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高翰把一张手写的作息表拍在茶几上。
我妈腰椎不好,早上六点半要起来吃早饭,中午你得回来给她做饭,晚上陪她出去转转。你反正现在也是老板了,时间自由。
我正蹲在电视机柜前找遥控器,闻言,直起腰看了一眼那张纸。
食谱从周一到周日都排好了。
周一排骨汤,周二清蒸鲈鱼,周三炖老母鸡……
我点点头,说好。
他满意地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我爸还躺在医院那年,我跪在他面前借一万块钱,他说没钱。
那时候,他可没想过给我安排什么食谱。
01
傅高翰的鼾声从卧室传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相册里翻到一张两年前的照片。
我在医院病床上躺着,脸色惨白,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止痛针的药效刚过,小腹像是被人拿刀在里面搅。
那是流产手术后第二天。
我给他打电话,说我一个人在医院,害怕。他说单位有会,走不开,让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挂了电话,护士进来换药,看到我在哭,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护士姓刘,四十多岁,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姑娘,好好养身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
我锁上手机屏幕,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三万块钱。
五年前我爸查出肺癌,需要马上住院手术。我是独生女,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手术,最多撑三个月。
我当时月薪三千五,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当前台。
傅高翰是我当时男朋友,在街道办事处上班,一个月到手不到六千。
他听说我爸的情况后,第二天就递给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他攒的结婚钱,先拿去救命。
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说这辈子一定好好报答他。
我爸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不错,又撑了两年才走。
那两年里,我拼了命地工作。
从前台干到销售,从销售做到主管,后来从公司跳出来自己创业。
做的是企业咨询,帮小公司做财务梳理和税务规划,赶上风口,三年翻了十倍。
去年公司的年营收破了一千万,我个人的分红加奖金加提成,超过了150万。
但傅高翰对我的态度,也在我赚钱越来越多之后,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开始频繁提当初那三万块的事。
每次吵架都会说。
要不是我,你爸早没了。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一开始我听到这话,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觉得他说得对,我欠他的。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一个道理。
一个人如果真心对你好,是不会天天挂嘴上的。
他挂在嘴上,说明那笔账,他想让我还一辈子。
我把银行卡装回信封,塞回茶几底层。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我的脸。
我想起今天晚上他跟我说话的语气。
我妈要来长住,你必须好好伺候。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卧室门口,听见他的鼾声更重了。
睡得真香啊。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窝进沙发里,拿起手机给助理胡勇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一款电子密码锁,明天就要。
02
第二天早上,傅高翰出门前又叮嘱了我一句。
我妈的东西周五到,你周六一早去车站接一下。
我说好。
他站在门口换鞋,又补了一句:对了,客房那个床垫太软了,我妈腰受不了,你去买一个新的,硬一点的。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意外我今天这么好说话,但也没多想,拉开门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婆婆何秀芝。
我在屏幕上瞟了一眼那个来电显示,存的名字是“婆婆”,备注的号码还是五年前她第一次打给我的时候存的。
我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中气十足。
欣瑶啊,我跟你讲个事。你妹妹玉梅最近生意不太好,她说想去你公司上班,你给安排一下。
我说公司暂时不招人。
她的声音立刻就变了。
怎么?自己家的亲戚都不帮?我给高翰说了,他说让你看着办。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能有今天还不是我们傅家给你铺的路?
我拿着手机的手没动,也没说话。
她又说:你是不是觉得赚了点钱就了不起了?
我说没有。
那你就给你妹妹安排个职位,也不用太高,一个月万把块就行了。
我说我考虑一下。
她不太满意,哼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黑掉。
农村出来的。
这四个字,她说了五年。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没创业,在原来的公司做销售,月薪已经涨到八千了。
但她还是看不起我,逢人就说她儿子是公务员,我一个小销售高攀了他们家。
头一年过年去她家,我包了一桌子年夜饭,她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我是农村出来的,做菜咸了淡了都上不了台面。
我当时端着酒杯,脸烧得通红。
傅高翰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创业成功,收入超过了他,她的话又变了。
说我是运气好,说女人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说我还不是得伺候她儿子。
我想起这些事,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喝了。
洗了碗,收拾好厨房,换了衣服出门。
地下车库里,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
给胡勇打了个电话。
密码锁什么时间能到?
