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七天,我拉开冰箱门。
三十盒月子餐,一盒都不剩。
婆婆坐在沙发上剔牙:“你妹妹那边更需要,她吐得厉害。”雨婷挺着肚子从房间走出来,碗都没放下:“嫂子,你这鸡炖得不错,下次让妈多炖点。”我扶着冰箱门,指甲嵌进塑料边缘,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手机响了,是唐勇发来的消息:“别跟她吵,忍忍就过去了。”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
有些事,忍不了就是忍不了。
01
产房的灯刺眼得很。
我躺在产床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身边:“是个女儿,七斤二两,很健康。”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怎么就下来了。
还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许是疼,或许是别的什么。
推回病房的时候,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生了个丫头?那以后还得生。”
唐勇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婆婆又说:“我炖了鸡汤,先放那儿吧。”门推开,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喝点吧,补补力气。”我挣扎着坐起来,刚要去接,她手机就响了。
“雨婷?你怎么了?什么,你也查出来了?”
婆婆接了电话,脸一下子就亮了。她冲我摆摆手,转身出了病房。保温桶盖都没打开。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完了那桶已经凉透的鸡汤。
第三天出院,唐勇来接我。
他拎着行李,看着我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笑了笑:“辛苦了。”我问他:“你妈呢?”他说:“雨婷那边有点不舒服,她过去看看。”我没再问。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把女儿放在婴儿床里,这才有空打量这住了快三年的房子。
三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雨婷的照片,婆婆专门放那儿摆着的。
我以前问过她,她说:“你妹妹从小身体不好,我得多照看着点。”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婆婆疼女儿,天经地义。
可回来第一天,我就发现门锁不对。
我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进去。
唐勇从屋里出来:“怎么了?”我说:“锁换了?”他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打电话。
打完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妈说老家亲戚来过,怕不安全,就把锁换了。她忘了告诉你。”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楼道里的风吹过来,冷得很。
“那她怎么没给你钥匙?”我问。
唐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是唐勇从阳台翻进去开的门。
进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三把,簇新的。
桌上压着一张便条:“你妹妹那儿我也配了一把,她有时候来方便。”字是婆婆的,写得歪歪扭扭,但每笔都很用力。
我把便条撕了。
那天晚上,唐勇去做饭,我坐在沙发上喂奶。
女儿吃得很费力,吸两口就哭,哭完又吸。
婆婆打电话过来,唐勇接的。
我听见他说:“嗯,到了。嗯,知道了。”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妈说雨婷孕吐得厉害,这几天她可能不过来了。”
我说:“嗯。”
他说:“她说让你自己多注意。冰箱里有菜,我明天给你炖点汤。”
那个“嗯”字,我自己听着都冷。
晚上十点多,唐勇去洗澡了。
我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保鲜层里塞满了菜,有排骨、有鸡、还有几条鱼。
冷冻层里,是婆婆提前准备好的月子餐。
一盒一盒码得很整齐,上面还贴了标签:红枣乌鸡汤、花生猪蹄汤、木瓜鲫鱼汤……一共三十盒,正好一个月的量。
我心里突然暖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她到底还是准备的。
那晚我睡得还算踏实。女儿哭了几次,我喂完奶又哄睡,一觉到天亮。我甚至想着,等婆婆回来,我跟她好好道个谢,之前的事就算了。
可第二天一早,冰箱空了。
我拉开冷冻层的抽屉,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拉开冷藏层,也没了。
排骨没了,鸡没了,鱼也没了。
连前一天晚上的剩菜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冰箱前,脑子是空的。
“醒了?”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走出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有一碟瓜子。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冰箱里的菜我给雨婷送去了。她那边反应大,吃不下别的。你这边,我回头再给你买。”
“那些月子餐呢?”我听见自己问。
“也给了。她吐得厉害,得补补。”婆婆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是我一个月的量。”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还年轻,身体恢复得快。她不一样,她怀的是儿子,得好好养着。”婆婆拍拍手上的瓜子皮,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还站着?去躺着吧,别动了胎气。”
胎气。我孩子都生完了。
02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月子期间不能哭,对眼睛不好,这道理我懂。
但眼泪它不听我的,就像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总是说了不算。
手机响了。是雨婷发来的微信。
“嫂子,妈给的鸡汤我喝了,真好喝。谢谢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是我的月子餐吗?
