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时光心语

短短不到十分钟,我只是转身进厨房端了碗饭,再出来时,父亲已经静静地离开了。

这一天,2024年8月6日上午10点,农历七月初三。

本该是他七十九岁的生辰,却成了他离开我们整整两周年的忌日。

原来,七十九岁生辰即是归程。

这两天整理旧物,发现两份泛黄的信件,我才突然读懂了父亲生前那一身“不合时宜”的傲骨——才是他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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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2年9月25日,父亲亲手写下的两封家书。

一封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有力;另一封写在红格信纸上,是写给刚满十五岁的小外孙。

十四年了,纸张已经泛黄,但那些滚烫的字句,依然像火一样烫手。

看着这两封信,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的背影。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父亲这一生。

父亲年轻时,是有大才华的。

六十年代参军,凭着一身硬本事做到排长;七十年代修三线、担任司务长,后来站上讲台成为老师。

他写得一手好字,会吹笛、能拉琴。

可他一身不合时宜的傲骨。

在讲究人情世故的年代,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坚守本心,不肯向权势低头,更不屑阿谀奉承。

这份清高与耿直,让他吃尽暗亏,一身才华,终究没能充分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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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去往煤矿工作,八十年代的那场瓦斯爆炸,是他人生至暗的时刻。

灾祸突如其来,家中积蓄一扫而空,还背上了沉重债务。

事故的发生有时代客观因素,可他从来不曾向外推诿责任。

别人上门牵牛抵债,母亲躲在屋内,他静静站在门口,目送老牛被带走,心底万般苦楚,却不曾抱怨哭泣。

只是默默扛起锄头下地,四处打零工谋生还债。

而在我们面前,他将“孝顺”二字刻进骨子里。

我至今都记得,从前家境拮据,物质欠缺的年代偶尔买到西瓜、甘蔗。

父亲总会切下最甜嫩的瓜心、甘蔗中段,恭恭敬敬送到奶奶面前。

我们姐弟几个,只能啃两端。

年少不懂,多年以后才明白,衣食紧缺的年月,他甘愿咽下所有苦涩,把仅有的甜留给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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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愿意把甘甜奉给长辈、独自扛起重压的男人,不会被债务与冷言压垮。

整整十年,他和母亲一同还清了那笔巨款。

无论日子多窘迫,他从未打算让我们姐弟三人辍学。

咬牙供我们姐弟三人完成了大学学业。

他很少提起供养我们读书的艰辛,却靠着一双沾满煤灰与泥土的手,托举起我们的未来,守住这个家的尊严。

父亲这一生,最离不开的是母亲。

母亲年轻时是京剧台柱子,唱《花木兰》神采飞扬。

她本可以奔赴更大的舞台,为了家庭,藏起了毕生梦想。

两人都有才情、性子倔强,年轻时常争执。小时候我总暗自担心,怕他们分开。

可灾难降临、负债累累之时,母亲没有选择离开。

她徒步挑百多斤的肥料、公粮翻山越岭;粮食紧缺的日子,把白米饭留给孩子,自己啃干硬粗粮。

风雨之中各自坚挺,泥泞之中彼此扎根,吵吵闹闹相伴一生,是老一辈人拆不散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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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好转,父亲渐渐老去。

我们总想带他出门游玩,他总推脱恐高、怕耗费我们的时间、钱财,不愿远行。

几番劝说,才带他去过重庆、长沙短途旅行,他心里却依旧牵挂家中开销。

待到身体衰败,他才轻声说起,想去看一看漓江山水。

只是那时,他已经走不动了。

漓江之约,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如细针长久扎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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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爱,从来不善言辞,藏在岁岁年年琐碎日常里。

九十年代家中尚无洗衣机,他暂住弟弟家帮忙照看孙子,每月总会抽空来看我。

每次登门,都帮我默默拆下厚重被褥手洗。浸水的被子沉重难拧,他怕我劳累,拼尽全力拧干晾晒。

还有我最爱的湖南武冈地道血酱鸭。

我登门或是他前来,总会亲自下厨烹制。鸭肉在锅中滋滋作响,浓郁酱香,是贯穿我青春最温暖的记忆。

后来弟弟也学会了这道菜,在灶台前熟练地翻炒。可每次入口,我都觉得,那是父亲在借着弟弟的手,继续疼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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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次摩挲这两封2012年写下的信,我终于读懂父亲深藏的用心。

这哪里只是普通家书?是历经沧桑的老人,提前留下的精神寄托。

他清楚自己终会老去,无法永久庇护家人,于是将一生阅历、做人风骨,全部托付给后辈。

他叮嘱我们“千万不能操之过急”,教我们在浮躁世间守住从容;

他寄语十五岁的外孙“要长一副铮铮铁骨”,期盼家族后辈,永远挺直腰杆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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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当年外公牵挂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各自在外踏实打拼,守住本心,好好过日子,不曾辜负他老人家当年的一番期盼。

好在,母亲如今一切都好。

安居老家老屋,有亲友照料,我们时常通话,有空便回乡探望。

我想,倘若父亲在天上看见母亲安康,看见我们守住风骨认真生活,一定能够安心。

两载温羹,泪已干,心已定。

今逢忌日,惟愿这人间烟火,能涤尽您半世沧桑;

惟愿这首拙诗,能伴您在长天之上,听雨无伤。

七律·父亲两周年祭:

七九生辰赴杳冥,两载温羹泪未停。

傲骨排长风雪路,危局肩扛井底星。

两纸家书传风骨,一锅鸭酱慰深情。

空负漓江山水约,长天化月伴孤亭。

后记:

父亲两周年忌日,谨以此文祭之。文中部分人像为意境创作配图,两封家书是父亲亲笔原件,血酱鸭由弟弟烹制,复刻父亲厨艺。愿天上人间,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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