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了。
无影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闭着眼睛数心跳,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主刀医生走进来,戴好手套,拿起病历。
我听见他翻页的声音,纸页“沙沙”响。
他突然停住了。
然后,他把病历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三遍。
空气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谁是供体?”他问。
护士报了我的名字。
“不对,”他说,“这份病历里,供体登记的基因标记和受体的基因标记是一样的。这是活体供肾。供体不是自愿的。”
护士愣住了。麻醉师愣住了。我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嘴里像塞了棉花一样。
他把手术刀“哐当”扔进托盘:“这台手术,我不能做。送病人回病房,马上通知医院伦理委员会。”
01
我叫蒋梓琪,三十五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
三年前查出来肾衰竭,日子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透析成了家常便饭,每周三次,往医院跑得比回家还勤。
我丈夫叫徐鑫鹏,我们结婚八年了。
这个男人,说不上多浪漫,但踏实。我在店里忙的时候,他在后面搬货。我累的时候,他给我捏肩膀。我不舒服的时候,他守在床边一宿一宿不睡。
查出病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这辈子,值了。
这三年来,他没让我操过心。
店里的生意他一个人扛,透析的钱他想办法凑,婆婆那边他挡着。我妈总说:“梓琪,你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了个好男人。”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那天,医院说找到了匹配的肾源。
我还记得那个下午。我正在病房里输液,徐鑫鹏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才说话。
“梓琪,有救了。”
他说,医院那边通知,找到了一个愿意匿名捐赠的供体。配型数据高度匹配,只要我签字,很快就能安排手术。
我当时愣住了。三年了,我做梦都在等这个消息。可真等到了,反而不敢相信。
“真的?”我问。
“真的。”徐鑫鹏握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老天开眼了。”
他后来出去打电话,我在病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徐鑫鹏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他很快按灭了,我没看清内容。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谁啊?”我问。
“没谁,店里的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冲我笑了笑,“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炖鸡汤。”
我没再问。
但那个表情,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一直卡在那儿,怎么都拔不掉。
晚上,我妈蒋玉婉来了。
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我看见她手指上有道口子,应该是切菜时弄的。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梓琪,手术的事,鑫鹏跟你说了?”
“说了。”
“你签字了吗?”
“明天签。”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看着我吃。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叹了口气,“你签了字,妈就放心了。”
但我看见她攥着水果刀的手,指节都白了。
那个晚上,徐鑫鹏趴在床边睡着了。我侧过身子,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这三年,他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都有了白发。
我伸手,想替他抚平眉头。
手还没碰到他,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轻轻拿过来,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发件人的头像是一朵白玫瑰,备注名是“Rui”。消息内容只显示了前几个字:“医院那边说……”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徐鑫鹏醒了。
他一把从我手里拿过手机,动作快得让我吓了一跳。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急。
“手机亮了,我怕吵到你。”我说。
“没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你睡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好像在看手机。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点。
02
第二天一早,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来了。
“蒋梓琪,这是肾移植手术的同意书,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护士把文件递过来。
我翻开,密密麻麻的字。
我虽然读了十几年书,但那些专业术语我还是看不懂。
我就看到最后有一栏写着:供体相关信息,为了保护捐肾者的隐私,本次手术为匿名捐赠,相关配型资料在术前已经确认无误。
“这里,签个名,写日期就行。”护士指着签名栏。
我拿起笔,刚要签,突然想起昨天那份病历上的备注。
“护士,我想问个事。”我把笔放下。
“你说。”
“那个……我记得配型报告上好像写着‘供体:待确认’,这是怎么回事?”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备份报告,写的是供体信息还在核实。正式的配型报告应该没问题。你看的这个是草稿,不是最终版。”
草稿?
我没再多问,签了字。
护士拿着文件走了。我坐在床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对劲。
徐鑫鹏中午来了,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
“趁热喝。”他给我盛了一碗,“我妈一大早起来熬的,放了很多当归。”
我端着碗,闻到鸡汤的香味,胃里却翻了一下,不想喝。
“怎么,不想喝?”徐鑫鹏看着我。
“不是……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那先放着,等一下再喝。”他在我身边坐下,“对了,我妈说让咱们晚上回去吃饭,说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等手术做完再说吧。”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这两天我哪都不想去。”
徐鑫鹏没再坚持。他坐在那儿,看着手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微信的界面。他好像在翻聊天记录,又好像在找联系人。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店里的账目。”他回答得很快,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那个动作太刻意了。我认识他八年,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手里总要抓着什么东西,然后翻来覆去地弄。
“鑫鹏。”我叫他。
“嗯?”
“你说那个捐肾的人……真的是匿名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闪躲。但很快,他笑了。
“当然啦,医院不是说了吗,为了保护供体隐私,不能透露。怎么,你想感谢人家?”
