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日头毒得吓人。
胡长海一脚踹翻灰斗,骂声传出去半条街:“郑志坚你个绝户头,敢把墙根往我地里埋半寸,我今天拆了你的房!”四叔蹲在墙根底下,一支接一支抽烟,眼皮都没抬。
围观的以为他吓傻了。
可胡长海刚走,四叔站起来,绕着宅基地走了三圈,跟匠人说了一句话:“院门,改朝东开。”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那天绕的三圈,踩的不是地,是人心。
01
四叔要翻盖老宅,在村里算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他在镇上做了大半辈子木匠,手艺人吃香,日子比一般庄稼人宽裕,可自己一直住着爹娘留下的三间土坯屋。
前年村里通了水泥路,东边那块地基跟着涨了价,四叔攒够了料钱,打算把房子一次盖到位。
日子是找人看过的,开春头一个晴天,破土动工。
匠人是邻村的,带了七八个帮工,一早就到了。四叔买了一挂鞭,红纸剪了个“开工大吉”贴在墙角。刚点着,胡长海就来了。
鞭炮还没响完,胡长海一脚踩灭了地上的碎纸,站在新刨出来的地基沟边上,嗓门比喇叭还响:“郑志坚!你往哪儿放石头呢?”
四叔手里夹着烟,看了一眼地上的灰浆盆,没说话。
胡长海上去一脚,把灰斗踹翻了。
白灰洒了一地,几个匠人全停了手上的活,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吱声。
胡长海又补了一脚,把滚到坡底下的灰斗踢得叮当响:“你家祖上就爱占人便宜,到了你这辈还改不了?你今天敢动这块土,我让你墙头垒起来再拆了信不信?”
四叔蹲在墙角,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长海,你家地界在槐树那头,我这边没越。”
“你放屁!”胡长海脸涨得通红,指着四叔的鼻子骂开了,“你说没越就没越?你量过了?你拿尺子量的?”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裤腿,“老子这双腿量了二十年的地,你那个墙角往东挪了,当我瞎?”
四叔没再接话。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跟匠人们说:“不碍事,接着干。”
胡长海在工地上转了两圈,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郑志坚你给我记着,这房子你要是能顺顺当当盖起来,我胡字倒着写。”
我那天正好在场,手里攥着把瓦刀,气得不行。可四叔像没事人一样,照样招呼匠人和灰、搬砖,该干啥干啥。
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四婶炒了一盆子鸡蛋,一盆土豆丝,匠人们蹲在台阶上扒饭。
四叔坐在门槛上,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夹菜。
四婶在灶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明显是憋着火。
吃完饭,匠人们上工了。四婶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也没解,站在四叔面前,嘴唇抿了又抿,好半天才开口:“你就让他这么指着鼻子骂?”
四叔没抬头,拿筷头在碗沿上笃笃敲了两下,像是没听见。
四婶往前逼了一步:“全村人都看着呢,往后这门里门外,你还能抬起头来不?”
四叔把碗搁下,半晌,闷声说了一句:“他爹,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四婶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屋,声音有点发哽:“那也不是他骂你的理由……”
四叔没应她。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从兜里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那天晚上,我在东屋睡,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西屋四叔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我不是怕他。我是想着,他家老父亲在床上躺了三年,胡长海心里本来就堵着一块石头。我要是再跟他闹,他爹咽气那天,他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四婶没说话,只听见她翻了个身。
我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站了好一会儿。
02
胡长海没有消停。
他像是吃准了四叔不敢还嘴,连着七八天,天天到工地上转一圈。
今天说石头放歪了,明天说砖堆占了他家的道,后天又说匠人踩了他家菜地。
反正总能找出点由头,站在那儿骂上十几分钟。
四叔从头到尾就一个态度:不接话,不争辩,不还嘴。
匠人们刚开始还紧张,怕真打起来,后来也习惯了。
胡长海一开口,他们就低头干活,像是没长耳朵。
可胡长海骂的内容越来越难听。
他起先骂的是地基,后来扩展到祖宗八代,说郑志坚的爷爷当年偷过村东头张家的牛,说郑志坚的爹年轻时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说郑志坚自己生了儿子又管不住,将来早晚要蹲号子。
这话传到郑俊杰耳朵里,是从县城回来那天。
郑俊杰在县水泥厂上班,平时半个月回来一趟。这次到家,刚进村口就听人说长海叔天天在骂你家。他拎着包冲到工地上,脸都青了。
“爸,他骂了多久了?”
四叔正在砌墙,头也没回:“干活。”
“我问你他骂了多久了!”郑俊杰把包摔在地上,“你忍得了我忍不了,我找他理论去。”
四叔放下瓦刀,直起腰,看着他:“你找他理论,他能认吗?你还想动手?你打了他,他往地上一躺,你猜他讹你多少钱?”
郑俊杰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攥着拳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转头冲我吼了一句:“哥,你就看着咱叔让人这么欺负?”
