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寒风从门缝往里钻。
李月华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丈夫陈伟和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份离婚协议书。
陈伟头也没抬:“房子我卖了,你签字吧。”里屋传来婆婆的咳嗽声,手机震了一下——儿子陈浩宇发来短信:“妈,你再不拿钱我就得进局子了。”李月华握着笔,怎么也写不下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看见堂哥李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纸:“月华,你爹当年托我的事,今天该办了。”
01
陈伟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李月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茶几上的协议书,手指头冰凉。那个卷发女人坐在陈伟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甲涂得血红,嗑瓜子嗑得咔咔响。
“愣着干啥?签字。”陈伟的声音很冲。
李月华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结婚三十三年,这是陈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以前他虽然脾气不好,但至少还知道藏着掖着。现在倒好,当着外人的面,一点都不留面子。
“她是谁?”李月华问。
“肖玉珺。”陈伟说,“我对象。”
“对象”两个字像锤子砸在李月华心上。
她认识这个女人,听邻居说过,是舞厅里专门陪老头跳舞的。
她以为陈伟就是去跳跳舞散散心,没想到跳到这份上了。
“陈伟,你糊涂了吧?”李月华声音有点抖,“咱结婚这么多年——”
“别跟我提那些没用的。”陈伟打断她,“你把字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肖玉珺在旁边笑了笑:“大姐,老陈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这天天操心的,多累啊。”
李月华没接话。
里屋传来咳嗽声,是婆婆王翠兰。老太太今年八十了,瘫在床上两年多,一直都是李月华在照顾。陈伟连端屎端尿都不愿意沾手。
“妈又咳了,我去看看。”李月华站起来。
“你别走。”陈伟拦住她,“先把字签了。”
李月华看着那份协议书,上面的字迹模模糊糊的。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儿子陈浩宇发来的消息:“妈,你再不给我拿钱,那些人说要把我腿打断。”
李月华的手抖了一下。
儿子欠了五十万高利贷的事,她一直瞒着陈伟。
怕陈伟骂儿子,也怕他想不开。
现在倒好,她和陈伟的关系已经烂到这种地步,瞒不瞒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儿子的事,你知不知道?”李月华问。
“啥事?”陈伟皱眉。
“他欠了五十万。”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陈伟说得轻描淡写,“他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
李月华看着陈伟,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跟她过了三十三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在操心。
他生病她伺候,他父母她照顾,连儿子的学费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结果呢?
他找了个女人就要把她扫地出门。
“我不签。”李月华说。
陈伟的脸色变了。
“你说不签就不签?房子我已经卖了,钱都收了,你签不签都一个样。”
“你卖房子的事,我咋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陈伟冷笑,“你以为你在这个家还有多少话语权?”
李月华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要命,但她没松手。她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倒下去。
肖玉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大姐,你别为难老陈了。这房子卖了,他肯定会给你补偿的。”
“补偿?”李月华看着她,“你拿什么补偿?”
肖玉珺笑了:“老陈手里有钱,他会照顾你的。”
李月华知道这个钱是什么意思。那是她的养老钱,是两个人一辈子的存款。她辛辛苦苦攒了三十万,结果陈伟全转走了。
“你们走吧。”李月华说,“今天我不签。”
“你——”
“我说了不签。”
李月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陈伟愣了下,以前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肖玉珺拉了拉陈伟的袖子:“算了,老陈,今天先这样。让大姐冷静冷静。”
陈伟瞪了李月华一眼,拿起外套跟着肖玉珺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李月华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瓜子壳。茶几上还摆着那两份协议书,散发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里屋的咳嗽声更重了。
她走进去,王翠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李月华,老太太努努嘴:“我听见了。”
李月华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王翠兰说,“我见过她,来过咱家好几次。”
“来过咱家?”