他说明天上午就能送到。
我说好。又补了一句:再帮我找个律师,我想要咨询一些事。
他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说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昨天那张作息表。
早上六点半吃早饭,中午回来做饭,晚上陪散步。
我年入150多万。
但我的一天,被安排得像一个保姆。
我想起我那个流产的孩子。
那天在家里,我蹲在地上擦地,傅高翰在沙发上玩手机,他妈妈坐在旁边看电视。
我肚子忽然疼得厉害,疼得站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说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躺一会儿就好了。
我还是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我胎盘剥离,孩子保不住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白得像雪。
那种疼,这辈子忘不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发动引擎,开出地库。
去公司的路上经过民政局,我下意识减速看了一眼。
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笑着的,有冷着脸的。
我踩了脚油门,开了过去。
03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傅高翰给我发了条微信。
晚上想吃红烧肉,你下班了买点五花肉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继续看手里的财务报表。
今年的业务不错,上半年已经完成了去年全年的八成的利润。按这个势头下去,今年个人收入突破180万应该没问题。
办公室的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傅高翰的妹妹傅玉梅。
嫂子,我听妈说你不让我去你公司上班?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跟你说,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要不是我哥娶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刷盘子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你哥让我今晚买五花肉。
发完,我把她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到了地下车库,坐进车里,我没急着走。
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在医院的照片。
那天的止痛针、输液管、惨白的床单、空荡荡的病房。
还有他说的那句“也怪我,没看好你”。
不是“我们”,是“我”。
他从来没觉得那个孩子也是他的。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存钱。
每个月把自己赚的钱转一部分到一张独立的卡上。
不多,但很稳。
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我也开始翻看一些关于婚姻法和财产分割的资料。
一开始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保,后来看着看着,我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太傻了。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公司是我独资注册的。
车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连家里的装修、电器、家具,几乎全是我出的钱。
他唯一买的,就是客厅那个沙发和餐厅那套桌椅。
那还是五年前刚结婚的时候,他妈说不能全让女方出,他才出一万块买了个沙发。
我现在坐在这辆车里,想了想,这些年我到底图什么。
图他天天跟我说那三万块?
图他妈妈看不起我?
图他妹妹骂我农村出来的?
还是图他连我流产都不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那顿红烧肉,我打算给他做。
这是最后一顿。
车开了出去,路过超市的时候,我停好车,进去买了五花肉。
称重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姐也在挑肉,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买的这块不错,肥瘦相间。
我笑了笑,说今天做红烧肉。
回到家的时候,傅高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电视开着,他在看新闻。
见我进门,他头也没回,说了句,怎么这么晚?
我说开会。
他嗯了一声,接过我手里的五花肉,看了看,说还行,快去做了吧。
我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里开始洗肉。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我低头看着那块肉,一刀一刀地切。
切得很慢。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是想那个孩子。
也可能是想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委屈自己。
肉切好了,我开火,倒油。
油锅热了,滋啦一声。
香味升起来,飘满了整个厨房。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肉一点点变成焦糖色。
炒糖色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年前那个流产的下午,我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他在开会。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开会。
他在家里陪他妈看电视。
04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傅高翰已经坐在饭桌边等着了。
他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还行。
我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他边吃边说:我妈说了,让玉梅去你公司上班的事,你考虑一下。都是一家人,你帮帮她。
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他见我停了筷子,也抬起头看我。
怎么了?
我说公司真的不招人。
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让你招人,是让你安排一下。玉梅是你小姑子,你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说我公司的岗位都是有专业要求的,她做不了。
他啪地放下筷子,声音很大。
杨欣瑶,你现在是赚钱了,了不起了,看不起我们傅家人了是吧?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想想你当初什么样子,我爸要不是我当初借你三万块,你爸现在不知道在哪呢!
