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去法国,人到机场我才发现没我的票,我扭头就回家睡大觉
机场出发大厅的广播像是永远没个消停,一会儿这个航班登机,一会儿那个航班延误,吵得人头昏脑涨。我拖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国航柜台前面排队,前面是财务部的张姐,正在跟同事抱怨她老公又忘了交水电费。我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盘算着到了巴黎要去哪个药妆店帮老婆带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什么眼霜。
公司这次团建去法国,说是庆祝上半年业绩达标。其实业绩达标跟我关系不大,我是行政部的,就是订订会议室、修修打印机、年底帮大家订年会场地那种角色。业绩是销售部和市场部的事,但我们行政部也跟着沾光,一块儿去。老总说了,公司上下是一家,谁也不能落下。
我前面还有两个人,马上就到我了。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问我到机场没,让我别忘了帮她看那个牌子,还让我多发点照片。我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包里还有她早上塞给我的两包榨菜和一袋方便面,说国外东西吃不惯,饿了能垫垫。
终于轮到我了,我把身份证递过去,柜台的小姑娘接过,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眉头皱起来了。她又敲了一遍,抬起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略带歉意的笑:“先生,不好意思,系统里查不到您的订票信息,麻烦您提供一下预订编号或者订单号?”
我愣了一下,订单号?这玩意儿我哪记得。我赶紧掏出手机翻邮件,翻半天翻出行政小周上周群发的邮件,里面有行程单附件。我把手机递给小姑娘,她看了看,摇摇头:“先生,这个行程单上显示您是有人数的,但我们的出票系统里确实没有您的名字。您得联系一下您公司的对接人核实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脚底板窜上来,凉飕飕的。我往旁边让了让,让后面的人先办,然后掏出手机给行政部主管李姐打电话。李姐是行政部老大,这次团建具体事务都是她安排小周操作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闹哄哄的,李姐声音拔得老高:“喂?老周啊,你到了?我们这边正组织托运行李呢,你快点啊!”
“李姐,”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国航这边说系统里查不到我的票,你帮我问问小周,是不是把我给落下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李姐压低的声音:“不能啊,名单我核过好几遍的……你等等,我叫小周过来。”然后是脚步声,还有李姐喊“小周”的声音。等了大概有一分钟,小周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毕业没多久那种小姑娘特有的慌乱:“周哥?不可能吧?我名单里肯定有你的……你等一下我看看邮件……啊?”
这一声“啊”,我心里那点凉意就彻底冻成冰了。
“怎么了?”我问。
“周哥……我,我好像……”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我整理名单的时候,把你和销售部那个离职的周明搞混了,我以为你辞职了,就把你名字划掉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对不起对不起周哥,我马上想办法,我看能不能现在给你补一张票,机票可能贵点但应该还有位置,我让李姐跟财务说……”
贵点?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巴黎的机票现在补一张,经济舱少说也得一万多,还不一定有空位。公司团建的预算都是提前批的,额外加一万多的费用,李姐肯批?就算李姐肯,财务那关呢?再说签证呢?我的签证是跟团签的,票号跟护照号绑定的,重新出票签证还能不能用都是问题。
我正想着,电话那头换成了李姐的声音:“老周啊,这事确实是失误,小周这丫头太粗心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吧……”她顿了顿,好像在措辞,“你看要不这样,这次你先别去了,等回来了我让小周把团费退给你,折成现金。反正法国那地方也就是看看铁塔,你以后有机会自己带老婆去玩嘛,公司报销还玩不痛快呢,对不对?”
退我团费?团费才几个钱?机票酒店加起来旅行社打包价一个人头也就七八千,这趟去法国每个人的实际成本公司摊下来至少两万往上。她就用几千块钱打发我?
“李姐,”我说,“公司这次团建是全体员工,邮件里写着‘一个都不能少’。现在把我一个人扔在机场,让我回去?”