“趁你上班来过。”王翠兰咳了两声,“陈伟让我别告诉你。”
李月华坐在床边,手握着杯子,手指尖发白。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腊月二十八,别人家都在准备过年,她这边却家破人散。
她拿起来一看,是催债的人发来的照片——儿子陈浩宇蹲在墙角,脸上有伤。
下面还附了一行字:“三天内不拿钱,下次就不止是皮肉伤了。”
李月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2
李月华赶到医院的时候,陈浩宇正在急诊室里缝针。
脸上破了相,胳膊上也有好几道口子。催债的人下手挺狠,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也够他喝一壶的。
“妈,你别哭。”陈浩宇看见李月华红着眼睛,有点别扭,“我没事。”
李月华没说话,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心里像刀割一样。
医生处理完伤口后,让他们走了。李月华扶着儿子走出医院,外面下着小雨,冷得要命。
“你今天去哪了?为啥不回我消息?”陈浩宇问。
“你爸跟我闹离婚。”李月华回了一句。
陈浩宇愣住了。
“闹啥?”
“说把房子卖了,让我签字。”
李月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浩宇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个女人是干啥的?”
“舞厅跳交际舞的。”
“我爸老糊涂了?”陈浩宇骂了一句,“他知不知道她在骗他?”
“知道又能怎样?他愿意被骗。”
陈浩宇沉默了。
他蹲在医院的台阶上,抽烟。烟雾被雨打散,飘得到处都是。
“妈,那些钱我能还上。”他突然说。
“拿啥还?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浩宇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石阶上。
李月华看着儿子,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候陈浩宇多乖啊,上学认真,回家还会帮她做家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了。
逃课、打架、混社会。
后来好不容易上了个职业学校,毕业了也没干过正经工作。
“妈,我听说咱家有老宅要拆迁了?”陈浩宇问。
李月华愣住了。
“你听谁说的?”
“有亲戚说的。说咱村那片要征用,补偿不少。”
“那跟你没关系,那是你姥爷家的,跟娘家沾亲带故。”
“怎么没关系?你不是也姓李吗?你不是姥爷的亲闺女?”
李月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了想,还是给堂哥李年打了电话。
李年是她堂哥,比她大三岁,在县城做律师。这个人平时不太来往,但逢年过节也会打个电话问候。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月华?”
“哥,是我。”李月华的声音有点涩,“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家老宅那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了?”李年问。
“听说的。”李月华说,“我就是想问问,我有份吗?”
李年没说话。
李月华的心沉了一下。
“哥?”
“月华,这事有点麻烦。”李年说,“你婶婶她们说了,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按老规矩,没份。”
“老规矩?那法律呢?”
“法律上你当然有份。但你那几个叔叔婶婶的态度很强硬,你想拿这个钱,得打官司。”
“打官司?”
“对,官司。你能打吗?”
李月华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
打官司,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这辈子见了法院门口都得绕着走,哪敢跟家里人打官司?
“哥,我……”
“你别急着决定。”李年说,“明天你来县城,咱好好聊聊。”
“王翠兰在家咋办?她瘫着呢。”
“你先找个人照看一下。这事不抓紧,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李月华挂了电话,站在雨里发呆。
陈浩宇看着她:“妈,咋样?”
“你陈叔说能打官司,但得去县城一趟。”
“那就去呗。”
“你奶奶咋办?谁照顾她?”
陈浩宇想了想:“我去找王可馨。”
“谁?”
“我前女友。”陈浩宇的声音有点不大自然,“她开服装店的,认识人多,说不定能帮我找个护工。”
李月华看了看儿子。她不知道王可馨会同不同意帮忙,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
“行,你去问问。”
那一晚,李月华很晚才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明天就是除夕了,别人家都在团圆,她这个家却支离破碎。
陈伟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儿子在隔壁房间打呼噜。他脸上的伤还贴着纱布,胳膊上缠着绷带。
李月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父亲拉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月华,祖宅有你的份,别让人欺负了。”
她当时以为父亲是糊涂了,没想到是真的。
祖宅真的要拆了。
而她的命运,也要因为这个拆迁,天翻地覆。
03
除夕那天一大早,李月华去了县城。
她找了个护工照顾王翠兰,一天两百块钱。花得她心疼,但没办法。
李年约她在律师事务所见面。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锦旗。
“坐。”李年指了指椅子。
李月华坐下,两只手握在一起。
“你的事我理了一遍。”李年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爸爸当年过世的时候,留下了一套老宅。那座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产权在你爸爸名下。后来虽然你叔叔们住了几十年,但产权没有过户。”
“所以呢?”
