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挺着六个月肚子在厨房剁鸡块。

案板震得砰砰响,刀落下去,骨头咔嚓断了。

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雅文你放心,嫂子要是敢不给你做饭,我饶不了她。”

我低头看着刀下的鸡骨头,手抖得停不下来。

卧室的门忽然开了。

郑鼎寒走出来,手里攥着户口本,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不是愤怒,是绝望。

然后他当着全家人的面,一页一页撕了那个红本本。

婆婆尖叫着扑过去,小姑子在旁边喊“哥你疯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梓涵,咱不欠这家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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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锅里炸着丸子,油烟呛得我直咳嗽。

我扶着腰站在灶台前,一手拿漏勺,一手扶着案板。

肚子顶在灶台边上,硌得生疼。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

她头也不回地说:“丸子多炸点,你妹妹爱吃。”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别炸老了,上回你炸的那批,你妹妹说硬。”

我没吭声。

油锅里丸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看着金黄色的油花,眼泪就下来了。

不敢擦,怕婆婆看见。

六个月的肚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腰上的骨头咔咔响,站久了腿肿得像面包。

我拿袖子蹭了蹭眼睛,继续翻丸子。

婆婆在客厅又打电话了。

“雅文啊,什么时候回来?”

“初三?那行,你嫂子的肚子五个月了,还能动,不怕的。”

“不是五个月,是六个月了啊?那不碍事,能干得动。”

我咬着嘴唇,把火调小了一点。

这颗眼泪,没忍住。

滴在油锅里,溅起一点油星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肿成馒头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油垢。

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三点,早饭还没吃。

客厅传来瓜子壳咔咔的声音,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喘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宝宝乖,晚上妈妈就歇了。”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

郑鼎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行李包。

他看见我蹲在厨房地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赶紧站起来,笑着说没事,炸丸子呢,油溅到手了。

他没说话,放下包走进厨房。

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灶台上的油瓶、面盆、菜板。

炸了多少?

我说两盆了,够吃好几天的。

他说:“别炸了,歇会儿。”

我说你妈说多炸点,小姑子爱吃。

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婆婆从客厅探出头:“哟,回来了?正好,你妹说初三回来,你帮着梓涵搭把手。”

郑鼎寒嗯了一声,走进卧室。

我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装进盆里。

手上全是油,黏糊糊的。

我听见卧室里他翻东西的声音,不知道在找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说年后小姑子要带婆家来过年。

“人家那边是体面人,不能怠慢了。”

“你让你妹他们住哪?”郑鼎寒问。

“住什么住,当天来当天走。”

“那梓涵挺着肚子怎么……”

“她不能做?”婆婆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咯吱响,“各家媳妇不都这么过来的?”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丈夫的脸。

郑鼎寒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晚上睡觉前,他坐在床边,忽然问我:“你手上那道口子怎么来的?”

我低头看,手指上有一条小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切菜时不小心划的。”

“疼不疼?”

“不疼。”

他又问:“累了就说,别硬撑着。”

我说没事,习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睡吧。”

我闭上眼睛,背对着他。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不是累,我是心凉。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又开始安排工作。

“今天把腊肉腌上,排骨也剁了,你妹夫爱吃炖排骨。”

我说好。

“还有,菜地里那些白菜,全腌了,过年不用买。”

“好。”

“对了,你妹说想吃你做的酸菜鱼,鱼你去市场买新鲜的。”

我答应得干脆,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郑鼎寒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眉头皱成了川字。

我朝他笑了笑,示意他没事。

他没笑。

早饭的时候,婆婆又开始念叨小姑子的好。

“你妹妹嫁得好啊,人家老公是做生意的,一个月好几万。”

“人家公婆也体面,不像我们这,土里土气。”

“小郑啊,你要是有你妹夫一半出息,我也就不操心了。”

郑鼎寒没说话,安静地喝着粥。

我知道他听了不舒服。

但他从来不说。

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吃完早饭,他出门了,说去买点年货。

我没多想,继续干活。

到了下午,他回来了。

手里没拎东西,神色不太对。

我问他买了什么,他说没买。

“那你出去一上午干什么去了?”

“转了转。”

我没再问。

晚上,他忽然把我拉到卧室,反手关上门。

“梓涵,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妈是不是让你签过什么协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协议?”

