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生日那天,郑玉华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我拿起筷子,听见她在厨房压低声音打电话:“国强,三十万姐给你凑齐了,你好好干……别让你姐夫知道……”
筷子“啪”地落在碗沿上。
那碗面我一口没吃。第二天早上,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郑玉华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笑出了声:“董永贵,你跟我来这套?”
我没说话。她撕了协议。
我又从兜里掏出第二份。
“打印了十份,”我说,“够你撕一阵。”
01
那天是我六十岁生日。
说实在的,我自己都差点忘了。还是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鬓角白得都快连成片,才想起来——哦,今天整六十了。
郑玉华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儿子董小伟发了个微信:“爸,生日快乐,回头给你转五百块。”
我没回,心里想着他上回跟我说,想买房,首付还差十几万。这孩子跟他妈一样,什么都不跟我说透。
“吃饭了。”郑玉华端了碗面出来,搁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白水面条,上面卧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就这些。
“就这?”我随口问了句。
“咋了,六十岁你还想过大寿啊?”她白了我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这些年我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拿起筷子。
面条做得还行,但味道淡。我寻思着要不再加点盐,就听见厨房里手机响了。
郑玉华转身进去接。
我继续吃面,也没多想。
退休前我是个钳工,在厂里干了快四十年,耳朵早被机器吵得有点背。
但那天不知怎么,厨房门没关严,她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国强,姐跟你说的事办妥了……嗯,三十万,昨天转过去的……你好好干,别让姐失望……放心,你姐夫不知道……”
我手里的面条“啪”地落在桌面上。
三十万。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攒了大半辈子的定期存款,不多不少,三十万。
她就这么转走了。
我还想着等攒够了,给儿子凑个首付。或者我跟她老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手头也不慌。
她全给了郑国强。
郑国强,她弟弟。
比我小二十多岁,游手好闲,换工作比换衣服还勤快。
上回听说要开什么烧烤店,再上回说搞什么物流,再上回……我都不记得了。
反正没一回干成的。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碗面看了半天。荷包蛋的蛋黄已经破了,黄澄澄的淌在面条上。
郑玉华从厨房出来,看我碗里还剩大半碗,就问:“咋不吃了?”
“不饿。”
“今儿你生日,多少吃点。”
我没吭声,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烫的。但我没吐出来。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公园打太极。跟老李他们几个在凉亭里,一招一式比划着。老李问我:“老董,今儿你生日吧?”
“嗯。”
“咋不跟嫂子出去搓一顿?”
“她忙。”
老李没再问了。他这个人有分寸,看我不想说就不追着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玉华早就打起了呼噜。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结婚三十五年了,她胖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大半。以前我觉得,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半辈子,不容易。
但那天晚上,我心里头只有一件事——
她是怎么转走的?什么时候转的?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想问。但我没开口。
我这个人,一辈子嘴笨。
年轻那会儿,她在家里当家,我怕吵架,什么都听她的。工资一发就上交,她给多少零花我就花多少。她说存了定期,我就信。
从来没过问过。
不是不关心,是觉得问多了伤感情。
可三十五年的感情,值多少钱?
值三十万吗?
我不知道。
但那晚我迷迷糊糊睡着前,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我得去趟银行。
02
第二天一大早,郑玉华出去买菜了。
我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拿上身份证和存折的复印件——原件在她那儿,我翻了半天没找着。
银行九点开门,我到的时候刚好九点零五分。
营业厅里没什么人。
我在取号机上按了个号,等着。
坐我旁边的是个老太太,正跟柜台里的人说存折丢了怎么补办,嗓门挺大。
我没心思听,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手心冒汗。
“58号!”
轮到我了。我走过去坐下,把复印件递进窗口。
柜员是个挺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看着挺和气。她接过复印件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叔叔,您要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这笔定期存款。”
“是您的名字吗?”
“不……是我爱人的名字。”
她没有马上操作,又看了看复印件:“这账户是您爱人的,您要查询的话,需要她本人来,或者您出示结婚证和授权书。”
“可我……”
我话没说完,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我老婆把钱转走了,我不信?