她当然知道。
婆婆前一天晚上还当着她的面说“给你嫂子炖的月子餐”。
可她照样喝,喝完还要告诉我,还要说“真好喝”。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了一条:“嫂子,你要不要也来一碗?妈说还有两盒没动。”
我没回。
中午,唐勇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
他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跟她计较,她也是为了雨婷好。”
“那我呢?”我抬头看他,“我产后第七天,你妈给我做过一顿饭吗?”
“她不是给你准备了吗?”
“那菜呢?全给你妹妹了。”
“她不是说了会再买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三年,他一直是这样。
他妈说什么,他听着;他妈做什么,他也听着。
他不是不知道他妈偏心,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不反抗,习惯了让我忍。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小题大做?”我问。
他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菜。
回来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了我一眼:“买这么多菜干什么?冰箱里不是还有吗?”我说:“你明天不是要去看雨婷吗?我给自己备着点。”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婆婆皱起眉头,“你妹妹身体不舒服,我多照看照看怎么了?你当嫂子的,就不能大度点?”
我没回嘴。把菜放进冰箱,回了房间。
晚上,我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汤。
婆婆坐在客厅骂:“炖个汤放那么多盐,钱是你这么花的?”我没理她。
汤端到桌上,我一个人喝。
她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那锅汤,我一口一口喝完。烫得很,但心里更烫。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婆婆就出门了。
走之前她敲了敲我的门:“我去雨婷那边了。中午你自己想办法。”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子里安静得可怕。
女儿醒了,我抱起来喂奶。她吃得很急,像个饿了很久的小兽。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
中午,唐勇打电话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我一个人,把早上的粥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两口。吃不下。胸口闷得慌,浑身哪儿都疼。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婆婆回来了。打开门,是雨婷。她挺着肚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嫂子,妈让我来拿点东西。”
她把鞋一脱,直接走进来。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哟,你还自己炖了排骨汤?正好,我带回去喝。”
“那是我的。”我说。
“你不是有粥吗?粥养胃,比我这个胎儿的娘好。”雨婷笑了一下,把那锅排骨汤端出来,装进她带来的保温盒里,“嫂子,你别太小气。等你妹妹生了,哥给你再炖。”
她拎着保温盒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嫂子,你那个汤味道不错,下次多放点姜。”
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空了的锅。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恨。
03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哭了很久。
女儿在房间里哭,我听见了,但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浑身像是被抽空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擦干眼泪,去房间抱起孩子。
女儿哭得满脸通红,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妈妈在。”可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
我真在吗?
我连自己的一顿饭都护不住。
晚上,唐勇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在客厅发呆。
他没看我,先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妈说你把雨婷说了一顿?”