“关于老宅拆迁补偿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今天去拆迁办查了,我妈签了一份转让协议,把老宅的补偿款转给了雅文。”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八月。”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去年八月,婆婆跟我说那笔钱要留着给孙子买房。

让我签个字,说只是走个流程。

我信了。

“你签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郑鼎寒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他什么也没说,呼吸声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说,这是家里的事,不用跟你说。”

“我是你丈夫,家里的事我不该知道?”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梓涵,你告诉我,你在这个家,还受过什么委屈?”

我说没有。

他不信,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梓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摇头。

他松开我的手,走出卧室。

我听见他进了婆婆的房间,关上了门。

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门砰地一声开了。

郑鼎寒走出来,脸色铁青。

他进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户口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但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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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五,小姑子提前回来了。

开着车,载着老公和公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

“妈,我回来了!”

婆婆赶紧迎出去,满脸堆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污。

郑雅文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嫂子,你这肚子又大了啊,走路还方便吗?”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好,我还怕你干不了活呢。”

她老公姓什么来着,我到现在都记不住。

只知道别人叫他“董总”,是做建材生意的。

他公婆也是那种穿得挺体面的人,进门就四处打量房子。

他婆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房子真小。”

我装作没听见。

郑雅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嫂子,给我倒杯茶,渴死了。”

我转身去倒茶。

他又说:“用龙井,别用那些便宜货。”

我说家里只有茉莉花茶。

他不高兴了:“算了算了,白开水吧。”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着眉说:“怎么是凉的?”

我说刚烧的水怕烫着,晾了一下。

“我要喝热的。”

婆婆在旁边赶紧打圆场:“你嫂子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然后转头对我说:“给妹妹重新倒一杯,滚烫的啊。”

我咬着嘴唇,转身去倒。

郑鼎寒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厨房倒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妹妹要喝水。

他走过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一堆人。

“雅文,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接什么,自己开车来的。”

郑鼎寒看了看那堆行李箱和礼盒。

“打算住几天?”

“住到初五吧,怎么了,不让住?”

“不是……”

“那就行,嫂子可别嫌我麻烦啊。”

他笑了笑,说不会。

但他的笑容,我看着假的。

午饭后,郑雅文开始指挥我干活。

“嫂子,那个腊肉你腌好了没?”

“腌好了。”

“排骨剁了没?”

“剁好了。”

“鱼买没买?”

“买了。”

“那行,晚上做酸菜鱼吧,我老公爱吃。”

我去厨房忙活了。

他在客厅陪着婆家人说话。

时不时传来笑声。

我在厨房切鱼片,手上的刀光闪亮亮的。

鱼片要薄,要均匀,我切得很慢。

刀锋划破鱼皮,露出白嫩的肉。

我忽然想,如果一刀切在自己手上,会不会就不用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甩了甩头,继续切。

晚上一桌子菜,酸菜鱼、腊肉炒蒜苗、红烧排骨、凉拌三丝。

郑雅文夹了一口酸菜鱼,皱着眉头。

“嫂子,你这鱼片切厚了,还有刺。”

我说超市买的草鱼,刺是难免的。

“酸菜不够酸,你放少了。”

我说是按你上次说的分量放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口味不对。”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马马虎虎能吃就行。”

郑雅文哼了一声:“算了算了,将就吃吧。”

我低头吃饭,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郑鼎寒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郑雅文的婆婆坐在沙发上剔牙。

他忽然说:“你妹妹啊,你这个嫂子厨艺还行,就是不太懂规矩。”

郑雅文问:“什么规矩?”

“你看,给你倒水不知道放糖,上菜不知道先上凉菜后上热的,这在我们那边,是要被说的。”

郑雅文说:“是啊,乡下人,不懂这些。

我背对着他们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泡沫钻进指甲缝里,凉凉的。

郑鼎寒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站在我身后,小声说:“梓涵,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手上洗碗的动作越来越慢。

水龙头哗哗流着,冲走了泡沫。

我忽然说:“鼎寒,我想回家。”

“这不是家吗?”