“所以按照法律,你作为法定继承人之一,有权要求分割。”
“那我叔叔他们……”
“他们会拦你。”李年说,“而且拦得很厉害。”
李月华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那些叔叔婶婶是什么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哥,我能打赢吗?”
“能。”李年说,“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官司不好打。他们肯定会找理由,说你已经嫁出去了,说你不尽孝,说你不配拿这个钱。”
“我咋不尽孝了?”李月华有点急了,“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在他跟前侍候了两年。端屎端尿的活都是我在干,我那三个婶婶一个都没来过。”
“我知道。但她们不认账。”
“那我……”
“你如果想打,我帮你。”李年说,“我当年上学的时候,你爸卖了猪供我。我欠他一份恩情。今天还给你。”
李月华的眼眶红了。
她没想到堂哥会说这种话。这么多年了,她还以为没人记得父亲的好。
“谢谢你,哥。”
“别谢我。等官司打赢了再说。”
两个人正说着话,李年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李年的声音沉下去,“谁让她钻的?”
李月华看见他攥紧了拳头。
“怎么了?”她问。
李年挂了电话,看着她:“你婶婶把拆迁款的名字报上去了,报的是她自己。”
“什么?”
“她说房子是她的,跟你没关系。”
李月华的心猛地一沉。
“那咋办?”
“抓紧时间,明天我就去法院立案。”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李月华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红灯笼挂得满满的。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只有她,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陈浩宇打来的。
“妈,我跟王可馨说好了,她能帮咱找个护工。”
“行。”
“你在哪?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李月华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县城的高楼大厦和红灯笼从眼前掠过。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
回到家里,王翠兰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挺能聊。看见李月华回来,她站起来:“你回来了?老太太刚才还念叨你呢。”
“我来吧。”李月华接过护工手里的活计。
王翠兰看着她:“那事咋样?”
“不好。”李月华说,“婶婶把名字报上去了。”
王翠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妈,你好好养着,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王翠兰瞪了她一眼,“那是我儿子的房子,你跟他闹成这样,以后——”
“我不是跟你儿子闹。”李月华打断她,“是他要跟我闹。”
“那也是你先不对。”
李月华没再说话了。
她跟王翠兰相处了三十多年,知道老太太就这个脾气。不管对错,她永远护着自己的儿子。
晚上,李月华煮了几个饺子,跟护工一人吃了一碗。
陈伟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过年了。
李月华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台上的演员在笑,台下的观众也在笑,只有她笑不出来。
是陈浩宇发来的消息:“妈,新年快乐。”
她看了看,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妈,对不起。”
李月华看着那两个字,眼泪下来了。
三十三年婚姻,五十八年人生。
她以为她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照顾丈夫、照顾儿子、照顾婆婆,然后平平安安地老去。
但现在她知道了,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到底的。
有些账,迟早要算。
04
大年初一,李月华去了村里面。
她不是去拜年的,是去摸底。
李年告诉她,要想打赢官司,得先把拆迁的相关资料拿到手。那些资料都放在村委会,她得自己去复印。
村口老远就看见那棵大槐树,小时候经常在那儿玩。
现在槐树还在,人已经不认识了。
李月华走到村委会门口,看见几个村干部正在贴春联。
“过年好。”她打招呼。
“好,好。”一个村干部转过头来,“你是?”
“我是李月华,李老栓的闺女。”
“哦,是你啊。”村干部的脸色变了,“你咋来了?”
