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忽然安静得瘆人。

小叔罗金宝的筷子悬在半空,上面还夹着一片三文鱼刺身,油脂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手机上那行字明晃晃地挂在家族群对话框里:海鲜自助,25人,每人585元,先交钱再订位。

没人说话。

连刚才叽叽喳喳碰杯的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妈在桌底下拿脚碰我,我没动。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纱帘扫进来,正好打在小叔煞白的脸上。

我等着,看这个用了半辈子“我请客”来撑面子的男人,怎么接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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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清明前三天说起。

那天傍晚,我刚把五金的店门关上,裤兜里的手机就连着震了好几回。

掏出来一看,家族群里热闹得像炸了锅。

往上翻了几十条,小叔罗金宝发了条长语音,点开一听,嗓门亮堂堂的:“清明家里聚会,这回我来安排!城西新开了家海鲜自助,一人五百八十五,环境好得很,我请客!”

后面跟着一串亲戚的表情包,有竖大拇指的,有拍手叫好的。我盯着那个“我请客”三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阵腻味。

回到家,我妈蒋秀英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你小叔又在群里张罗了吧?”我说嗯,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重重地翻了两下:“他请客,你掏钱,回回都是这套把戏。”

我没接话。

换鞋的时候看见我爸罗长兴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翻一本旧黄历,翻得很慢。

我喊了声爸,他嗯了一声,也没抬头。

那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你小叔也五十的人了,难得有这份心,就让他安排一回吧。”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搁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安排,他哪回真安排过?去年初二那顿饭,到最后还不是咱家浩子去结的账?”

我爸没吭声。

我也是那顿饭之后才留了个心眼,在手机记账软件里偷偷记了一笔。

小叔这些年名义上“我请客”的饭局,最终变成我垫钱的,零零总总算下来,八千两百块。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看那个数字,越看心里越堵。

卢元霜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到我旁边,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叹了口气:“你那个小叔,从咱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变过。你爸是长子,你也是长房长孙,这‘懂事’俩字,怕是要压你们家一辈子。”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屏幕上那行“我请客”的消息闪了一下,像根刺扎在眼皮底下。

聚会定在清明当天中午。

前一天晚上,我开车回老屋接爸妈。

老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低低的;我爸在里屋翻抽屉,翻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我问那是什么,他没答话,只说了句“走吧”。

那晚我开车回去的路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我妈难得地没抱怨,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我隐约觉得,这个清明恐怕不会太平。

02

清明当天,天气倒是不错。

太阳明晃晃的,城西那家海鲜自助门口排了一溜车,生意好得吓人。

我扶着老两口下了车,小叔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那天他穿一件崭新的黑色Polo衫,领口挺括,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他快步迎上来,嘴上“大哥、嫂子”喊得亲热,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浩子,今天小叔做东,想吃什么点什么,千万别给小叔省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身后站着的丁玉梅,也就是小婶,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暗花衬衫,低着头站在台阶边上。

她的目光躲躲闪闪的,谁也不看。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

老太太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当着面说什么。

包厢很大,一张圆桌坐了二十五口人。

姑姑肖娅来得早,带着她家上大学的孙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说“哎哟,这地方高级啊”。

她嗓门大,笑声也大,算是这个家族里为数不多性情利落的人。

小叔站在主位边上,指挥着服务员:“先上四只帝王蟹,刺身拼盘来双份,生蚝按人头一人两只……”服务员拿着点菜器飞快地记着。

小叔每点一样,声音就抬高一度,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

我心里算着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卢元霜在桌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没动。

吃饭的时候,小叔的兴致很高。

他自己喝了几杯白酒,又站起来张罗着敬酒,从太奶奶那一辈开始论,敬了一圈,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家族兴旺”

“长兄如父”说了一大堆。

桌上有几个年轻些的堂兄弟被哄得连连鼓掌,气氛看起来挺热闹的。

但我注意到,小叔每次坐下来的时候,眼神都会飞速地扫一眼他旁边那台手机。

那台手机屏幕一直朝下扣着,他每吃几口饭就要伸手摸一下,像怕它跑了似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丁玉梅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水杯,茶水顺着桌布洇开一小片。

她手忙脚乱地擦了两下就走了。

小叔冲她的背影瞪了一眼,嘴上没说什么,眉头皱得很深。

又过了十来分钟,小叔也站起来,说“我去抽根烟”。

包厢里恢复了热闹,筷子碰着碗碟的声音,夹杂着亲戚们的说笑声。

我坐了一会儿,也起了身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就看见小叔站在洗手间门口的角落,背对着我,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压低着声音:“……再宽限两天行不行?我这边马上就能凑上……我知道,可你总得让我在儿子面前留点脸面……”

