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图转引自网络

晚上十一点半,工作群弹出一条消息,领导@所有人,明早九点前要一版新方案。

你叹了口气,回了一个「收到」。不到一分钟,群里刷出十多个一模一样的「收到」。

「收到」大概是当代职场使用频率最高的谎言。它的意思从来不是收到,是我不想干,但我不敢说。

这种说不清的东西,最近被一本书讲清楚了。书名叫《大厂病》,腰封上印着八个字,流程正确,无人生还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它最狠的地方在于,没有骂任何人。

每个环节都合规,每个节点都签字,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那一小段。最后事情死了,没有一个人需要负责。

作者席凡君,在大厂干了十余年,离开后把经历写在公众号上,评论区直接炸了,满屏都是同一句话,我以为只有我这样。

于是他干脆写了这本书,给这种病做切片。切片报告分两部分,个体困境和组织表演。先说个体。

书里有个概念叫液态人。以前的打工人叫螺丝钉,好歹有个固定孔位,拧在哪是哪。现在的人没有孔位了,今天在这个团队,明天去那个团队,今天是骨干,明天就是冗余成本。流到哪,算哪。

组织要求你保持流动,可你的内心需要连续。累的不是活儿多,是你永远处在不确定里。

还有个概念叫安全人。书里有句话我专门抄了下来,升上去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最不危险的。

逻辑很冰冷。判断力在组织里是危险品,你会判断,就可能不同意上级的判断。所以能干不加分,安全才加分。大家慢慢都学会了,讲正确的话,不讲有用的话。

工作也跟着变了味。你不是在解决问题,你是在留下痕迹。

书里有个细节,一个人写邮件,正文十分钟写完,然后花三十分钟调整抄送名单的顺序。别笑,抄送顺序,就是权力等级。干过的人,都懂。

再说组织表演,书里叫表演性治理。

周报是表演,向上证明我还活着。复盘是表演,前二十分钟分锅,后二十分钟假装没有锅。年会是表演,价值观上墙也是表演。所有人的精力,从把事做成,挪到了让上面看见我。

配套的还有一套语言,对齐,拉通,闭环,颗粒度,抓手,赋能。

这套词本身没毛病,毛病在于它慢慢不再指向任何真实问题,只用来做三件事,流程确认,责任传递,风险规避。书里管这叫语言的牢笼。

不信你回家试试,跟爸妈说一句,我最近在跟兄弟部门对齐颗粒度。他们大概率只会回你四个字,说点人话。

可怕的是,我们很多人,已经慢慢不会说了。

这本书最深的部分,借的是阿伦特的平庸的恶。当年审判纳粹军官艾希曼,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一个恶魔,结果看到的是一个温顺守规、认真执行流程的普通职员。他不恨任何人,他只是不判断。

大厂里的伤害,也是这么发生的。没有人想害你,只是没人愿意帮你。制度不作恶,制度只负责把恶拆成一百个无害的小步骤,分给一百个无辜的人。

书里有句原话,一个组织越是成熟、规范、理性,就越有可能在流程里失去伦理判断的能力。不是因为制度不好,是因为制度替代了判断。

所以你发现没有,大厂病不是大厂的病,是所有长得足够大的组织的病。互联网有,国企有,事业单位有,外企也有。组织大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变小,小到成为一个流程节点。

那怎么办。辞职吗,不现实,房贷还在那躺着。

书里没有劝任何人离开。腰封背面还有一句话,我们无法离开,但我们可以活得更像个人。

作者给的说法是,在系统里做事,但不把自己活成系统的一部分。翻译成人话就是三个不,不把KPI当成自我价值的全部,不把公司的叙事当成自己的人生,不把配合当成唯一的选择。

我还想加一条小的,能说人话的时候,说人话。叫同事的名字,而不是叫他的title。动作很小,但书里说,个体的抵抗,就藏在这种战术的缝隙里。

今晚十一点半,那个群大概率还是会响,你大概率还是会回一个「收到」。

没关系,「收到」可以继续说。但心里要清楚,那是台词,不是心里话。

你是个人,不是流程里的一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