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中午，聚贤楼的包厢里挤满了人。
我站在主桌旁，手里拿着话筒，正讲到第三段"教子经验"。
台下的领导和亲戚笑着鼓掌，桌上摆着儿子的成绩单复印件，红色的"682分"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儿子袁博文坐在角落，穿着新买的白衬衫，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我正要说"孩子的成功离不开家长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是班主任李若云打来的。
她的声音急得快哭出来："袁先生！别办了！马上停下来！出大事了！"
话筒从我手里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满桌的人都看着我。
01
六月二十四号晚上十一点，我和妻子江晓岚还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高考分数今晚零点放榜，儿子袁博文说要自己先查，查完再告诉我们。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缝漏出微弱的灯光。
晓岚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要不去敲敲门？都快十二点了。"她小声说。
"别催。"我摆摆手，"孩子有压力，让他自己调整。"
其实我比她更紧张。
这三年，博文每次模考都在年级前十，最好的一次考过全校第三。我跟同事吹过牛，说儿子稳上985，清华北大也不是没可能。
十一点五十分，我的手机响了。
是博文打来的。
"爸。"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出分了。"
心跳突然加快。
"多少？"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怕自己的声音太大。
"六百八十二。"
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
六百八十二！
"真的？！"我几乎喊出来，"博文你没看错吧？！"
"没错，爸。语文124，数学138，英语135，综合285。"他报完每一科的分数，声音还是有点抖。
我冲回客厅，对着晓岚喊："六百八十二！咱儿子考了六百八十二！"
晓岚愣了两秒，眼泪就下来了。
她捂着嘴，身体一抖一抖的。
我也哭了。
这三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博文转了一万块钱。
"儿子，爸爸为你骄傲！明天爸带你去买车，说好的，考上985就给你买！"
消息发过去，很久才收到回复。
只有两个字：谢谢爸。
晓岚擦着眼泪说："博文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是不是太累了？"
"瞎操心。"我摆摆手，"孩子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呗，这么好的成绩，激动是正常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给我爸打电话，老爷子在老家听了直接哽咽了："好啊，好啊，咱袁家出了个大学生。"
然后是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一个个打过去报喜。
公司的张总监接到电话，笑着说："老袁啊，你这教子有方啊，改天得好好取取经。"
我心里美滋滋的。
"张总您客气了，就是平时抓得紧一点，孩子也争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了。
六百八十二分，在咱们省能报什么学校？
浙江大学？南京大学？还是冲一冲复旦？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往年的录取分数线。
晓岚在旁边说："要不明天再查？都快十二点半了。"
"睡不着。"我头也不抬，"这么重要的事，得提前准备。博文辛苦三年，可不能在志愿填报上出岔子。"
查到凌晨两点多，列了一张表，把能报的学校和专业都标出来。
合上电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博文的房间。
门缝里的灯还亮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张罗升学宴的事。
先给聚贤楼打电话，订了他们最大的包厢，能坐三十桌。
"袁总，您这是办什么喜事啊？"经理笑着问。
"我儿子高考，六百八十二分！"我忍不住炫耀。
"哎呀那恭喜恭喜！六百八十二，这可是状元的分数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单位的领导和同事发消息，通知升学宴的时间。
公司的几个老同事回得特别快。
"老袁你儿子真争气！"
"六百八十二，这得好好庆祝！"
我一边回消息，一边想起博文这三年的成绩。
高一上学期期末，他考了年级第十五名。
我给了他五千块，说："保持住，下次争取进前十。"
高一下学期，他真的进了前十，考了第八。
我给了一万。
高二那年，他拿过两次年级前五，我每次都给一万块现金，让他自己支配。
他从来不乱花，攒着，说以后上大学用。
我觉得这孩子懂事。
每次家长会，班主任李若云都夸他成绩稳定，说袁博文是"厚积薄发型选手"。
我在家长群里看到别的家长抱怨孩子成绩下滑，心里就暗自得意。
教育孩子，就得有方法。
我的方法很简单：目标明确，奖励到位。
每次模考前，我都会跟博文说："这次考进前五，奖励一万。考进前三，奖励两万。"
他每次都能做到。
我从来不问他怎么学的，也不管他用什么方法。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晓岚偶尔会说："你别给孩子太大压力，他有时候看起来挺累的。"
"累？哪个高三学生不累？"我不以为然，"现在累点，将来就轻松了。你看看那些考不上大学的，后悔都来不及。"
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现在回想起来，博文这三年确实很少跟我聊天。
每次我问他学习情况，他就说"还行"，然后低头回房间。
我以为他是青春期，不爱说话。
也没多想。
中午的时候，我去博文房间，想跟他商量志愿填报的事。
敲了两下门，他说"进来"。
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博文，爸跟你商量个事。"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志愿填报得抓紧了，爸昨晚查了一夜，给你列了几个学校。"
他转过头，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没睡好？"我问。
"嗯，有点失眠。"他低下头。
"正常，考完了放松一下。"我拍拍他肩膀，"来，咱们看看这几个学校。浙大、南大、复旦，你觉得哪个好？"
他看着我列的表，沉默了很久。
"爸，能不能……不办升学宴？"
我愣了一下。
"为啥不办？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你考这么好，不得让亲戚朋友都知道？"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他声音很小。
"没必要？"我有点不高兴了，"你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咱们家笑话吗？你二叔家的孩子去年才考了个二本，你二婶见了我都不好意思抬头。这次你考这么好，必须得办！"
他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是害羞，也没多想。
出了房间，我跟晓岚说："博文这孩子，就是太低调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03
接下来几天，我全在忙升学宴的事。