“我想复印点资料。”
“什么资料?”
“拆迁的。”
村干部看着她,表情有点为难。
“这资料可不能随便复印,要领导签字才成。”
“那领导在哪?”
“回老家过年了,初八才回来。”
李月华知道他在推脱。
“那你能帮我看看吗?就看一眼。”
“我说了,不能。”
李月华站在村委会门口,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自己的叔叔婶婶肯定在背后捣鬼了。那些人不想让她拿到一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转身准备走,突然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红棉袄,烫着卷发。
是肖玉珺。
肖玉珺看见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大姐也来了?”
“你咋在这?”李月华问。
“我找人。”肖玉珺说,“找你们宋主任。”
“宋主任?”
“对啊,你们拆迁办主任。”
李月华心里咯噔一下。
“你找他干啥?”
“关你啥事。”肖玉珺的口气变了,“大姐,我劝你别管那么多闲事。你那点钱,还是留给养老吧。”
李月华盯着她。
她突然明白了,肖玉珺接近陈伟,不只是为了那套房子。她是冲着老宅的拆迁款来的。
“陈伟知道你跟拆迁办的有来往吗?”
“他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肖玉珺笑了,“我跟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想骂人,但骂不出来。
肖玉珺转身走了,扭着腰,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
李月华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无名火。
她掏出手机,给李年打了个电话。
“哥,肖玉珺跟拆迁办的人有联系。”
“谁?”李年问。
“陈伟找的那个女人,她刚才从村委会出来找宋主任。”
“我知道了。”李年说,“这事交给我。”
“哥,他们肯定有猫腻。”
“我知道。你先回来,别在那儿跟他们硬碰硬。”
李月华挂了电话,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看见村口的大槐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跟着爸爸来村口玩。爸爸扛着她,指着槐树上的鸟窝:“月华,你看,上面有喜鹊窝。”
“喜鹊会带喜事来吗?”
“会啊,等喜鹊飞到你头上,就是好运来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时候的爸爸多年轻啊。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李月华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槐树。
没有喜鹊。
只有寒风。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宋卫东。
那个拆迁办主任。
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脸上带着笑。
李月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知道,这个年对她来说,不会太好过。
05
初八那天,李月华再次去了县城。
这次是去法院立案。
李年帮她把材料都准备好了。从父亲的死亡证明到老宅的产权证,从分家文书到户口簿,厚厚一摞。
“这些证据够吗?”李月华问。
“够了。”李年说,“但你的叔叔婶婶肯定会找借口。”
“他们能找什么借口?”
“说你未尽赡养义务,说你长期不回家,说你对父亲不孝。”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他们不认账。”
“那怎么办?”
“上法庭的时候,你得为这些准备好证人。”李年看着她,“有谁能证明你当年照顾你父亲?”
李月华想了想。
“邻居刘婶,还有村里的赤脚医生。”
“行,我回头去走访一下。”
李年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带她去法院立案。
法院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来打官司的,有的为钱,有的为情,有的为房子。
李月华站在队里,心里七上八下。
活了大半辈子,她还是头一次进法院。
“紧张?”李年问。
“有点。”
“别紧张,有我在。”
李月华点点头。
立案的过程很快。窗口的工作人员把材料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给了李年一张回执。
“再过几天就开庭了。”李年说,“到时候你叔叔他们肯定也会来。”
“他们会发疯。”
“让他们疯。法院是讲法的地方。”
李月华走出法院,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天很蓝。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路上的行人。
突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伟。
他站在马路对面,身边站着肖玉珺。两个人正在说话,脸上都带着笑。
李月华愣了一下。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灌了铅。
陈伟似乎看见她了,脸色变了变。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肖玉珺回头看了李月华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李月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陈伟?”李年走过来。
“嗯。”
“他跟那个女人还在一起?”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跟他过?”