那姑娘看我不说话,就又问:“叔叔,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就想问问,”我声音有点哑,“这笔钱还在不在。”
她犹豫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系统里的记录。然后就愣住了。
“叔叔,这笔钱……上个月分三次转走了。”
三笔。
第一笔10万,第二笔10万,第三笔10万。
收款人叫“王凯”。
不是郑国强。
但我心里清楚,王凯是谁。郑国强那个整天混在一起的朋友,上次还来我家吃过饭。长得尖嘴猴腮的,我看着就不顺眼。
“这个收款人,您认识吗?”柜员问。
“不认识。”
“那您要不要……”
“不用了。”我站起来,把复印件折好揣口袋里,“谢谢你。”
走出银行,太阳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停靠,有人上有人下。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周几——周四。没什么事。
我就沿着马路走,也不知道往哪走。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10万、10万、10万、王凯、郑国强。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旁边站了个年轻人,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笑。我想起郑国强,他也老这样,低头刷手机,一脸无所谓。
那三十万他拿去干什么了?
开烧烤店?赌?还是还债?
我越想心越凉。
这些年,我不是不知道郑玉华补贴娘家。
逢年过节给钱、小舅子结婚出钱、小舅子买房也出钱。
每次郑玉华都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都没说什么。
但三十万,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
我每个月的工资,她拿去买菜买米交水电。剩下来的,她说存起来。存了十几年,才存了三十万。
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一声。
到了家,郑玉华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找到银行APP——我手机上一直装着她那个账户的绑定卡,但查不了定期。
我试了几次,都提示“无权限”。
我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乱得很。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锁响了。
郑玉华提着菜篮子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她放下菜,看我坐在沙发上发愣,问:“咋了?不舒服?”
“没。”
“那就帮忙把菜拎厨房去,我买了排骨,中午给你炖汤。”
我站起来,拎起菜篮子往厨房走。
路过她身边时,我闻到一股葱花味。
她炒菜了吗?她出去买菜,怎么会有葱花味?
我没问。但我知道,她去给郑国强送饭了。
03
那几天我什么也没说。
每天早上起来,洗脸刷牙,吃早饭。然后去公园打太极,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楼下跟邻居下两盘棋。
日子跟以前一样。
但郑玉华大概也感觉到什么了。那两天她做饭特别上心,连着炖了两锅汤,还特意给我买了件新秋衣。
我接过秋衣的时候,看着她。她笑着说:“旧的领子都磨破了,早该换了。”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那件秋衣我穿了五年。五年前她就说该换了。
但我没提那三十万的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这辈子,从来没跟她红过脸。不是没有矛盾,是每次话到嘴边我就咽回去了。觉得一个大男人,跟老婆计较这些,丢人。
可这次不一样。
我每天躺在床上就想这个数:我退休前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一年下来不到四万。不吃不喝存十年,才能存够三十万。
她一个月转走十万,三天转完。
比她弟弟换工作的速度还快。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吃过晚饭,郑玉华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我坐她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手指头按来按去。
她瞥了我一眼:“你咋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
“没事就别说,我看电视呢。”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但忍了没两分钟,还是开口了。
“玉华,咱家那三十万定期……”
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腿上。
“到期了吧?要不要再续一下?”
她愣了两秒,然后“嚯”地笑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放心,我早就转存了。”
“转到哪个银行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就……就咱们经常去的那家。”
“那改天我去办个手续,绑到我手机上,方便查。”
“不行。”她语气突然硬起来,“那是我的户头,你查什么?”
“咱家的钱,我看看怎么了?”
“董永贵。”她坐直了身子,脸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我是吧?我嫁给你三十五年,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你了?”
“我没说你对不起我。”
“那你问什么?”
“我就是问问。”
“问问?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我就知道你有事。”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你倒好,开始查账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拿钱贴娘家了?你说!”
我说不出来。
她就坐在那儿抹眼泪,一边哭一边数落我:“董永贵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这辈子跟着你,吃了一辈子苦。你工资低,我不嫌弃你。你爹妈生病,我一个人伺候。你儿子上大学,我省吃俭用。你现在倒好,开始查我了!”
我被她说得一句话接不上。
最后只能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了门。
坐在床边,我看着墙上的结婚照。那是三十五年前拍的,郑玉华穿着红棉袄,笑得特别好看。
那时候她跟我说:“永贵,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说:“好。”
可我不知道,她说的“好好过日子”,是不是也包括瞒着我,把一辈子的积蓄转给她弟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郑玉华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很晚,进来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话,直接背过身躺下。
我听见她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那一口气,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心虚?还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但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搞清楚。
那三十万到底去哪了?到底给了谁?给了多少回?
