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敲着窗纸,沙沙地响。红烛烧了大半,蜡泪在案上堆成一小滩。
蔡嘉怡坐在喜床边,盖头下的手紧紧攥住袖口。
那里缝着一只旧香囊,夹层里藏了半枚铜钱。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屏住呼吸,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响,连她自己都能听得见。
门被推开了。
她看见一双玄色靴尖停在面前。沉默。就在她以为那人不会开口的时候,低沉的声音抛下来:“你这身子骨,别脏了我王府的地儿。”
她睁着盖头下空洞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口那口气梗在喉咙里,她没有接话。
沈睿渊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
门扇合拢的声响在身后闷闷地落下。
蔡嘉怡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掌心满是汗渍。
她原以为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准备,没想到亲耳听见那句话,心口还是像被人揪住了一只角,拧着劲儿疼。
这桩婚事是母亲临终前托人应下的。
母亲说:“你爹的案子,只有北静王手里那份卷宗能翻。”她当时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一路从江南到京城,从花轿走进这扇门,她都在想象这一天。
她想过千种万种进门后的情形,没想到头一句话,是这样一句。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喜床上大红的绣帐,默念着:爹,女儿进来了。
蔡嘉怡是被一声鸡啼吵醒的。
蜡泪已经干透,窗纸上蒙着一层青灰的天光。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嫁衣,红得刺眼,像伤口上没洗净的血。
床边那对龙凤喜烛,一粗一细,粗的还剩半截,细的已经熄了,积了一层厚厚烛泪。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只旧香囊还在。
门被推开。一个中等年纪的婆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太妃请您过去立规矩。”
她接过粥,喝了一口。
米是陈米,粥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壳,放久了,已经泡涨了。
她没皱眉头,把半碗粥喝了,放下碗,起身理了理衣摆。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玉青色旧袄换上,又用木梳把头发拢齐,拿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对着铜镜照了照,看不出什么痕迹,这才转身跟上刘婆子。
北静王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穿过回廊,转了两个弯,跨过两道月洞门,才到正堂。
一路上那些屋檐,一重重叠着,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隔着一道墙,隐隐飘来炊烟的气味,有人说话的声音,又细又碎。
蔡嘉怡规规矩矩跟在刘婆子身后,脚下一步也没有踏错。
快到正堂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带着笑意的、女人的声音:“就凭她?也配进我们王府的门?”另一道声音更苍老一些:“不过是冲喜的,过了门往废院里一丢,眼不见心不烦。”门帘掀开,蔡嘉怡迈了进去。
正堂里三个人,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正中央坐着太妃刘桂娟,五十来岁,穿一件福寿纹暗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尾细长得像两把刀。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鹅黄褙子,眉眼带笑,正是侧妃吕慧妍。
再往下,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水蓝绣花袄,圆脸杏眼,见蔡嘉怡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蔡嘉怡跪下,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母亲。”
太妃没让她起来。
她用茶盖拨了拨茶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才开口:“咱们王府规矩大。你既是嫁进来了,从今儿起就守规矩。晨起给我梳头,午后学规矩,晚上抄经,抄五十页再睡。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西边院子偏,你一个人住。没什么事,别在府里乱走。”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是王爷的意思。”
蔡嘉怡低声应了一个“是”字。
正要退出去,吕慧妍忽然开口:“太妃,妹妹刚进门,怕是不认识路。要不要我拨个丫头过去伺候?”话还没落脚,门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用了。”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门口站着沈睿渊。
他没看蔡嘉怡,视线只落在太妃脸上,语气就像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西院让沈武锁了,不让人进出。”太妃端着茶杯,眉梢微微挑起,沈睿渊没给她追问的机会,丢下一句“一个冲喜的,不值得费人手”,转身便走了。
蔡嘉怡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沉。
婆子领她到西院门口,拿钥匙打开锁,用力拉了几下,门闩才勉强挪开。
院子里孤零零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柴。
她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灰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缺了半条腿的凳子。
墙角结着蛛网,一张一张密密地挂着。
她放下包袱,蹲下身,指尖探进青砖缝里摸了一遍。
冰冷,硌手,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那卷宗只能是在书房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东边,远远几重屋檐,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像一头伏卧的兽。
晚上,刘婆子送来一床旧棉被,往门口一搁就走了。
被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好在还算干净。
蔡嘉怡抱起被子铺好床,又点了一根蜡烛,坐在桌边把袖中的香囊取出来。
那是她娘的手艺,针脚细密,绣着一枝缠枝莲。
她娘说,那是她爹当年定亲时送来的布料做的。
她指尖探进夹层,抠出那半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背面那个“曾”字的半边依然清晰可辨。
她把铜钱放回夹层,缝好,又贴身系在里衣上。
那晚她睡得很浅,院里风呼啦呼啦吹了一夜,她半梦半醒地听见院门有人在推,又好像是风吹的。
天快亮时候,她的梦沉了一点,梦见了小时候她爹坐在院子里挑药材,她坐在他腿上,揪着他的胡子。
她刚想叫他一声,梦醒了。
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清晨,刘婆子送来一碟冷馒头和一小碗咸菜汤。
汤是前一天剩的,飘着一层油花。
蔡嘉怡没有挑,喝了汤,收了一个馒头在袖里,便去正堂给太妃梳头。
她动作轻、稳,梳齿从头皮上缓缓划过,太妃闭着眼,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太妃忽然问:“听说你爹是给人做药材生意的?”蔡嘉怡的手停了一下:“是。”
“药材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被砍了头?”
