推。
婆婆说:“你嫂子暑假闲着也是闲着,该她招呼你。”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旁边刷短视频的程博文。
“咱妹要来住的事,你知道吗?”
他头都没抬:“我妈说了,你别找事。”
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空调嗡嗡响,程博文打着呼噜。我拿起手机,给闺蜜沈元香发了条语音。
“上次你说的云南团,什么时候走?”
凌晨一点,她居然回了。
“明天下午两点,还差一个人。”
我打下几个字。
“给我留个位置。”
发完那条消息,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窗外有虫叫,月亮把窗帘照得发白。
这个家,我待了九年。
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保姆。
01
第二天早上,婆婆买菜回来时,我正在收拾箱子。
她拎着一条草鱼进门,看到客厅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今天要去哪儿?”
我没抬头,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去。
“出去转转。”
“转几天?”她把鱼放到厨房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响。
“看心情。”
程晓敏带着两个孩子冲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拉行李箱拉链。
大的那个八岁,手里举着个奥特曼,小的那个五岁,抓着把水枪。
“舅妈舅妈,我们要住你家啦!”
小姑子程晓敏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大号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
“嫂子,我那屋还空着吧?床单换了没?”
我直起身,看了看她。
她胖了点,脸上涂着厚粉底,头发有点油,穿着件褪色的碎花裙子。
离了婚的女人,日子不容易。
但这不是她拿我当保姆的理由。
“床单没换,你自己弄吧。”
程晓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对婆婆说:“妈,嫂子好像不太高兴啊。”
婆婆赶紧擦擦手过来:“慧洁她……
我没等她说完,拉起箱子就往门口走。
程博文正好从房间出来,看到我的架势,眉头皱起来。
“你真走啊?”
“嗯。”
“去几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换鞋的时候,婆婆追到门口,压低声音说:“慧洁,你妹带俩孩子不容易,你这一走,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系好鞋带,站起身。
“妈,我暑假也不是白拿工资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我听到程晓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妈,你看她什么态度!”
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
我看着数字跳动,心跳得厉害。
九年了。
我嫁进程家九年,头几年公公婆婆一个锅里吃饭,后来分家单过,但婆婆管着我们全家的账。
工资卡她收着,买菜钱她管着,连我买件新衣服她都要问一句“多少钱”。
我忍了。
觉得老人都是这样的,计较这些伤和气。
但程晓敏不一样。她是小姑子,是我老公的妹妹,不是我的祖宗。
她离婚后,婆家回不去了,就带着孩子往娘家跑。去年暑假住了一个月,今年又来。
来了就来了,但你不能把别人家当旅馆。
出了小区大门,沈元香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她冲我喊:“上来!”
我拉开车门,把箱子塞后座。
“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沈元香递给我一瓶水,“上车,姐带你去看看什么叫生活。”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走吧。”
车发动了。我妈家要去一个礼拜。”
程博文终于开口了:“我送送你。”
婆婆没接话,把鱼往锅里一扔,油溅得噼啪响。
程博文换好鞋,跟我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我往小区门口走,他在后面跟着。
快到门口时,他拉了一下我胳膊。
“慧洁,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被他拉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三十七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遇到事就往后缩。
“没事,”我说,“就是累了。”
他愣了愣。
“那我等你回来。”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元香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她冲我喊:“上来!”
我拉开车门,把箱子塞进后座。
车发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程博文打的。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是婆婆打来的。
我还是没接。
然后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程晓敏发的:“嫂子,你要真不想让我住,直说就行,犯不着这样。”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沈元香瞥了我一眼:“群里的?”
“别理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道。
这条路开过无数次,去菜市场、去超市、去接孩子放学。
好像从来没去过什么地方。
“这次去哪?”我问。
“大理,洱海边。”
我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手机还在震。
程博文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妈生气了。”
“你到底去哪?”
“回个话行不行?”