“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04

腊月二十六,早上六点。

我起来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整理东西。

她说:“你妹夫今天要来,中午多做几个菜。”

她说:“还有,你妹夫的爸妈也要来,说是来看看这边的环境。”

“穿得体面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像样。”

我回屋换衣服。

衣柜里就那么几件,全是普通的。

没有一件能叫“体面”。

我换了件干净点的毛衣,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六个月了,肚子鼓出来的弧度不算太大。

但腰上的赘肉已经堆起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郑鼎寒还没醒。

我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开始准备早饭。

腊八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

我往里面放了莲子、红枣、桂圆。

这是他小时候过年的味道。

我去菜园子里拔了几棵白菜。

蹲下来的时候,腰酸得不行。

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眼前有点发黑。

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中午,小姑子一家的车停在了家门口。

郑雅文先进门,后面跟着他老公董总,还有那对体面的公婆。

这次多了几个人:董总的妹妹和妹夫。

我心里一盘算:六个人,加我们四个,十口人。

婆婆热情地迎接,招呼他们坐下。

“快坐快坐,这么冷的天,冻着了吧。”

“没事没事,屋里热乎。”

客厅里挤满了人,说笑声很大。

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切菜、炒菜、蒸鱼、炖汤。

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郑鼎寒走进来,递给我一杯水。

“歇会儿,你脸色不好。”

“不用,快了。”

“真的没事?”

“没事。”

他看了看灶台上的菜,说:“太多了,够吃就行了。”

我说:“你妈说了,要丰盛。”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炒菜,锅里的温度很高,油烟呛人。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踹了一脚。

我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孩子还在踢。

我小声说:“宝宝乖,妈妈马上就做好了。”

孩子安静下来。

我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郑雅文坐在桌上,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嗯,还行,火候到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嫂子,这个鱼蒸老了。”

我说没蒸多久,十分钟。

十分钟?那肯定老了,鲈鱼最多七分钟。

我说下次注意。

他婆婆在旁边说:“你嫂子啊,这些细节要记住,以后才能做得好。”

我点头说是。

桌上的菜摆了一桌,热腾腾的。

大家开始动筷子。

我站在旁边,没坐下来。

郑鼎寒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下吃。”

我说你们先吃,我还有个汤没做好。

郑雅文说:“嫂子你也别忙了,坐下吃吧,菜够了。”

我这才坐下来。

刚夹了一口饭,婆婆又说:“吃完饭你记得把猪肘子焯一下水,明天年夜饭要用。”

郑雅文在旁边补了一句:“肘子要新鲜,别买速冻的。”

郑鼎寒放下筷子,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我说没事的,快吃。

他把碗里的排骨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有点热。

低头扒饭,没让他看见。

吃完饭,他们回客厅继续聊天。

我收拾碗筷,洗碗。

水龙头哗哗流着,我手上的动作很机械。

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用冷水冲了冲。

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洗。

忽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小姑子的声音。

“妈,那笔拆迁款,你什么时候给我?”

我一愣,停下了动作。

婆婆压低声音说:“急什么,年底就到账了。”

“我等着用钱呢,董总那边有个项目,急需周转。”

“再等等,你嫂子那边我还没处理好。”

“她都签了,怕什么。”

“她是你哥的老婆,万一他知道了……”

“知道能怎么样?钱都转走了。”

我手上的碗啪的一声,掉进水槽里,碎了。

水花溅了一地。

我低头看着碎成两半的碗,拿起来看了看。

是郑鼎寒平时用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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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七。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郑鼎寒不在床上。

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我推开卧室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银行流水单。

“这是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去银行查了你签的那笔钱的去向。”

“然后呢?”

“钱根本没进过你的账户。”

我愣住了。

那钱去哪了?

“雅文的账户里,分批转的。”

“你知道多少钱吗?”他问。

“多少?”

“三十六万。”

三十六万。

我签了字,就把三十六万转到了小姑子账户里。

而我这三年,每个月买菜买肉的账单,全是我自己的工资。

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多。

全花在了这家人的嘴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你妈说,签字只是走个流程,钱是留给孙子的。”

“你信了?”

我……

我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信了。

因为我不敢不信。

你妈在这个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敢反驳,怕给你添麻烦。

郑鼎寒把流水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一直以为,我在外面赚钱,你妈在家照顾你。”

“其实呢?”

“你妈拿你的钱,贴补你妹妹。”

“你一个人累死累活,换来的是什么?”

我把头低下,眼泪掉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我抱住。

梓涵,对不起。

我趴在他肩上哭。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以为我出去赚钱,让你在家享福。”

“我真他妈混账。”

我摇头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我不该信你妈。

我不该什么都忍着。

他松开我,擦了擦我的眼泪。

从今天起,咱不忍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翻箱倒柜。

我问他找什么。

他说:“户口本。”

“你要户口本干什么?”

他没回答。

他翻了一会儿,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色小本子。

他拿在手里,看了几眼。

然后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我跟着他出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客厅里,一家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婆婆嗑着瓜子,小姑子跟他老公聊着生意,董总的爸妈看新闻。

郑鼎寒走过去,站在电视前。

“都别看了,我说个事。”

大家都抬头看他。

郑雅文问:“哥,什么事?