“哎呀老周你别这么说嘛,这不是意外嘛。”李姐的声音带上了点不耐烦,“小周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非得去,那我现在让她刷自己信用卡给你买张票,但这钱回头财务认不认我可不敢打包票,到时候要是报不下来,你总不能让人小姑娘自己贴吧?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道德包袱全甩给我了。我要是坚持去,就是逼着刚毕业的小周贴钱;我要是算了,就是我大度懂事。可凭什么呢?
我站在机场大厅里,旁边是川流不息的人,拖着箱子扛着包的,有出去旅游的一家人,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对目的地的期待。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捏着手机站在柜台前面,面前的国航地勤小姑娘还在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大概已经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李姐还在说:“行了老周,就这么定了吧,我先挂了,这边要登机了。回来我请你吃饭啊。”嘟嘟嘟,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屏幕映出我的脸,四十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稀了,眼角有细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这件衣服还是去年公司发的中秋福利,胸口印着公司的logo,一个圆滚滚的红色太阳。太阳底下站着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就像个笑话。
那个叫周明的销售,去年就走了,走了大半年了,小周能把他跟我搞混?我在公司干了八年,行政部的老周,谁不知道?小周来公司才一年,平时见了面“周哥周哥”叫得亲热,转头就能把我忘了?是她真忘了,还是我这个人在她眼里本来就不值得记住?
我把身份证从柜台上拿回来,国航小姑娘轻声问:“先生,您这边还需要办理吗?”
“不用了,”我说,“我不去了。”
我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了几步,迎面碰见我们部门的几个同事,小刘拎着个免税店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瓶水,看见我乐呵呵打招呼:“周哥你怎么才来啊?快去办手续,李姐说马上要安检了。”
我冲他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啊?为啥?”
“没票。”我笑了笑,不知道自己笑得什么样,“把我给忘了。”
小刘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我绕过他继续往外走,听见身后他跟旁边的同事嘀咕:“怎么回事?周哥说没票?不能吧……”
出了航站楼,外面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八月的天,明晃晃的日光打在地上,泛着一层白。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车里,启动,空调呼呼吹出来,还是热。手机又震了,是老婆发来的:“登机了吗?”接着又是一条:“别忘了买那个眼霜啊!”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句:“有点事,没去成,回去跟你说。”
发完我把手机扔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下了机场高速,拐上回家的路,城里的路还是那么堵,前面的出租车尾灯红成一片。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旁边公交站台上贴着个广告,一个光头外国人笑得满脸褶子,手里举着一瓶什么酒,背景是埃菲尔铁塔。
我想起来,上个月小周在群里统计团建意愿的时候,我还特意说想去卢浮宫看看,虽然我也不懂艺术,但好歹也是个名地方。当时小周还回了个表情包,说“周哥有品位”。现在想想,她大概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儿子去他奶奶家了,老婆今天上班不在。我换了拖鞋,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走进卧室,衣服也没脱就躺床上了。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有个角上有点发霉,去年就说找人来看看一直没顾上。窗外传来楼下小饭馆的炒菜声,还有谁家小孩在哭,就是最普通的一个工作日午后。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老婆前两天刚换的床单。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帮我理了理领子,说“出去注意安全,别光顾着给同事拍照”,又说“咱儿子说想要个埃菲尔铁塔的小模型,你看着买一个”。她念叨这些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灶上煎着鸡蛋,油烟机嗡嗡响着。
那时候我多兴奋啊,好几年没出过国了,上一次还是公司组织去泰国,那时候我才三十五,行政部刚提的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管着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大爷,大爷负责搬水送文件,小姑娘是实习生。后来大爷退休了,小姑娘干了一年也走了,就剩我自己,行政部后来也没再招人,李姐直接管我,我成了光杆主管,工资三年没动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微信群肯定炸锅了。我掏出来一看,果然,公司大群里几十条未读。有人在发机场的自拍,有人在晒登机牌,销售部那个新来的小伙子还录了个小视频,他们几个在候机厅的星巴克门口摆pose。李姐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写着“祝大家旅途愉快,法国我们来了!”
