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房贷又涨了!一千二!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婆王芳把手机摔在餐桌上,碗里的稀饭溅出来一半,烫得她“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擦,眼眶红红地盯着我。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周大军!你哑巴了?”她的声音猛地拔高,“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房贷涨了!咱们每个月又多出一千二的窟窿!你拿什么填?”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我明天跟工头说说,看能不能多加几个夜班。”
“夜班夜班!你天天夜班!一个月多挣八百块钱顶什么用?”王芳“啪”地拍了下桌子,“我嫁给你十几年了!一天好日子没过过!结婚的时候你说贷款买房,熬两年就过去了,结果呢?结果现在利率涨了又涨!还差二十多万!咱们什么时候是个头?”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十岁的女儿周周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了声“妈”。
王芳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声音软下来:“周周乖,进去写作业。”
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我叫周大军,今年三十八岁,在工地干水电工。
结婚那年,我和王芳掏空了双方父母的积蓄,又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首付买了这套八十平的老破小。那时候贷款利率低,每个月还三千多,咬咬牙还能撑。
可这些年,利率起起伏伏,生活成本越来越高,两个孩子要养,老人要看病,工资却没怎么涨过。
到现在,还欠着银行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块。
这个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算账,算来算去,日子永远紧巴巴的,永远看不到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摸出手机,在一个匿名论坛上发了条帖子:
“成婚十几年,背负高额房贷看不到尽头,底层人生的困境,还有多少人跟我一样?”
帖子发出去,我本以为没人看,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消息提醒爆了。
几百条回复,清一色地在说:
“我比你欠得还多,三十万,头都抬不起来。”
“兄弟,你不是一个人,我连孩子补习班的钱都交不起了。”
“房贷压得我想死,可想想老婆孩子,又不敢死。”
“每天都像在给银行打工,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着翻着,眼睛酸得不行。
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跟我一样的人。
都咬着牙在熬。
都看不见尽头。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恹恹的。上班拧螺丝的时候走神,差点把手指头绞进去。
工头老马骂了我一顿:“大军你他妈想什么呢?不想干趁早滚蛋!”
我没还嘴,蹲在工地上,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拼了半条命,就为了买一扇属于自己的窗户?
手机震了一下,王芳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别加班了,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愣了一下。
她平时省吃俭用,排骨一个月都舍不得买一回。
回了家,桌上果然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旁边还炒了两个菜。王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平和了许多。
“愣着干嘛?洗手吃饭。”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暖到了胃里。
王芳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大军,我前天态度不好,对不起。”
我嘴里的排骨差点噎住:“你……你道什么歉?”
“我看了你手机上那个帖子了。”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你睡觉的时候,手机没锁屏。”
我脸一热,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的对,咱们是难,可又不是咱们一家难。”她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有细纹,可眼神还是亮亮的,“我那天是急了,我不该冲你发火。这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债也是咱俩一起欠的,要扛,一起扛。”
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头喝汤,怕她看见我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我把帖子里那些回复翻出来给她看。
她一条一条读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大军,你说这些人,他们难不难?”
“难。”
“他们有人帮吗?”
“没有。”
“那他们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想:“可能……就是硬熬吧。一天一天地熬。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王芳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然后从床头柜里翻出来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你看,这是咱俩结婚那年的账本,欠了三十八万。”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这是五年前的,欠了二十八万。”
再翻:“这是去年的,欠了二十四万。”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我:“大军,你看,咱们其实在一点一点地还。虽然慢,可它在少。”
我盯着那个本子,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轻了一点点。
“下周,”我说,“我去跟老马说说,那个去外地的项目,我接了。工资高一半,就是可能两三个月回不来一趟。”
王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在外面,好好吃饭。”
“嗯。”
“每天给我打个电话。”
“嗯。”
“还有……”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脑袋抵在我肩膀上,“早点回来。”
我伸手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行。”
去外地那天,王芳和周周送我到火车站。
周周拽着我的衣角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等爸爸回来给你买新书包。”
“真的?”
“真的。”
王芳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给你装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还有一包烟,少抽点。”
我接过来,把她们娘俩拢进怀里抱了一下。
周围人来人往,拎着大包小包的,都是赶路的人。
有年轻的,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也有头发都白了的。
每个人都在奔,都在跑,都在为了身后的那盏灯拼命。
我松开她们,转身往进站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芳还站在原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冲她咧了咧嘴,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站台上,明晃晃的。
我摸了摸兜里那个旧账本,从家里带来的,里面记着我们欠的每一分钱。
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块。
会还完的。
慢一点也没关系。
尽头也许很远,可我走一步,它就近一步。
火车来了。
我拎着包,挤进车厢。
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王芳和周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小黑点。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论坛帖子,在底下又加了一条回复。
“我出发了。去挣钱还房贷。这条路看不见尽头,但我老婆说了,慢慢走,总会到的。祝所有跟我一样的人,都能走到头。”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起来。
家,越来越远。
可家的方向,越来越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