“官府定的罪是通敌。”她把“冤”字咽了回去。“通敌呀。”太妃叹了一声,“这么大的罪名,想翻也很难。”
蔡嘉怡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插稳,往后退了一步。太妃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蔡嘉怡退到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侧门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只金镶玉香球,白净圆脸,笑起来两眼弯弯。
“姑母。”那人朝正堂喊了一声,亲亲热热的。
刘婆子站在蔡嘉怡身侧,低声说了句:“刘少爷来了。”
蔡嘉怡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太妃的娘家侄儿,刘广福。她垂下眼,不再多看,快步走了。
打那以后,蔡嘉怡每天的生活一模一样。
晨起梳头,午后立规矩,晚上抄经。
经书是《金刚经》,檀香味的墨汁,她一行一行地抄,抄得极慢。
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在窗边站一会儿,远远地望一眼书房的灯火。
那些晚上,大多数时候书房是亮的。
她记下了灯亮和灯灭的时辰,记了七八日,大致摸出了规律。
吕慧妍也来她院里坐过几回。
每回来都拎着一个小食盒,脸上的笑热乎乎的:“姐姐,这是厨房炖的银耳汤,你趁热喝。”蔡嘉怡每回都道谢,每回都不喝。
等吕慧妍走了,她会翻一翻食盒底下的垫纸。
第三回翻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底托背面贴着一张纸条,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六个字:想找卷宗,找曾泰。
蔡嘉怡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
她盯着那几个字,直到烛火跳了一下,她才猛地松开,把纸条凑上去。
纸条卷曲、发黑、烧成灰烬。
她的心跳得很快。
吕慧妍不过是个侧妃,她从哪儿知道“曾泰”这个名字的?
是谁让她传的这张纸条?
还是说她根本不知道纸条的内容,不过是替人跑腿?
她翻身下床,衬衣都没来得及披好,光着脚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看见远处的书房还亮着灯。她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太妃生辰那天,正院摆了两桌席。
蔡嘉怡送上那幅百寿图,太妃展开来看,指尖沿着那“寿”字的笔划来来回回摸了两遍,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倒是个巧手。”
席面刚刚坐定,吕慧妍忽然放下筷子,甜甜地开口:“嫂嫂手艺好,不如再绣一顶百子千孙帐来,好好收在库房里,将来也是一份体面。也不用多费功夫,三日就差不多了。”满桌霎时静下来。
百子千孙帐,是给满月的新生儿用的,让一个冲喜的侧室绣这个,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蔡嘉怡还没接话,门边一个声音递了进来:“王府不养闲人。”沈睿渊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语气淡淡的,“绣得出来便绣。绣不出来,差人买一顶,银子从她月钱里扣。”说完转身走了。
太妃端起茶杯,笑了一声。
夜里,林静萱悄悄溜进西院。
她怀里抱着一大捧散开的丝线,五颜六色,堆了小半桌。
“嫂嫂,这是我特地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你慢慢用。”她笑眯眯的。
转眼她又压低声音:“嫂嫂,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莫跟旁人讲。”她凑到蔡嘉怡耳边,“我哥书房的架子背后,有一扇暗门。我小时候偷进去过一回,里面堆满了落灰的卷宗。”蔡嘉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你哥哥知道吗?”
“知道。”林静萱小声说。“他不让我跟别人讲。嫂嫂是自家人,我才说的。”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
三天后,百子千孙帐绣好了。
蔡嘉怡拆了自己一件嫁衣,用红绸做了里子,针脚又密又匀,根本看不出是三天赶出来的活儿。
太妃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蔡嘉怡等到院里的灯全灭了才翻身下床。
她白天已经看好了路,贴着墙根摸到书房南面,那儿有一扇半开的窗。
她探出头往里望了一眼,案前坐着沈睿渊,面前摊着一卷旧档。
他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有翻动。
烛火跳了一下,他低声说了两个字:“曾泰。”
平地惊雷。
蔡嘉怡浑身一僵,脚跟踢到廊下一只陶盆,哐当一声。
门应声而开。
沈睿渊站在门内,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半夜的风灌进衣领,她咬紧了牙根,没有后退。
他没有问她深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退回去一步,把门合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蔡嘉怡几乎是扶着墙走回西院的。她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掌心是凉的,额上却是细细一层汗。
第二天清晨,沈武出现在西院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燕窝粥。
“王妃,王爷让送来的,说西院天寒。”他把碗递过来,没有急着走,视线往她脸上落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您要找的东西不在王府,在刑部库房。王爷叫您别急。”蔡嘉怡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热气扑在脸上,她看着沈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很久没有动。
那天傍晚,她再次翻出香囊里的半枚铜钱,放在掌心里,轻轻握了握。她从铜钱上得到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
事情是从一枚玉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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