我往上翻了翻,看见行政小周在群里发了个惭愧的表情,配了句“对不起大家,差点把周哥落下了呜呜呜”。下面李姐回她:“幸好最后查出来了,不然老周就惨了,以后工作仔细点啊。”然后是几个同事跟着发“哈哈哈”“小周你长点心”。
原来在他们嘴里,这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幸好最后查出来了”?查出来什么了?查出来没我票,让我自己滚回家了,这也能叫“幸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放在“退出群聊”那个选项上,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点下去。退了群就等于撕破脸了,我在这公司八年了,一把年纪,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大家闹翻。可“这点事”算小吗?我记得去年年会,我忙前忙后布置会场,晚上十一点多还在搬桌子,李姐当时还说“老周辛苦了,等团建一定让你好好放松放松”。她说的团建就是这次去法国,结果呢?放松个屁。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机场柜台那个小姑娘的表情,一会儿是李姐不耐烦的语气,一会儿又是老婆早上给我塞榨菜的样子。我迷迷糊糊好像睡了一觉,又好像没睡,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门口有动静,钥匙转锁的声音,然后是老婆换鞋的窸窸窣窣。她喊了一声:“老周?你怎么在家?不是今天飞吗?”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揉脸,走出去。她正弯腰解鞋带,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没去成。”我说。
她站直了,手里还拎着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袋土豆。“啥意思?航班取消了?”
“不是,”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突然觉得有点累,“公司把我忘了,机票没订我的,我到了机场才知道,李姐说让我先回来。”
老婆愣了两秒钟,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放,声音拔高了:“把你忘了?那么大一个活人,说忘就忘了?你在这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就这待遇?”她把葱从袋子里抽出来,啪一声拍在鞋柜上,“你们那个李姐是干什么吃的?她不是行政主管吗?名单她没审?出票之前她没看一眼?”
“小周弄错的,把我和离职那个周明搞混了。”
“周明?走了大半年了吧?这也能搞混?”老婆越说越气,脸都红了,“那你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李姐说把团费退给我。”
“退团费?”她声音更大了,“当打发要饭的呢?团费才几个钱?老周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明天去找她,找你们老总,凭啥啊?别人都去欧洲旅游去了,你一个人灰溜溜回来?合着你在公司八年的脸面就值这几千块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话又咽回去了。她气了一会儿,大概看我蔫头耷脑的,语气缓下来:“行了行了,先吃饭吧,别杵着了。我给你下碗面去。”
她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她忙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这个人就这样,急脾气,上来一阵噼里啪啦骂一通,骂完了该干嘛干嘛,该给我做饭还是给我做饭。可我听着她剁菜那个劲儿,知道她心里还气着。
面端上来,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我低头扒拉着吃,她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上看着我,半天不说话。面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公司受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每次回来都不怎么说话,有时候我看你坐沙发上发呆,一问你就说没事。你当我看不出来?”她的声音低下来,“你那个破行政主管当了多少年了?不升职不加薪,你说公司效益不好,可今年不是达标了吗?达标了也没见给你涨啊。”
“今年不是全体涨了百分之五吗。”我说。
“那是普调,人人都涨,跟你有啥关系?”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心里不憋屈?”