他讲得很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退回拐角后面,心跳咚咚地擂着胸腔。

等那边挂了电话,传来脚步声走远了,我才从拐角后转出来,站在走廊里,盯着那幅挂满山水画的墙壁看了很久。

回到包厢的时候,小叔已经坐回了座位,正高举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敬我爸的酒:“大哥,这杯敬你!这些年你照顾家里,辛苦了!”罗长兴端起那只旧旧的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坐回位子上,卢元霜侧过头来低声问我:“怎么去这么久?”我说:“透透气。”桌上那锅海鲜汤滚着白沫,沸了又沸,烟气袅袅。

我坐在二十多人中间,却觉得自己比谁都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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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半程的饭,我吃得很慢。

慢到我妈都看出来不对劲,拿公筷给我夹了块龙虾肉:“浩子,多吃点,别光愣着。”我嗯了一声,低头把那块龙虾肉扒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桌上的话题已经从小叔的新车聊到堂弟罗荣轩的工作了。

罗荣轩今年大学毕业刚半年,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话不多,一直低着头吃东西。

小叔听见别人提起他儿子,嗓门一下又亮起来:“我家荣轩那孩子进的是大公司,跟他们老板关系好得很,过两年就能升主管!”罗荣轩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爸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夹菜。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一下子戳着我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一瞬之间,罗荣轩的表情跟他妈一模一样,躲闪又疲惫。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开家族群的聊天记录。从今年年初到今天,小叔发了十七条消息,九条是“聚会见”

“我安排”

“我请客”之类的话,剩下八条是外面吃饭的照片,每张都拍得一桌子好菜,配一句“今天谈生意”。

我又翻出去年的群记录,跟堂姐聊天时提到的只言片语对上——小叔去年年底说去外地考察项目,借了肖娅一万二,说是“周转两个月就还”。

到现在也没还。

我退出聊天记录,翻到通讯录,删掉那条打了又删的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浩子,你脸色不大好。”姑姑肖娅隔着桌子喊了我一声。

我扯了扯嘴角:“没事,昨晚没睡好。”肖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小叔那顿饭吃得越来越红光满面。

酒过三巡,他的舌头开始不太利索了,一只手搭在罗长兴的肩膀上:“大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罗家,就你最厚道。我这人吧,你别看我平时风风光光的,其实也难。”罗长兴抬头看着这个弟弟,皱纹里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

小叔又拍拍自己胸脯:“但再难,也不能亏待家里人!这顿饭,我请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丁玉梅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吃,就那么悬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看吧,又来了。

我没吭声,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小时候我妈扎鞋底的线,穿过针眼,一道紧似一道,勒得指肚上都起了白印。

04

终于到了结账的时候。

服务员端着厚厚一本账单走进来,态度客气得很:“您好,一共是十四万六千二百五十元。”桌上好几个亲戚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我眼皮跳了跳。

这顿饭吃得确实不便宜,但也没想到能到这个数。

小叔大手一挥:“我来我来!”他一把抢过账单,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开始翻钱包。

翻得很慢。

先摸出个卡包,打开,里面插着一排卡,他扒拉了两下,抽出一张,又放回去。

又翻出另一张,再放下。

手指的动作越来越不利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包厢里那种油然的嘈杂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似的,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有个堂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赶紧抬起头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爸罗长兴坐在位子上,微微侧过头去,不看小叔,也不看我。

我妈伸手要去拿桌上的账单,我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盯着小叔翻钱包的动作,心里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气,就像被人拨开了闸门,呼地涌上来。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楚:“小叔,卡要是没带够,就把这份群收款转一下就行。”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在对话框里输入那行字:海鲜自助,25人,每人585元,先交钱再订位。

收款的数字算得明明白白,把今天每个人的人头都摊得清清楚楚。

我点了一下发送键。

屏幕中央弹出“已发出”的提示。

包间里鸦雀无声。

真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小叔的手还停在钱包里,僵在那里,动作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他的脸,慢慢地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酱紫色,像是憋了一口气没喘上来。

罗长兴的手指握了握那只旧布包,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丁玉梅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安静足足持续了七八秒钟。然后小叔把钱包啪地合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罗浩,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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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着小叔的脸,心里出奇地平静。

“没什么意思。钱齐了好结账,省得回头再麻烦。”我说。

小叔把钱包往桌上一摔:“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打我的脸?”他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我罗金宝再穷,也不差你这一顿饭钱!你一个做侄子的,这么不给你小叔留面子,传出去好听啊?”