“我就是好奇。”我说。
“别好奇了,等你手术做完了,身体养好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他握住我的手,力气有点大,“梓琪,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
但他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有点疼。
下午,我趁徐鑫鹏出去买饭,让护士帮我把病历调出来。我说想看看自己的检查报告。
护士大概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就把我的病历档案抱过来了。
我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份配型报告。
报告上写着我的名字,然后是配型数据。我虽然看不太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鉴定结果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供体亲属关系鉴定,非直系亲属。
非直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匿名捐赠者怎么会做亲属关系鉴定?医院为什么要鉴定我和捐肾者是不是亲属?
我把那一行字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帮我问一下,你的一个朋友,有没有在医院上班的?我想问个事。”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没说实话。
“好吧。”我妈的声音有点闷,“我认识一个人,以前是市人民医院的,姓肖,退休了。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非直系亲属。为什么要鉴定这个?
我的脑子很乱,总是想起那些细碎的片段:徐鑫鹏背着我打电话、手机屏幕上那个“Rui”、他那张不太自然的脸……
我不敢往深想。
但脑子不听话,一直往那个方向跑。
03
徐鑫鹏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机放好了。
他买了盒饭,还有一袋水果。他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水果洗了装在盘子里。
“今天护士说,你的手术大概定在下周三。医院那边在调配手术室。”他一边说,一边剥橘子,“到时候我请假陪着你。”
“店里的生意不用管了?”
“转让了。”他说得很随意,“反正也赚不了多少钱,等你好了,咱们重新开。”
我愣了一下。
“转让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一直在忙这个事,但没敢跟你说。怕你担心。”
上个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上个月,我的肾病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他已经在转让店铺了。
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有肾源。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店是你我一起开的,你说过咱们要把店做大。”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但梓琪,人比钱重要。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接着橘子,没吃。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我觉得自己太多心。
但我是他的妻子,认识他八年了。
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刻在我脑子里。
他真诚的时候,会盯着我的眼睛。
他说话的时候,手心会出汗。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手心一定在出汗。只是他藏得好。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到那行字:供体亲属关系鉴定,非直系。又想到徐鑫鹏手机上那个叫“Rui”的发件人。再想到他匆忙转让店铺的事。
这些事,就像一把碎玻璃,摊在我面前。碎片之间没有关联,但我总觉得,只要我拼对了,一定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我让护士帮我查了一下,上个月徐鑫鹏有没有来看过我以外的病人。
护士查了,说没有。
但我又问,那我住这个医院,同楼层的,有没有姓韩的病人?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说:“有啊。12床,姓韩,也是肾衰竭,上个月转过来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我去查查。”
护士去了前台,过了几分钟回来了。
“叫韩星睿。女的,三十六岁。”
我的手开始发抖。
韩星睿。
这个名字,我听徐鑫鹏提过。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他喝多了,跟我说他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叫韩星睿,后来出国了,就没联系了。
他说:“那是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
可现在,她在同一家医院的同一楼层。
走廊尽头,十二张床。
我从病房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看见12床的门半掩着。
门口的小牌子上写着患者名字:韩星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门缝,我看见一个瘦弱的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她好像感应到有人在看她,朝门口转过头来。
我们四目相对。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恐惧。她很快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窗外。
我转身回了病房。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你那个朋友,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韩星睿。”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听到过鑫鹏打电话,提到这个名字。”我妈的声音很低,“但我不确定。梓琪,你别冲动,先把事情搞清楚。”
“妈,她就在这个医院。和我同一层楼。”
“什么?”
“12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好像是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梓琪,你别急。妈马上过来。”
04
我妈来了以后,脸色很难看。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一直在抖。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就是不安心。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知不知道韩星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求你了,先别问那么多,把手术做完再说。好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的眼眶红了,“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她说得很含糊。但我心里明白,她一定知道一些事,只是不愿告诉我。
晚上,徐鑫鹏来了。他看见我妈在,笑着打招呼:“妈来了?”
“嗯。”我妈点点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徐鑫鹏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您早点回去歇着,我来照顾梓琪。”
我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出了她的担心、她的不安。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起我妈的眼神、韩星睿的病人名牌、徐鑫鹏手机上的“Rui”。
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根绳子,把我往一个可怕的方向拽。
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打开了徐鑫鹏的手机。
他睡着了,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我轻轻拿出来,用他的指纹解锁。我的手在抖。
我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叫“Rui”的对话框。
里面的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
只有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医院那边说,下周的手术安排已经确定了。你那边没问题吧?”
徐鑫鹏回复:“一切正常,她签字了。”
她签字了。
我。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
我又翻了他的通话记录,看见一个陌生的号码,通话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备注名是“陈”。
我记下那个号码。
第二天早上,我用医院的座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喂?”
我假装拨错了电话:“喂,你好,请问是陈医生吗?”