请柬印了三百张，红底金字，上面写着"犬子袁博文高考682分，敬邀各位亲朋好友共同见证"。
我拿着请柬去单位发，同事们都羡慕得不行。
"老袁，你这教子有方啊！"
"袁总，改天得请你传授传授经验！"
我笑着摆手："哪有什么经验，就是平时多关心，多督促。"
公司的刘经理拍着我肩膀说："你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不像我家那小子，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太爽了。
回到家，博文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但眼神是空的。
"博文，爸给你买了套新西装，明天试试合不合身。"我把购物袋递给他。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升学宴那天，你得上台讲几句，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我坐下来，"爸已经跟主持人说好了，到时候你就说说平时怎么学的，怎么保持好成绩的。"
他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爸，我真的不想办这个宴席。"
我皱起眉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都说了多少次了，这是好事！你不想办，那些亲戚朋友怎么想？人家会觉得咱们家小气，考了好成绩都不敢声张！"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声音发抖，"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我打断他，"你是不是怕上台讲话紧张？没事，爸帮你写好稿子，你照着念就行。"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答应了。
晚上，晓岚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新闻。
博文的房间门突然开了，他探出头，小声说："妈，你能过来一下吗？"
晓岚擦擦手，进了他房间。
门关上了。
我没在意，继续看电视。
过了十几分钟，晓岚出来，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摇摇头，"博文说他压力有点大，让我别老问他志愿的事。"
"压力大？"我笑了，"考都考完了，还有什么压力？就是太闲了，胡思乱想。"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升学宴前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博文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我停下脚步，贴着门听。
"你爸早晚会知道的。"是个男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这样瞒着，只会越来越糟。"
"再给我几天。"博文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几天，等宴席办完，我就……"
"办完又怎么样？你能瞒一辈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瞒一辈子？
什么意思？
我推开门。
博文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坐在床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谁？"我看着那个男孩。
"赵宇，我同学。"博文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我看看赵宇，又看看博文。
"你们刚才说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问你们话呢！"我提高了声音。
赵宇看了博文一眼，低下头："叔叔，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我盯着博文，"你跟我说清楚，什么瞒一辈子？"
博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没事，你别多想。"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不想听了，"大晚上的别瞎聊，赵宇你也早点回去，博文明天还得去试西装。"
赵宇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我关上门，看着博文。
"爸爸知道你压力大，但宴席都订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就配合一下，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最后，他点了点头。
04
六月二十五号，升学宴当天。
早上八点，我就起来了。
穿上新买的西装，照了照镜子，气色不错。
博文坐在餐桌前，一口饭也没吃。
"怎么不吃？"晓岚问。
"吃不下。"他说。
"紧张吗？"我坐下来，"没事，今天就是个仪式，你放轻松。"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九点半，我们出发去聚贤楼。
车上，博文一直盯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晓岚握着他的手，小声说："博文，你要是真不想办，妈跟你爸说……"
"别说了。"我打断她，"都到这份上了，还能取消吗？"
到了聚贤楼，宾客已经陆续到了。
单位的张总监、刘经理，还有几个老同事，都在门口等着。
"老袁！恭喜啊！"
"袁总，你儿子真给你长脸！"
我笑着跟他们握手，心里美滋滋的。
包厢里摆着三十桌，主桌上放着博文的成绩单放大版，红底金字，特别显眼。
十一点半，宴席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说了一堆开场白，然后请我上台致辞。
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突然有种成就感。
"各位领导，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中午好。"我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儿子袁博文在今年的高考中，取得了682分的优异成绩……"
台下响起掌声。
我继续说："这三年，我和我爱人对博文的教育，说实话，还是有点心得的。我们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目标明确，奖励到位……"
讲到一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本来想挂掉，但手机一直震，震得我心烦。
我对着话筒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按下接听键。
"喂？"
"袁先生！"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急得快哭出来，"我是李若云，博文的班主任！"
"李老师？"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袁先生，你们现在在办升学宴吗？"
"对啊，正在办。"
"别办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马上停下来！出大事了！"
我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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