姑姑肖娅的筷子放下来了。

几个堂兄弟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吱声。

罗长兴坐在那里,嘴唇紧闭,眼角的皱纹像刻进去的沟壑。

我妈伸手要去拉我,被卢元霜轻轻按住了。

卢元霜的手搭在我腰后,没说话,但那只手的温度,莫名让我稳了稳。

“小叔,”我开口了,“您要是没带够,您那份我给您出了,您说个数就行。”小叔的脸涨得更红了,他一把捞起桌上的空酒瓶,动作大得差点碰翻旁边堂妹的饮料杯:“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那份我出。”

“你!”小叔的胸口起伏着,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桌面上,向罗长兴摊开手掌:“大哥!你管管你儿子!你看看他说的话,还是一个晚辈该说的吗?”罗长兴慢慢地抬起眼皮,看了小叔一眼,声音很轻:“金宝,你要是真拿不出这个钱,就让浩子先垫上,回头还他。”小叔像是被烫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大哥,你怎么也……”他下不来台了,站在那里,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就在这时候,丁玉梅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看小叔,而是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台旧旧的红米手机,屏幕上映着几道裂纹。

她把手机搁在桌子上,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又哑又干:“罗金宝,你装够了没有?

满桌人都愣住了。

小叔的脸色变了,声音发虚:“你、你胡说什么?”丁玉梅没有理他。

她低着头,慢慢解开了手机屏幕锁。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我看到了。

整个屏幕密密麻麻,全是催债短信。

本金三万二,利息按周算,逾期冻结担保人账户

余款四万五,再不处理将启动法律程序

“你向我借的这笔钱已经逾期三十七天,今天下午之前必须打款”。

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扎眼。

有几条是上个月的,有些是昨天的,最新的那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

家族的几个长辈凑过去看了一眼,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人说话,包间里静得像坟墓。

丁玉梅抬头,看着小叔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背了四十多万的债,说要做工程,钱呢?钱哪去了?今天这顿饭,你想干啥?想跟大哥开口借钱,是不是?”

小叔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那只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瓶口朝下,一滴酒液砸在桌布上,洇开一团暗色的晕。

外头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06

肖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站起来,绕到小叔面前:“金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叔张了张嘴,想笑,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周转上有点紧……”丁玉梅冷笑了一声:“周转?你这周赚了几万块周转?你就是个无底洞!”小叔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低声喝了一句:“你闭嘴!”嗓门很大,但声音在发抖。

我坐在位置上,握着手机,没动。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那一下群收款。

我只是想让他难堪,没想把一个人剖开放在全家人的围观之下。

可后悔归后悔,那些压在账本里的八千二,和刚才那口堵了整天的闷气,还在心里梗着。

罗长兴站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丁玉梅面前,声音低沉:“玉梅,到底欠了多少?”丁玉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大哥,连本带息,四十三万一。”罗长兴的后背像是被人推了一下,猛地弯了一瞬。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随身带出来的那只旧布包里,掏出一沓一沓的现金来。

那些钱捆得齐齐整整的,皮筋勒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很久的。

他数了十五沓,放在桌上,推给小叔:“金宝,先把窟窿堵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小叔盯着那堆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脸色青白交错:“大哥,这钱我……我不能拿。”罗长兴的声音嘶哑:“拿着。”他说了这两个字之后,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脚步有些拖,皮鞋擦着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浩子,回家。”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我拿起那台顺手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上还挂着群收款的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我退出界面,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跟了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丁玉梅的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一道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响。

她没有大声喊,没有摔东西,就是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听见她说:“我嫁给你二十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然后声音被哽咽吞没了。

我走出包间时,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海鲜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齁人。

太阳白晃晃的,罗长兴已经走到饭店门外,站在台阶下,佝偻着背,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被风卷着,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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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被,又沉又闷。

客厅里开着电视,播着天气预报,声音放得很轻。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橘子,剥了半天都没剥完。

罗长兴把自己关在里屋,一直没有出来。

卢元霜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旁边:“你爸那十五万,怕是攒了好些年吧。”我没接话。

脑子像是卡了带,一遍一遍回放那些画面。

小叔青白着脸站在灯光底下,丁玉梅双手撑桌的背影,还有我爸佝偻着的背脊。

他走到门口时说的那句“回家”,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苍老,让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我知道我爸不是气我。

他是在气自己,气那个他护了一辈子的弟弟,到头来在全家面前掉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过了两天,姑姑肖娅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说:“浩子,你小叔那口子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债。你爸知道这事吗?”我说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那你先别告诉他。等事情有个眉目再说吧。”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光灰蒙蒙的,几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跳来跳去,又飞走了。

其实我心里也翻来覆去的。

那天的群收款,就像一掌掴在了所有人脸上。

痛快是痛快了,但那之后呢?

小叔欠的债不会因为我那一下收款就消失。

我爸的十五万也不会因为一句“兄弟情分”就变成小叔改邪归正的理由。

我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夜里,罗长兴终于从里屋出来了。

他没有提小叔,只是问我妈:“家里还有面吗?饿了。”我妈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他面前。

他夹起一筷子,慢慢地吃完了。

从头到尾,没说多余的话。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父亲低头吃面的侧影。

他的头发像是白了几根,在屋里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