“不是,你打错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又拨了一次,换了个说法:“喂,你好,我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请问您是陈浩先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
“陈先生,您之前在咱们医院做过体检吗?我们这边系统显示您有个预约。”
“没有。”他说,“我没预约。”
“那您方便来一趟吗?可能是我们系统出错了。”
“不用了。”他挂了。
陈浩。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里那个黑暗的角落。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搜到了一条微博,是一个男人的主页,发的一些日常。
最新的一条是上个月发的:“三年了,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希望一切顺利。”
配图是一只手,插着留置针。
我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但我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叫陈浩的男人,是韩星睿的亲人。
他把肾捐给韩星睿。
徐鑫鹏让蒋梓琪帮忙签字,让她以为自己是受捐者。但实际上,她才是那个被偷了肾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梓琪,妈昨天晚上去找了你外公。他叫萧成业,以前是省人民医院的肾移植主任。他答应帮你查。”
外公?我从没见过。我妈从来没提过。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妈,你快让外公查一下,韩星睿的肾源到底来自哪里。”
很快,我妈回了一条:“他说,韩星睿的肾源来自一个叫陈浩的活体供体。”
活体供体。
不是匿名捐赠。
不是一个陌生人的意外死亡。
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我的配型报告上,供体那一栏,写着“待确认”。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个“待确认”的供体,会不会就是我?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一个被准备好了,等着去死的猎物。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蒋梓琪,手术时间确定了。下周三,上午十点。”
05
周三,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护士来推我进手术室。徐鑫鹏站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梓琪,别怕。我在这等你。”
我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想问很多事:韩星睿是谁?陈浩是谁?那张配型报告到底写了什么?你到底在骗我什么?
但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把所有事情都圆过去。
我闭上眼睛,任由护士把我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开了。
无影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听见护士在清点手术器械,听见麻醉师在调试仪器。
“病人血压正常,心跳正常。可以开始麻醉了。”
“等一下。主任还没来。”
“主任今天上午有一台肾移植手术,就是这位。”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沉稳。我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手术服的老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锐利。
他走到手术台前,拿起病历。翻了几页。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翻页的手停了。把病历举到无影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病历是谁准备的?”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沉。
“是我。”旁边的医生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他把病历摔在桌上,“供体是谁?”
“蒋梓琪。”
“受体是谁?”
“不对。”他指着病历说,“这份配型报告上面的基因数据,和供体能配型成功的,不是这个受体。是另一个人。”
“怎么可能?”医生走过来,拿过病历,“我检查过,配型数据之间是匹配的……”
“你仔细看第三页。”他说,“这个报告被改过。供体的基因信息,和受体的基因信息,被人为地调换过。病人以为自己是要接受肾移植,实际上……她是供体。”
手术室里安静了。
我把头侧得更开,看见那个老人把手术刀“哐当”扔进托盘里。
“这台手术我不做。送病人回病房。马上通知医院伦理委员会。”
麻醉师愣住了。护士愣住了。
我想说话,但嘴里像塞了棉花,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个老人走到我身边,弯下腰,用很低的声音说:“孩子,别怕。我是你外公。”
我愣住了。
外公。我从来没见过他。我妈说,她和外公失联三十年了,因为他反对她当老师,她一气之下远嫁,从此断了联系。
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他是那个在手术室里,发现了我丈夫阴谋的人。
护士把我推出手术室。徐鑫鹏站在走廊里,看见我被推出来,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手术做完了?”
“徐先生,您妻子的手术取消了。请您到医生办公室来一下。”
徐鑫鹏的脸色,从白变到红,再变成铁青。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看见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崩塌了。
回到病房后,我妈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哭了。
“梓琪,对不起,妈妈早就知道不对劲。但妈不敢说,怕打草惊蛇。妈只能找你外公,让他来主持这台手术。”
“妈……”我的声音哑了,“你说什么?”
“那个韩星睿,是鑫鹏的初恋。”我妈擦着眼泪,“她前年回国,查出肾衰竭。她找上鑫鹏,让他帮忙。鑫鹏……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什么?”
“他答应把你当成受捐人,申请肾源。然后,他找到了韩星睿的表弟陈浩,让陈浩做活体供体。但陈浩是乙肝携带者,不符合捐肾条件。”
“后来呢?”
“后来……他想到你。你的配型和韩星睿配上了。他把你当成活体供体,用你的肾,移植给韩星睿。”
我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骗了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我手上。
我的手很白。血管很明显。
再过三天,如果手术成功了,我身上就少了一个肾。
少了一个肾,给了丈夫的初恋。
想到这,我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06
徐鑫鹏被带到了医生办公室。
我外公萧成业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是医院伦理委员会的主任。徐鑫鹏站在门口,脸色蜡黄,像病了一样。
“坐。”外公说。
徐鑫鹏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徐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老婆的病历上,配型报告被人改过?”