我放下碗,抬头看她。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切葱辣着了。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去不去法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那儿待了八年,到头来连个名都挂不住。小周弄错了名单,李姐不想担责任,就这么把我打发了。我要是销售部的骨干,要是市场部的经理,他们敢这么干吗?不就因为我是行政部的老周,修修打印机订订会议室的老周,谁都可以糊弄一下的老周。
“憋屈,”我说,声音有点哑,“挺憋屈的。”
她没再说什么,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吃吧,面要坨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大概是睡着了。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了很多,想第二天要不要去公司找李姐理论,想是不是该直接去找老总,想实在不行就辞职算了。可辞职了去哪?四十岁了,技术也没有,管理也就是管过一个人,去别的公司还不是从基层干起?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办公室里稀稀拉拉的,去法国那帮人一个都不在,剩下几个值班的,都是家里有走不开的事或者自己不想去的。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邮箱提醒,有十几封未读,大部分是那些去旅游的同事设的自动回复,什么“我在巴黎休假,紧急事务请联系某某”。我一条条删着,心里空落落的。
九点半,李姐来了。她本来不用来,她是主管,这次跟着大部队出去的,但她说家里老人临时不舒服,就取消了行程。她端着杯咖啡从我工位旁边过,看见我,脚步停了停:“哟,老周来了?怎么样,昨天回去没跟你老婆吵架吧?”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挂着笑,好像昨天的事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姐,”我说,“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她笑容收了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聊呗,我也正想跟你说呢。昨天确实是小周的疏忽,我已经狠狠批评她了,她也承认错误了。团费我今天就让财务算出来退你,另外我个人再给你贴五百块钱,算是给你赔不是,你看行不行?”
五百块钱。我盯着她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脸,她比我还小三岁,但看着比我年轻多了,穿着丝质的衬衫,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跟穿POLO衫的我站一块儿,谁更像主管一目了然。
“李姐,”我听见自己说,“我不要钱。我就想问一句,公司是不是觉得我去不去无所谓?”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老周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公司怎么会觉得你无所谓?这次就是工作失误,你别上纲上线的……”
“那如果昨天弄错的是销售部的王经理呢?”我问,“你们也会让他自己回家,回头退个团费了事?”
李姐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王经理是销售部的头儿,去年一个人干了全公司三分之一的业绩,老总见了都客客气气的。李姐沉默了两秒,把咖啡杯放到桌上:“老周,你这是拿话堵我呢。王经理跟你能一样吗?人家是销售主力……”
“对,不一样。”我点点头,“我就是个打杂的。”
“我没这么说!”李姐赶紧否认,“你这是自己曲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王经理那边涉及客户对接,他去了有工作内容在,你去了就是纯玩,这次不去下次还有机会嘛。”
“下次?”我笑了一下,“下次团建什么时候?明年?后年?到时候是不是又把我忘了?”
李姐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了。她站起来,端着她的咖啡:“老周,你要是这么较真,那我也没办法跟你沟通。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去找老总说,但我要提醒你,老总这趟也去法国了,你要找他也得等他回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响。我坐在工位上,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网页,搜了搜“被公司遗漏团建”之类的关键词,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说打劳动仲裁的,有说忍忍算了,还有说直接辞职的。
我想了想,把网页关了。打什么仲裁?为了一个团建去打仲裁?说出去都是笑话。辞职也不是现在,房贷还没还完,儿子下个月要交课外班的钱,老婆的工资也就那样,我要是失业了,家里立马就紧巴起来。
可心里这股火下不去。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吃。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隔壁写字楼下来几个白领,说说笑笑地往饭馆走。我咬了一口饭团,海苔碎掉了一裤子,低头去拍,看见裤子上有个洞,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怎么样?找你们李姐说了没?”
“说了。”
“她怎么说?”
“说退团费,再贴我五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是老婆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吓人:“老周,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那还能咋办?老总在法国呢,我总不能打国际长途过去告状吧?”