我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04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趟银行。
那位扎马尾辫的柜员看到我,有点意外:“叔叔,您又来了?”
“姑娘,我能不能拉个流水?”
“您是账户本人的吗?”
“不是。”
她有点为难:“那需要账户本人来申请,或者……您有什么特殊情况?”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们家的钱,全在她名下。我一个月退休工资五千多,厂里退休十几年,攒了三十万。上个月被人转走了。我想知道,这些年她转出去多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最后小声说:“您稍等,我问一下主管。”
等了几分钟,她回来了。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那笔定期存款的转账记录。其他流水的调取需要本人授权。”
我接过纸条,低头一看。
第一笔:6月12日,10万元,转给“王凯”。
第二笔:6月19日,10万元,转给“王凯”。
第三笔:6月26日,10万元,转给“王凯”。
三笔,每隔一周转一笔。分毫不差,30万。
我在银行大厅坐了很久。
坐得旁边换了好几拨人。走道上人来人往,有人看我,我也没理。
脑子里就一个字:走。
从银行出来,我开始在街上走。走到公园,看到老李他们在凉亭下棋。我没过去,绕着湖走了一圈。
走到湖心亭,停下来,靠着栏杆。
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我看着它们,脑子里想的全是郑玉华。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烧,我背她去医院。她趴在我背上说:“永贵,这辈子跟了你,我不后悔。”
我想起儿子考大学那会儿,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给儿子做宵夜。儿子说:“妈,你别太累了。”她说:“妈不累。”
我想起有一回郑国强来家里吃饭,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郑国强喝了半斤白酒,吹牛说要做大生意,年底请我们全家去海南过年。
她笑着说:“好,姐等你。”
一等就是七八年,也没见着。
她信他。比信我还信。
可是转钱这事,她没跟我说。
三个星期,三笔转账。每一笔都挑我出门的时候办。她知道我去公园打太极,知道我去下棋,知道我去澡堂子泡澡。
她是算准了的。
我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麻了。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不吵。不闹。
我自己搞定。
05
那天回去之后,我跟换了个人似的。
该吃吃该喝喝,跟郑玉华说话也跟以前一样。她还说我“终于不阴阳怪气了”,我也没顶嘴。只是心里头,有一本账,越算越清楚。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几十年的记忆过了一遍。
第一次郑玉华补贴娘家,是刚结婚那年,她弟弟郑国强才十几岁。她拿了我一个月的工资,说弟弟要交学费。我没说啥。
第二次是结婚五年,郑国强要学开车,考驾照的钱是她垫的。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我省的”。
第三次,郑国强买房,她出了8万。
第四次,郑国强买车,她出了5万。
第五次,第六次……
我也不知道她给过多少次了。反正每次说“最后一次”,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下一次。
这些,我从来没拦过。
不是不想拦,是觉得开不了口。一开口,她就哭。她一哭,我就没法说下去。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怕看见女人哭。
但我现在不打算哭了。
我把这些年她的转账记录,能回忆起来的整理了一下。又去银行柜台申请了自己的账户流水。
那天下午,我坐在家里翻出手机,百度了一下“离婚”。
查了半天,又查了查“夫妻共同财产”。
越看心越凉。
按照法律规定,这笔钱算是夫妻共同财产,她这么转走,法律上不占理。
但我也知道,真打起官司来,扯皮得很。
我翻了一阵,又打了几个律师电话咨询了一下。一个中年律师说:“老哥,这情况你得抓紧,我先帮你写一份离婚协议,你看看。”
我同意了。
第二天,我就把协议打印好了。
一共打印了十份。我怕她撕,有备用的。
那天晚上,我跟平时一样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
等郑玉华进卧室了,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她一起床就看见了。
“董永贵!”她拿起那份协议,声音都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
“你签了,咱俩好聚好散。”
“你疯了!”她把协议撕成两半,“我嫁给你三十五年,你给我来这一出?”
我又从兜里掏出一份,放在茶几上。
“我打印了十份。”
她愣住了。
06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玉华站在茶几前,一只手还攥着撕碎的协议。她低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董永贵,你就为了三十万,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是给我弟弟的,他不是要做生意吗?”
“做什么生意?”
她愣了一下:“就……餐饮。”
“他以前开过烧烤店,亏了。”
“那是以前。”
“以前他还做过物流,也亏了。”
“你……”
“以前他还卖过保险,干了一个月就不干了。”我看着她,“你自己数数,他这些年换了多少个工作?哪个干成过?”