徐鑫鹏抬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再问你一遍。那份报告,是你改的,还是医院内部的人帮你改的?”
“我……我没……”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外公的声音很平稳,“我已经调取了你老婆住院期间所有的病历修改记录。后台有操作日志,每个操作人的ID都有记录。你改不了,但我们查得到。”
徐鑫鹏的脸,白了。
他低着头,肩膀塌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是我改的。”他的声音很小,“我找了一个朋友,是信息科的,他用管理员的权限帮我改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韩星睿需要肾源。她和梓琪的配型吻合度很高。但按规定,活体捐肾必须要本人签字同意。梓琪不可能同意捐肾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被当成供体?”
“不知道。”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了。
“你和你老婆结婚八年了,对不对?”
“八年。”
“她对你怎么样?”
徐鑫鹏抬起头,眼眶红了:“很好。是我不对。”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事会被发现。”
“如果没人发现呢?今天的手术做完了。她少了一个肾,躺在病床上。她的身体会一天不如一天。她这辈子,都要靠透析活着。你知道吗?”
徐鑫鹏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做?”
“我没办法……”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韩星睿是我初恋。她出国的时候,我才二十岁。我跟她说过,我这辈子,谁都不要,就要她。她走了以后,我整个人都垮了。后来遇上梓琪,我以为我能走出来。但韩星睿回来的时候,她又重新联系了我。她说她快死了,说只有我能救她……”
“所以你就牺牲你老婆?”
徐鑫鹏不说话了。
外公站起来:“徐先生,你涉嫌故意伤害罪、伪造病历罪。医院已经报警了。有什么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吧。”
徐鑫鹏猛地抬起头:“别报警!我求你了!我认错!我认罪!你让我坐牢都行,别……”
“不是我要报警。”外公打断他,“是医院的规定。伪造病历,是刑事犯罪。人证物证都在,你不认,也得认。”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个穿警服的警察走进来。
“徐鑫鹏,你涉嫌伪造病历、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请跟我们走一趟。”
徐鑫鹏站起来,腿在发抖。他转过身,看见了我。
我站在门口,靠在墙上,看着我面前这个八年的枕边人。
他的脸上全是泪。但我心里,没有心疼,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梓琪……”他叫我。
我没说话。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手术做完了,我少了一个肾。我这辈子,都要吃药、透析、等着另一个肾衰竭。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多活十年吗?”
徐鑫鹏低下头,不说话了。
警察把他带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医院大门,上了警车。他的背影很瘦,很小,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
我站在窗边,一直看到警车消失在街角。
我妈走到我身边,抱住我。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妈……”
“妈在。”
“我想回家。”
07
韩星睿是从救护车上被送进医院的。
那天下午,她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我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护士推着担架从我身边经过,我认出了她。那张蜡黄的脸,那双无神的眼睛。
她看见了我,眼睛突然瞪大了。
“你是……”她的声音很小。
“蒋梓琪。”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对不起。”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被推进急诊室。
后来我听护士说,韩星睿的病情恶化得很厉害。
她本来只能靠透析维持,但透析的效果越来越差。
她想做肾移植,但活体供肾需要双方同意,她的表弟因为健康问题无法捐肾。
她来找徐鑫鹏,是想让他帮忙,但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她不知道徐鑫鹏的计划吗?”我问外公。
外公摇了摇头:“知道多少我不知道。但她一定知道,徐鑫鹏在用你的身份申请肾源。”
“那她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她也想活命。”
我沉默了。
是啊,谁不想活命。
但我呢?我呢?
一周后,韩星睿转院了。
我听说,她转去了广州的医院,那边可能有其他途径。但我没去打听,也没再去想。
徐鑫鹏被拘留后,我去看过他一次。
看守所的里,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剃了,人瘦了一圈。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梓琪,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你说你想去丽江。我说等店里不忙了,咱们就去。后来一直也没去。”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在想,如果……如果没发生这些事,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有如果。”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叫我:“梓琪!”
我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没回头。我盯着前面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外面是阳光。
“我不原谅你。”我说,“但我会放过我自己。”
我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我打开手机,翻到我和徐鑫鹏的聊天记录。
我翻到了三年前,他第一次陪我透析的时候发的那条消息:梓琪,别怕,我在这呢。
我又翻到了两个月前,他发的那条:梓琪,你的肾源找到了。
最后一条,是手术前夜,他发的那条:老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盯着屏幕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全部清空了。
然后我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叫“Rui”的头像,点进去,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稀疏的星星。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妈走进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梓琪,你外公说,让你去省人民医院复查一下。他说那边有更好的透析设备,能让你等肾源的时候舒服一点。”
“嗯。”
“他还说,他已经帮你联系了几个器官捐献中心。你的血型比较大众,应该等不了多久。”
我妈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梓琪,你要好好的。”
“妈,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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