我说:“叔不让动。”
“他不让动你就不动?”郑俊杰红着眼,“你是他侄子还是他儿子?他窝囊你也跟着窝囊?”
四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俊杰,回屋去。”
郑俊杰站在院子里,死死盯着四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灰斗,转身走了。
他走得急,出了院门也没回头,只远远丢下一句话:“我回县城了,这房子你爱怎么盖怎么盖。”
四叔没追。他蹲下来,捡起郑俊杰丢在地上的包,拍拍灰,放到堂屋的桌上。
那天晚上,四叔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
喝的是镇上打来的散酒,倒了一碗,也不吃菜,一口一口地闷。
四婶出来看了两回,没敢说话。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四叔喝酒喝到一半,突然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我活了大半辈子,让人骑在头上拉屎,我不气?我又不是泥捏的,我怎么能不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可我要是跟胡长海闹到乡上去,就算赢了地,输了人心。俊杰还没说媳妇呢,我不能让他出门被人戳脊梁骨。”
他说完这句话,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月亮升上来,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张脸陷在阴影里。四婶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我听见她屋里传来细细的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天早上,四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工。
匠人们都看见他眼睛肿着,但没人问。
他又去镇上拉了一车料石回来,比原计划多了一倍。
匠头问他:“老郑,地基不是打完了吗?还拉石头干啥?”
四叔站在车斗旁边,用手弹了弹石头上的灰:“院墙要重新砌。”
“重新砌?原来不是定了位置吗?”
“院墙不动,”四叔顿了一下,“院门动。”
03
四叔说要改院门的时候,在场的人全愣了。
农村盖房,最讲究的就是朝向。院门朝南,那是多少年的规矩。冬天晒太阳,夏天过穿堂风,开门见大路,进出都方便。是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四叔说:“门朝东开,东边直通村道,路宽,进出大车方便。”
匠头挠了挠头:“老郑,你是不是让胡长海气糊涂了?你朝南开,对着大路,有啥不方便的?”
四叔没解释,只说:“照我说的做。”
匠人们没再问。
东边那面墙本来还没砌,四叔让匠人把东边地基重新挖了一遍,挖了一米多深,底下垫上料石,一层一层夯实在。
西边挨着胡家那面墙,他让匠人完全不留门、不开窗,连个狗洞都不掏,墙砌得又高又厚。
村里风言风语传得快。当天下午,村口小卖部门口就聚了一堆人。有人问四叔:“志坚,你是不是让长海给骂怕了?门都改了?”
四叔递了根烟过去,笑了笑:“门朝哪开不是住,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那人接了烟,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郑志坚怂了。
改门的事,最先炸毛的是四婶。
她听了匠人们传话,当场就红了眼睛:“我嫁到郑家二十年,你跟我说门要往东开?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怕了胡长海,说你是缩头乌龟!你一个大男人不要脸面,我儿子将来还要娶媳妇呢!”
四叔坐在门槛上,慢吞吞地说:“我就是为了俊杰,才改的这门。”
四婶没听懂,气呼呼地进了屋,摔上了门。
我也不懂。
晚上,四叔自己一个人去了一趟邻村。
我问他去干啥,他说去找个人。
我以为是买料,没多问。
直到半夜他才回来,手里多了一卷纸,卷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
他进了堂屋,打开旧柜子,把纸卷放进去,又锁上了。
我躺在东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透过窗户,我看见四叔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绕着宅基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把整个院子都画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问他:“叔,你昨晚上绕院子转啥呢?”
四叔蹲在门槛上喝水,碗沿抵着嘴唇,半晌说了一句:“量地。”
“量地?你拿脚量?”
他放下碗:“有的人拿尺子量地,有的人拿眼睛量地,我拿脚量。地这东西,你用眼睛看是看不准的,你得一步一步踩。踩得多了,哪里是自己家的,哪里是别人家的,心里就清楚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四叔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还小,等你盖一回房,就明白了。”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工地上忙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总觉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窝囊,反倒像是胸有成竹的底气。
但我当时想不明白,这种底气从哪儿来。
04
房子盖了将近两个月。
四叔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搬砖、和灰、递料,晒得又黑又瘦,两只手上全是新磨出的茧子。
他把东边的地基挖得比原来深了一倍,用的料石全是青石,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匠头跟他说:“老郑,你这也太讲究了,人家盖房地基挖六十公分,你挖了一米二,你这是要盖碉堡?”