郑鼎寒把手里的户口本举起来。

“过完年,我和梓涵,过户。”

婆婆一听,愣住了:“过户?过什么户?”

“老宅那套房,包括拆迁补偿款。”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房子,跟你们郑家,没关系。”

06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婆婆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蹦了两下。

郑雅文站起来:“哥,你说什么?”

我说,老宅那边的房子和补偿款,全是梓涵的。

“凭什么?”

凭她嫁给我三年,凭她在这个家,当牛做马。

“你疯了!”

郑雅文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那是咱爸。”

“咱爸要是还在,他能让嫂子占了房产?”

郑鼎寒冷笑了一声。

“咱爸在的时候,最疼的是我?”

“他走的时候,把房产折了钱,要留给孙子的。”

你呢?你拿了多少?

郑雅文的脸涨得通红。

“我拿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拿!”

“没拿?三十六万拆迁款,你没拿?”

郑雅文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转头看向婆婆:“妈……

婆婆低着头,一言不发。

“妈,你说话呀!”

婆婆还是不说话。

郑雅文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妈,你真把那笔钱给我了?”

婆婆终于抬起头,声音颤抖:“雅文,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让我怎么办?”

郑雅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老公那边生意亏了,欠了四十多万。”

“我不拿那笔钱,我们家就完了。”

郑鼎寒冷笑了一声:“你完了,你嫂子就不能完了?”

她是外人,我是你亲妹妹!

“她是我老婆。”

郑雅文哑口无言。

他老公董总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站起来。

“鼎寒,这事你也不能全怪你妹妹。”

那怪谁?

“你妈主动给的,又不是我们要的。”

“你们没说?你们要是没提,我妈能把钱给你们?”

董总不吭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里的新闻声还在一板一眼地播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婆婆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梓涵,妈对不起你。”

“那笔钱,原先是说好留给你和孩子的。”

“可是你妹妹那边,真的急……”

“你也是当妈的,你理解一下妈的心情……”

我的眼泪掉下来。

“妈,我没有妈了。”

“我的亲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走了。”

“我以为嫁到你们家,能有个妈。”

“可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家人。”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郑雅文在旁边骂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外人,嫁进来就想分家产?”

郑鼎寒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冷冷的。

“雅文,你别说话。”

“我凭什么不说?”

“你再敢说她一句不是,信不信我……”

“你怎样?你还能打我?”

郑鼎寒没打她。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户口本举起来。

一页一页撕成两半。

所有人都惊呆了。

郑雅文尖叫起来:“户口本!你疯了!”

婆婆站起来,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你……你这是……”

郑鼎寒把撕成两半的户口本扔在茶几上。

“这个家,没什么好留恋的。”

“户口本撕了,我们再补办。”

“我和梓涵,从今天起,跟你们,没关系了。”

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

身后传来婆婆的喊声:“你走了就别回来!”

郑鼎寒头也不回:“不回了。”

身后又传来郑雅文的骂声:“哥你不是人!

郑鼎寒没搭理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扶着门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脸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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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租车在路上颠簸着。

我坐在后排,握着郑鼎寒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抖。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去哪?”

医院。

“去医院干嘛?”

“你的腿在流血。”

我低头一看,裤腿上果然有一小片血迹。

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在厨房忙了一整天,站了快十个小时。

医生说不能久站,不能劳累。

我全忘了。

“孩子……”我的声音在抖。

“没事,会没事的。”

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到了医院急诊,护士推来轮椅。

郑鼎寒把我扶上去,一路小跑推到妇产科。

医生检查了很久,表情很严肃。

“你这情况不行,宫缩频繁,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打针吧,强制保胎。”

“这几天不能下床,不能乱动。”

如果再出问题,孩子保不住。

我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眼泪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郑鼎寒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没事的,医生说了,好好养就能保住。”

我点头。

他忽然说:“梓涵,对不起。”

“不怪你。”

“怪我。”

“要不是我那个家……”

“不是你的错。”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脸上全是泪。

男人哭起来,真难看。

可我觉得,他很好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

那天他也哭过。

说娶到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当时以为,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后来才知道,他那个家,让我受了不少罪。

可现在,他亲手撕了那个家。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重新开始了一样。

护士进来换药,他起身让开。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外打电话。

“妈,我要起诉你。”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哭声。

我闭上眼睛,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