又是那三万块。
我端起碗,继续吃我的饭。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服软了,语气也软了一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变了。以前你对我妈、对玉梅多好啊,现在怎么这样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咽下去。
我说我没变,只是比以前忙了。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开始吃菜。
那顿饭吃完,他去看电视了。
我收拾碗筷,站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盯着水里的泡沫,忽然想起了那张作息表。
早上六点半吃早饭。
中午回来做饭。
晚上陪散步。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控了控水,放进沥水篮里。
擦了手,拿出手机,看到胡勇发来的消息。
密码锁明天上午十点到,师傅一起过来装。
我回了一个好字。
又有一个新的对话框弹出来,是胡勇推荐给我的律师。
姓周,做婚姻案件十几年了。
我点进去,看了那位律师的名片,存了联系方式。
客厅里传来傅高翰的笑声,是电视里的相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转回卧室,关上门。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房产证、结婚证、五年来所有的银行流水。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铺在床上。
房产证上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
结婚证上的照片,是我和他五年前在民政局拍的。
我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他说他不在乎我农村出身。
他说他妈其实人很好,以后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五年过去了。
他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把结婚证翻到背面,看到那个红戳。
登记日期是五年前的夏天。
那天下着雨,我们从民政局出来,他说带我去吃好的。
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花了一百多块钱。
我吃得特别开心。
觉得这辈子遇到他,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把那些东西重新装进文件袋,塞回抽屉最里面。
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腿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傅玉梅。
嫂子,我刚才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又发了一条: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看。
我把她的消息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然后打开了那位周律师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
周律师你好,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发完,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听着客厅里傅高翰的笑声,闭着眼睛。
一夜没合眼。
05
第二天一早,傅高翰出门前又提醒了我一次。
我妈周五到,别忘了去接。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又说:你周六先别去公司了,在家帮忙收拾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答应得太干脆了,有点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笑了笑,说你不是说了吗,你妈要来,我得好好伺候。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着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那里,看着那扇门。
防盗门是五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换的,当时他说要换一个好点的,我掏的钱。
门锁还是老式的机械锁。
钥匙他有,我也有。
他妈也有一把。
去年他妈来住了半个月,他专门配了一把钥匙寄过去。
我当时没说什么。
今天早上看着这把锁,我忽然想,他妈妈那边那把钥匙,应该还在她钥匙扣上挂着吧。
我掏出手机,给胡勇发了条微信。
密码锁几点到?
十点。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站在窗边。
窗外是个很普通的小区院子。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大妈在晨练,有几个老头在凉亭下棋。
这个小区是我们三年前搬进来的。
当时我付了首付,一百三十万。
月供也是我在还,每个月七千多。
搬进来那天,他妈来了一趟,看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还行,就是地段偏了点。
我当时笑着说,妈你放心,地段以后会发展起来的。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
我端着水杯从窗边转回来,坐到沙发上。
手机震了。
是周律师。
她回我了。
杨女士你好,我是周蓉,你的情况胡先生大概跟我提过。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今天下午在律所见一面,聊一聊具体细节。
我回了好,下午两点。
十点整,门铃响了。
胡勇带着一个穿工装的师傅站在门口。
密码锁到了。
师傅干活很利索,半个小时就把旧锁拆了,装上了新的电子锁。
我设了密码。
六位数。
我自己的生日。
师傅收拾好工具走了,胡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客厅,低声问了句:姐,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行,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
站在玄关那里,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嘀的一声,门锁上了。
我靠在新锁上,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个快递公司打了电话。
我要寄快递,下午两点上门取件。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傅高翰的衣服占了半壁江山。
西服、衬衫、T恤、牛仔裤、羽绒服……
我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平铺在床上。
然后是床头柜里的东西。
充电器、剃须刀、皮带、手表盒。
然后是书房里他的书。
几本公务员考试教材,一摞杂志,一个集邮册。
全部装进快递箱里。
胡勇提前送来的箱子很大,满满当当装了三大箱。
我贴在客厅地板上封箱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他养了两年的多肉植物,还摆在窗台上。
我走过去,把那盆多肉装进一个单独的小纸箱里。
填快递单的时候,地址我写的是县城那个老家的地址。
收件人写的是他妈妈的名字。
然后我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屏蔽了他全家。
换个锁,换个心情。
下午两点,快递员准时上门,把三大箱东西搬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快递车开出小区。
然后回到屋里,锁上门。
点开手机,给傅高翰的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
门锁换了,你的东西寄回老家了。
按下发送键。
然后我把他的聊天框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下午两点半,我去律所见周律师。
谈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律所门口,看着手机。
傅高翰给我打了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四十多条。
我一条都没看。
全都划掉,关了机。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往家里开。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没停。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但今晚我不想给他做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