“我没说她。”我抬起头,“她自己来的。”
“那你也不能不给汤啊。她怀着孕,情绪不能激动。”唐勇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那我的情绪呢?”我问。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唐勇,你妈把月子餐给你妹妹,你叫我忍。我买排骨自己炖汤,你妹妹来拿走,你还叫我忍。那我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我死了吗?”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是难听。”我看着他,“但这是真的。”
他不说话了,转身去阳台抽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结婚那天。
他在婚礼上握着我的手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信了。
可现在我在这儿,坐月子的第七天,连口热的都没吃上。
而他在阳台上抽烟,连门都不愿意推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女儿睡在婴儿床里,呼吸声轻轻的。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几年的事。
结婚第一年,婆婆来家里住。她说她住不惯,每天都要我按她的口味做饭。我迁就她,做了半年。她没说过一句“好吃”。
结婚第二年,雨婷结婚。婆婆拿了五万块给她做嫁妆。我跟唐勇结婚的时候,她只给了两万。我什么都没说。
结婚第三年,我怀了女儿,婆婆说:“没事,以后再生。”我没说话。可这话像根针,一直扎在我心里。
我一直在忍。可忍到最后,我连自己坐月子的口粮都护不住。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
见我出来,她说:“冰箱里我买了点菜,你自己做吧。”我拉开冰箱门,里面放着一把青菜、半斤肉末。
这就是她说的“买了菜”。
我什么都没说,把菜拿出来,做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婆婆突然说:“醉蓝啊,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妹妹那边,我想搬过去住几天。她孕吐得厉害,我照顾照顾她。你这边,你自己能行吧?”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还在坐月子。”
“你不是有唐勇吗?他下班回来能帮你。”婆婆摆摆手,“再说,你不是自己还能做饭吗?我看你挺能的。”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搬过去。”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五。奶水堵了,乳房涨得跟石头一样硬。我坐在床上,试图用手把奶块揉开。疼得我浑身冒汗。
唐勇在旁边看了一眼:“要不明天去看看医生?”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天亮之后,婆婆拎着包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说:“冰箱里的菜省着点。你妹妹那边花销大,我把这个月的买菜钱都给她了。”门关上之后,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连那把青菜都没了。
04
我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站了很久。
手扶着冰箱门,手指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我到底算什么?是儿媳,还是外人?是家人,还是个免费的保姆?
我慢慢走回房间,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房产证和购房合同。
这套房子是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妈攒了十年攒出来的。
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为了让我过得好点,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当时唐勇家说拿不出首付,我妈没说二话,掏了。
唐勇在婚前签了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这套房子的首付款由女方家出,房产归双方共同所有。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既然结婚了,两个人一起过,写谁都一样。
可我妈非要他签,说怕我吃亏。
没想到,真让她说中了。
我把房产证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产权人写的是我和唐勇的名字。我拿着这张纸,心里突然有了底。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奶奶。”
“醉蓝?怎么了?”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很精神。
“奶奶,我能不能……”我顿了一下,咬咬牙,“回娘家住几天?”
“出什么事了?”她一下子就听出不对。
“没事,就是想你了。”我说。
“你别骗我。”奶奶的声音沉下来,“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说过‘想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月子餐被人吃了,家里也没人管我。奶奶,我想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来。”奶奶说,“房子我让人收拾。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我又拨了表姐的号码。表姐在城里做月嫂,做了七八年,口碑很好。
“姐,你最近有单吗?”
“没有啊,怎么了?”
“我这边……想请你帮个忙。我坐月子,家里没人照顾。我想搬出去住,你能来帮我一个月吗?”
“搬出去?你婆婆呢?”
“她……去照顾我小姑子了。”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你婆婆是不是有病?你刚生完,她跑去照顾女儿?”
我没接话。
“行,你给我地址,我明天过去。”
“姐,钱我到时候……”
“说这些干什么。”表姐打断我,“你小时候我给你换过多少次尿布?现在跟我算钱?”
我笑了一下,是这么多天第一次笑。
晚上,唐勇回来了。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他看见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聊。”
他坐在我旁边,等着我开口。
“唐勇,我想搬出去住。”
“搬出去?搬去哪儿?”
“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我表姐来照顾我,做月子餐。这边……”我看了他一眼,“这边我待不下去了。”
“你怎么又说这个?”他的语气变了,“我不都说了吗?我妈那边我会说她,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看着他,“我认认真真跟你说的。你妈把月子餐给了雨婷,我忍了。雨婷把我炖的排骨汤拿走,我也忍了。但这不代表我能一直忍。”
“那房子怎么办?”
“房子?”我拿过文件袋,抽出房产证,放在桌上,“这房子,首付是我妈出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妈住,我没说过什么。但现在,我想住清静。”
他愣住了。
“你要赶我妈走?”
“我不赶她。我只是不跟她住了。你们想住这里,随便。我带着孩子回娘家。”
“那我呢?”
“你?”我看着他,“你自己选。”
他的脸色很复杂。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婆婆打电话过来。
唐勇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不跟我住了……要回娘家……我不知道……你说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听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婆婆突然回来了。她看见我在搬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阿姨,我回娘家住几天。”
“你叫我什么?”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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