我都看到了。
但我不想回。
03
在路上的时候,我又接到了程晓芳的电话。
“慧洁,我听博文说了。”
程晓芳是程家大女儿,嫁到湖南去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她性格随公公,话不多,但心里都明白。
“你这次……是真受不了了?”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稻田,没吭声。
程晓芳叹了口气:“我那个妹妹,我知道。从小被妈惯坏了,离了婚更是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姐,”我说,“我不是不招呼她。但她每次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伺候着,连碗都不洗一个。我是嫂子,不是保姆。”
“我知道。我跟博文说过了,他自己那边得扛起来。”
程晓芳顿了顿又说:“你要真想出去散散心就去吧,家里那头,让博文自己折腾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着的什么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到大理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沈元香订了个小客栈,推开窗能看到苍山。天边的云是粉红色的,远处有一个大湖。
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消息。
程博文:妈刚才又发火了,说你离家出走,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小敏的两个孩子把我茶杯打碎了,地上一片狼藉,我收拾了半天。
我还是没回。
沈元香从楼下买了水果上来,看我捧着手机发愣:“还在看消息?”
“删了。”
我没动。
她一把抢过去,把程博文的对话框划掉了。
“出来就出来了,别一边瞧风景一边闹心。”
我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一块西瓜。
很甜。
晚上躺在那张小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窗外的蝉叫得比家里响。
我翻了个身,想起家里那些事。
婆婆肯定还在骂我。程晓敏肯定跟她妈告状了。程博文肯定不会帮我说话。
但我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突然觉得,很轻快。
第二天早上,我被鸟叫吵醒的。
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沈元香还在打呼噜,我把手机拿起来一看,吓了一跳。
昨晚睡前我就忘了关机,这会儿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
程博文发了十几条,从“你吃了吗”到“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发了几条语音。
小姑子也发了。
我点开婆婆第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带着火气:“慧洁,你到底闹哪样?晓敏带着孩子来住几天怎么了?你不商量一声就走,让亲戚知道了怎么说咱们家?”
第二条语气更冲了:“你是不是嫌我管你工资卡?你要是嫌,明天就把卡还你!”
第三条:“行行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腿长在你身上。”
我没听完,把语音关了。
群里又有新消息。
这次是程晓敏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客厅,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玩具和杯子。
文案写得委屈极了:“妈,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了,俩孩子太调皮了。”
婆婆秒回:“你嫂子跑了我能咋办?来,妈帮你收拾。”
我看着这段对话,冷笑了一下。
她们娘儿俩一唱一和,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我正要把手机放下,程博文又发来一条消息。
“慧洁,妈刚才发了好大火,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我盯着这几个字。
手指动了动,又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04
在大理的第三天,我看到了一条让我彻底冷下来的消息。
沈元香租了自行车带我去洱海边骑。
风吹得头发乱飞,她骑在前面喊:“怎么样,这比在家受气强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强。
骑了半程,我们在路边一个小摊坐下喝水。旁边有个老人在卖手工编的竹篮,挺好看。
我正挑着篮子呢,手机震了。
以为是程博文又发催命短信,我本来不想看。但顺手划开的那一眼,让我僵住了。
家族群里,程晓敏发了几张截图。
是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有一天晚上,程晓敏在群里发了一条:“嫂子家阳台真大,俩娃暑假正好有地方疯。”
婆婆回得飞快:“那让你嫂子多备点零食,别到时候说家里没吃的。”
程晓敏又发:“那倒不会,嫂子闲着也是闲着。”
下面一排大拇指表情包。
聊天记录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那个时候,她们就已经在商量暑假的事了,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
我在她们眼里,就是那个“闲着也是闲着”的人。
把手机放回口袋,那竹篮我忽然不想买了。沈元香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完,脸色也变了。
“她们可真会做人。”
我笑了笑。
“这下,我更不急着回去了。”
第三天晚上,程博文终于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我们结婚八年,打长途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他出门,都是我主动给他打。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来电名字,愣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慧洁。”
他声音很闷。
“你……在那边冷吗?”