李月华没说话。
跟不想跟陈伟过,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陈伟已经把房子卖了,把存款卷走了,连离婚协议书都准备好了。她签不签,都差不多。
“回去吧。”李年说,“明天开始准备庭审。”
她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你好,是李女士吗?我是周志强。”
“周志强?哪位?”
“陈伟的朋友。你们那份卖房合同,是我拟的稿。”
李月华的心猛地一提。
“你说什么?”
“你那房子卖了的事,我知道。但我当时不知道陈伟没跟你说。合同是我写的,我想见你一面。”
“见我?”
“对,有些事,你得知道。”
李月华握着手机,手指尖发白。
“在哪见?”
“明天下午三点,县城老茶楼。”
挂了电话,李月华看着李年。
“怎么了?”
“有人想见我,说跟房子的事有关。”
“一个姓周的,说合同是他写的。”
李年皱起了眉头。
“你小心点。”他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来找你都得多个心眼。”
“我知道。”
李月华把电话存好,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说不清是希望还是害怕。
但她知道,这个姓周的出现,可能会改变一切。
06
第二天下午,李月华准时到了老茶楼。
茶楼在县城老街上,装修很旧,但胜在安静。大堂里只有几桌客人,都在嗑瓜子聊天。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李月华走过去:“你好,是周先生吗?”
老头抬起头,摘了眼镜。
“你是李月华?”
“是我。”
“坐。”周志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月华坐下,服务员端来一杯茶。
周志强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找你。”他说,“毕竟我跟陈伟也是老朋友了。”
“你找他来了?”
“没找。这事不能找他。”
“为什么?”
周志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合同有问题。”他说。
李月华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问题?”
“当时陈伟来找我,说想把房子卖了跟肖玉珺结婚。我没多想,就帮他把合同拟了。”
“然后呢?”
“然后肖玉珺在合同上签了名,用的共同买受人。”
“共同买受人?”
“就是她也成了买房子的人。如果合同生效,那房子卖的钱,她也要分一半。”
“你当时不知道她没跟陈伟结婚?”
“我以为他们是正常夫妻关系。陈伟也没跟我说离婚的事。”周志强的声音有点涩,“我是上了他们的当。”
“那现在怎么办?”
“那合同,我已经找律师看过了,签名的真实性有问题。”周志强说,“陈伟的签名是他自己签的,但肖玉珺的签名,可能是别人写的。”
“你能确定吗?”
“我是法官退休的,字迹鉴定的流程我懂。我已经找人做了一份鉴定。”
周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李月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字迹鉴定报告。
上面写着:肖玉珺的签名,与本人字迹不符。
李月华的手抖了起来。
“那我的房子……”
“能追回来。”周志强说,“只要证明合同无效,买卖不成立。房子还是你的。”
李月华抬起头,看着周志强。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是法官。”周志强说,“我不能看着一个好人被欺负。”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先生,谢谢你。”
“别急着谢我。”周志强说,“这事还有麻烦。”
“什么麻烦?”
“肖玉珺已经把那三十万块钱转走了。钱到哪去了,我正在查。”
“她转走了?”
“嗯,我查了银行的记录。钱是从陈伟的账户转走的,转到了肖玉珺的账户。然后又转走了。”
李月华的心沉了下去。
“那还能追回来吗?”
“还没查清楚。但我想,应该能。只要找到钱流向了哪,银行有记录。”
李月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这世道虽然烂,但好人还是有的。
“周先生,你放心。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
“你好好准备开庭。”周志强站起来,“等有消息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李月华站起来,目送他走出茶楼。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心里第一次涌起一丝希望。
她拿出手机,给李年打了个电话。
“哥,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房子能追回来。”
李月华把周志强的话复述了一遍。李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可信吗?”
“他说他是法官退休的。应该有信服力。”
“那行,我查一下他的背景。你别轻信任何人。”
挂了电话,李月华站在街上。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但她觉得,身子没那么冷了。
也许是阳光出来了。
也许是命运,开始转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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