四叔笑了笑:“地基深了,墙才稳。雨再大,也淹不着家。”
房子起了两层。
东边那面墙上的门,开得宽敞亮堂,门板用的是上好的榆木。
门顶上砌了一个半圆形的砖拱,上面抹了水泥,看上去比南向的老式院门还气派。
胡长海来看了两三回,每回都站在西边墙根下,叉着腰朝东边看。
看了几眼,鼻子哼一声,扭头就走。
有人问他:“长海,人家门都改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胡长海把脖子一梗:“改门?改门能改变他占我家地的事实?我让他改门是给他留个脸面,他要是不识好歹,我照样拆他的墙。”
这话传到四叔耳朵里,四叔只当没听见,让匠人把东边院门两侧做了两个花池子,里面种了几棵月季。
四婶嘴上骂,手里却没停,每天傍晚给花浇水,站在门口看一看,叹一口气,又回去做饭。
我放暑假回来,在工地上帮了半个月的忙。
晚上收工,四叔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倒了两碗茶,就着几片腌萝卜喝。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抽,他就自己点上了。
“叔,你到底咋想的?”我忍不住问,“你改门,胡长海还是骂你,改不改门有啥区别?”
四叔吹了吹茶叶沫,喝了一口:“改门不是改给他看的,是改给咱自己看的。”
“自己看?”
“你想啊,”他把茶杯放下,“门朝南,对着他家后院,天天开门关门的,他那双眼睛就盯着你。你走个亲戚他看见,你拉个料他看见,心都堵得慌。门朝东,对着大路,人来人往的,日子敞亮。”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四叔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压低声音:“你看到东边那块地了没有?”
我点点头。
“那块地虽然是空的,可往东再过五十米,就是村里要修的新路。前阵子我去镇上打听过了,县里要下来一笔钱,专门修村道。修路是要往两边扩的,扩出来的那些边角地,不在册,谁占上是谁的。”
我猛地抬头看他。
四叔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没笑:“我改门,不是为了躲胡长海,是为了占住东边那条道。”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四叔的话。
我突然明白,他挖那么深的地基,他改那扇门,他天天绕着宅基地走,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盘。
他不是怕胡长海,他是压根没把胡长海放在眼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板娘拉着我问:“你家四叔是真怕了胡家?”
我说:“不知道,但他晚上睡得挺踏实的。”
老板娘撇撇嘴,显然不信。
05
入秋后,四叔的房子全部完工。新房白墙青瓦,院门朝东,门口两棵月季红艳艳的,倒真成了村里一道风景。
胡长海家却出事了。
胡长海的儿子胡磊,二十七了,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跑运输,今年带回来一个对象,是邻镇的姑娘,长得白净,家里条件也不错。
女方家条件不高,就一个要求:结婚那天,婚车必须开进院门,从堂屋接人。
这是当地的风俗。姑娘出门,得从自家堂屋门上车,中途不能脚沾地。
可胡长海家的院门,只有一米七宽,三轮车都要侧着进,别说小轿车了。
院子地势又低,每年下大雨都往屋里倒灌水。
入秋那阵连下了三天雨,院子里汪了一脚踝深的水,三天没干。
女方家来看过一回,皱着眉头没说话。
胡长海急了。他找匠人来扩院门,匠人看了看,说需要把西边院墙拆了重砌,再加高院子,至少要三五千块钱。胡长海嫌贵,讨价还价。
匠人也是实诚人:“长海哥,你这院子地势低,光扩门不垫高,车进得来,出不去,照样白瞎。”
胡长海气呼呼地把人打发了,又找了两家,人家一开口就说:“你家跟老郑家闹成那样,我可不敢接这活,你要是把老郑家那边得罪大了,人家一个不顺心跟村里说,我这饭碗都端不稳。”
胡长海骂骂咧咧地回来,坐在自家的炕沿上,越想越气。
他老婆在旁边数落他:“当初你要是不跟老郑家争那两拃地,人家能改门?老郑家门改了,大车小车进进出出,舒服得很。你倒好,一分便宜没占到,自己的门还进不了车。”
胡长海被老婆念叨得心烦,猛地一拍桌子:“你少废话!”
可他老婆说得没错。
胡磊在电话里听说这事,急得连夜从外面赶回来。
他在家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个窄窄的院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爸,这婚要是结不成,我这辈子就不娶了。”
胡长海蹲在院子里,闷着头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他硬着头皮,提了两瓶酒去求邻村的匠头。
匠头挠了挠头,说:“长海,不是我不帮你,你那院墙要动,得跟隔壁打招呼吧?你跟老郑家闹成那样,你让我怎么办?”
胡长海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他又问了几个人,答案都差不多。整个村子,没有一个人肯接这个活。
胡长海这才发现,他以为把郑志坚压下去,是替自己长了脸。
可到头来,他在村里成了谁都不愿意沾边的人。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没出门。
胡磊他妈在院子里骂了一整天,也没骂出个所以然来。
胡磊在县里到处找施工队,人家一听是改院门,都说不难。可一听是胡长海家的活,又都推说没空。这事儿传到了四叔耳朵里。
四叔当时正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听完没说话,手里咔嚓咔嚓地剪了好几根枝子,才问了一句:“他儿子那个对象,还挺合适的?”
我点点头:“听说是挺好的。”
四叔把剪下来的枝条收拢了,捆成一捆,放在墙根底下,说:“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敲门。”
我当时没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四叔等的就是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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