“不冷,这边太阳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这几天挺乱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
他接着说:“俩孩子太皮了,天天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你走之前收拾好的那些东西,现在都不知道去哪了。我妈一个人带不过来,我也不行。”
我说:“你妹呢?”
他停了停:“她?她白天就躺沙发上刷手机,晚上吃完饭碗一推也回屋躺着了。”
“那你妈呢?”
“我妈忙着做饭带娃,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他说:“程博文,现在你知道去年暑假我一个人是怎么过的了。”
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以前每次暑假结束,我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跟没事人一样,天天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
“慧洁,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你别看情况啊,妈这边我真的扛不住了。”
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程博文,那个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扛,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电话那头死一般沉默。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栈院子里。天上有星星,风吹过来凉凉的。
心里说不上来是堵还是松。
05
到了第五天,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下午我在古城里逛着,沈元香的手机一直响。
她是用手机处理业务的,接个电话也正常。但那天下午,她接完一个电话后,脸色都变了。
“怎么了?”
她看看我,犹豫了一下:“你婆婆在你们小区业主群里发消息了。”
我一愣。
“发什么了?”
沈元香把手机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婆婆韩桂兰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那语气真是委屈到家了:“各位邻居,我家儿媳妇蔡慧洁,一声不吭就走了,丢下我一个老太太带着女儿和两个外孙,实在忙不过来。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要是有谁看到她在外面,麻烦帮我劝一劝,让她回来吧。我这当婆婆的,有些话确实没说到位,但她这样闹,我这个家怎么过?”
消息下面,有人回复“儿媳妇不管婆婆可不行”,也有人打圆场说“年轻人嘛,可能出去散散心”。
还有个以前打过麻将的嫂子说:“韩姨,你之前不是说你儿媳妇挺懂事的吗?”
婆婆再回复:“谁知道她突然变成这样。”
沈元香看我平静得不像话,忍不住问:“你不生气?”
我耸耸肩。
“不生气。她想让街坊邻居知道我是个不懂事的儿媳妇,那就让她说去。”
沈元香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指着远处苍山顶上的云:“你说,那些云离我们有多远?”
她被我带得愣了一下:“啊?那得几千米吧。”
“嗯,”我说,“那么远的云我都看着了,还跟一个老太太较什么劲。”
但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心里还是有点凉的。
婆婆宁愿在业主群里发消息,也不愿给我打一个电话,问问我在哪儿。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走,也不想问。
到了第六天,程博文的电话彻底变了味儿。
从最初的“你在哪”,变成“你差不多得了”,再到“慧洁你再不回来咱妈就跟我断绝关系了”。
那天晚上十点,他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当时正在洱海边看星星,身边是水声和虫叫,晚风很舒服。
我接通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一样。
“家里刚才……闹了一架。”
我没说话。
“俩孩子把邻居老太太的窗户砸了,我去给人赔了礼又赔了钱。回来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小敏正在跟我妈告状,说你存心让大家不好过。”
我又没说话。
“然后我跟她吵起来了。真的吵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急,像是怕我不信。
“我妈气得坐在沙发上捶胸,说她养了个白眼狼,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就顶了一句,我说‘你们先看看自己怎么对人家的’。”
“然后呢?”我终于问了一句。
“然后,你妹就摔了碗。”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电话那边,程博文的呼吸声一顿一顿的,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慧洁,回来吧……家里真的乱了套了。”
远处水面上有月亮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程博文,你妹和你妈,你选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我选你。”
他说。
“我选你,慧洁。”
我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他说选我。是因为他用了九年的时间,才说出这句话。
06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家,还有他那个“我选你”。
这三个字等了九年,真等到了,心里不是痛快,是酸。
沈元香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
“他让我回去。”
“那回吗?”
我没回答。
窗外的月光把屋顶照得灰蒙蒙的。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给他提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让程晓敏搬走。第二,让他妈给我道歉。”
沈元香坐起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真这么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去办。”
沈元香半天没说话,最后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慧洁,你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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