郑玉华的脸涨红了:“你怎么知道他这次不行?”
“行不行我不知道,”我说,“但三十万,是我一辈子攒的。”
“那是我们俩的!”
“对,我们俩的。”我站起来,“你转给他,跟我商量过吗?”
她不说话了。
“我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零花钱你给多少我花多少,从来不问。三十五年,我从来没过问过家里的钱。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相信你。”
“那你现在不信了?”
“你觉得我还应该信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永贵,我……我就是心疼我弟弟。他从小身体不好,爸妈走得早,我是他姐,我不帮他谁帮他?”
“你帮他,我没拦过。但三十万,你总得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
我看着她。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但那天,我看着她哭,心里头居然没什么感觉。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玉华,”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弟弟。但你得让我知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是我这辈子辛辛苦苦挣的。你瞒着我转走,我心里头过不去。”
“那你就跟我离婚?”
我没回答她。
她又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眼,然后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你要我签?”
“你自己看着办。”
她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摔:“我不签!”
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砰”地关上。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三十五年前,我们结婚那天。
那时候家里穷,连酒席都没摆。她穿了件红棉袄,我穿了件借来的西装。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她笑着说:“永贵,咱俩好好过日子。”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她说的“好好过日子”,心里有没有我。
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养了谁。
儿子打来电话,问我有事没。我说没事。他也没多问。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里银行的APP,翻了几页,又关掉。
然后我走进卧室,看到郑玉华蹲在床边,腿边放着行李箱。
“你要去哪?”
“回娘家。”她不看我,“你越来越过分了。”
我没拦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去,有几件是我的。也没拿出来,就那么塞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最了解我的人是她,最不了解我的人,也是她。
07
郑玉华在娘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一个电话也没打。
反倒是郑国强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我没接。第二个接了,他劈头就说:“姐夫,你跟我姐到底咋回事?她天天在家哭。她都多大岁数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三十万的事,我跟你说一声,我会还的。你别因为这个跟我姐闹。”
“你拿什么还?”
他愣住了:“啥?”
“我问你,你拿什么还?”
“我……我生意马上就好了。”
“你哪回生意好过?”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硬了:“姐夫,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是我姐夫,但你也不能这么看不起人。”
“我不看不起你。你把你姐的钱还了,我就不说了。”
“你这……”
他骂了句脏话,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2分18秒。
然后我给董小伟打了个电话。
“小伟,你妈去你舅家了,你知道不?”
“我知道,妈跟我说了。”他犹豫了一下,“爸,你们俩到底怎么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闹离婚?”
“我没闹,是你妈闹。”
“为啥啊?”
“因为她把咱家三十万存款,全给了你舅。”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你说的真的?”他的声音变了。
“我查过了。银行流水能证明。”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这事。”
“我也才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离婚。”
“爸……”
“你别劝我。我不是一时冲动。那三十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她没跟我商量就转走了。她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看过,我在这个家里,连她弟弟都不如。”
电话那头,董小伟叹了口气。
“爸,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跟她把婚离了。该分的东西分清楚,我什么都不要,就要那三十万。”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打官司。”
董小伟没再劝我。只说了一句:“爸,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舒坦了一些。
至少儿子理解我。
我又打了个电话给律师,问了一下离婚官司的流程。律师说:“董先生,我建议你先跟她谈,能协议离婚最好。实在不行,咱们再走诉讼流程。”
“行。”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郑玉华娘家。
他们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郑国强的媳妇,小周。
小周看见我,表情挺尴尬:“姐夫来了啊,快请进。”
我走进去,看到郑玉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电视没开。她看见我,扭过头去。
郑国强坐在茶几另一边,翘着二郎腿,低头刷手机。
“你来干什么?”郑玉华问。
“找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跟我回去,咱俩把协议签了,这事就算了。”
“算了?”她站起来,“你跟我离婚,就为了三十万?”
“不为了钱,为了你这个人。你瞒着我,把咱家的钱全给了你弟弟。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你儿子?”
“我……”
“你别说了。”我摆了摆手,“你跟我回去,签了协议,咱们好聚好散。”
郑国强“啪”地站起来:“姐夫,你说话别太过分了!”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郑玉华。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董永贵,你就非要这样?”
“是。”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她低下头:“我跟你回去。”
小周在旁边劝:“姐,你别……”
郑玉华没理她,拎起包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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