“你那个公司,”老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真他妈不是东西。”
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脏话,结婚这么多年头一次。我没忍住,笑出来了,笑得差点被饭团噎着。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完了说:“行了行了,不气了,晚上回来我给你炖排骨。咱不去那个破法国了,等你休假,咱自己掏钱去,不就两万块钱吗,咱又不是出不起。”
“两万块够咱家三个月生活费了。”我说。
“那也去,”她说,“我陪你去,咱俩去,不带他们。”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把剩下半个饭团吃完。阳光晒在后脖子上,热乎乎的。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度蜜月就在市郊泡了个温泉,她也没抱怨过一句。现在她说要自己掏钱陪我去法国,我知道她是在给我撑腰,给我面子。
下午我没在公司多待,跟值班的同事说了声先走了。回到家,老婆还没下班,我开了瓶啤酒坐沙发上喝,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抗日神剧,手撕鬼子那种,我也没心思看。手机里公司群还在响,有人发了张在卢浮宫金字塔前面的合影,一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放大看了看,李姐站在老总旁边,小周蹲在第一排比了个耶。
我把手机扔一边,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冷静了不少。我在想,这事儿就这么过了,以后在公司还怎么待?李姐今天被我堵了几句,心里肯定不爽,往后给我小鞋穿怎么办?可要是不了了之,那我在公司就彻底成了软柿子,下次指不定还有什么糟心事等着我。
老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两瓶了,脸有点红。她换了衣服进厨房炖排骨,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突然说:“我想好了,等老总回来,我要找他谈一次。”
她回头看我:“谈什么?”
“就谈这次的事。我不要求补偿,也不要求处分谁,我就想问清楚,我在公司到底是什么位置。八年了,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下去。”
她把排骨焯了水,倒进砂锅里,盖上盖子,擦了擦手,转身看我:“行,我支持你。你早该这样了。”
后来老总从法国回来的第三天,我敲了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在看邮件,抬头看见是我,还挺热情的:“老周啊,坐坐坐。这次团建的事我听李莉说了,确实是小周工作失误,我已经批评她了。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老总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跟他说了那天在机场的感受,没说气话,没抱怨别人,就说了自己的感受——觉得自己在公司没有存在感,八年了好像谁都可以忽略我。
老总听完了,摘下眼镜擦了擦,沉吟了一会儿:“老周,李莉跟我说你那天跟她讲话有点冲,我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你不是气去不成法国,你是气被忘了。”
我点点头。
他把眼镜戴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事确实是行政那边的疏忽,李莉负管理责任,小周负执行责任。但你说得对,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公司这种‘业务为王’的氛围,让你们行政后勤的同志觉得自己不被重视。这我有责任,平时确实把更多精力放在销售那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样吧,我让李莉写个书面检讨,全公司通报,该扣绩效扣绩效。另外你个人的补偿,除了团费全额退,公司再给你批一周带薪假,你自己安排时间,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费用实报实销,两万额度。”
我有点意外,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好。但我看着他背影,还是问了句:“老总,我不是冲补偿来的,我就是……”
“我知道,”他转过身看我,“你是想要个尊重。老周,这事儿过后,我会让李莉重新梳理一下行政部的职责,你以后直接向她汇报,但涉及重要事项,让她抄送我一份。你的主管职级不变,但年底调薪的时候,我会特别考虑。”
我出了老总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能看到楼下的小院子,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油油的。李姐从她办公室探出头来,脸色有点不自然:“老周,老总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我说,“就说让你写个检讨。”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后来李姐的检讨贴在了公司公告栏里,措辞很官方,什么“工作疏忽”“管理不严”之类的。小周调去了前台,行政部又招了个新人,李姐亲自带。同事们在背后议论了几天,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我把那一周假休了,带着老婆和儿子去了趟三亚。儿子在海边捡了一堆贝壳,老婆晒黑了一圈,回来直嚷嚷要买美白面膜。我躺在沙滩椅上,看着他们娘俩在水里扑腾,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手机响了,是工作群的消息,李姐在群里发通知,说下个月行政部要重新梳理各岗位职责,让大家提意见。我没急着回,把手机扣在肚皮上,继续看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咸味。我想起机场那天,一个人拖着箱子往回走的狼狈样。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看,倒也没那么严重。就是被人忘了一回而已。可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被忘过几回呢?重要的是被人忘了之后,你自己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儿子跑过来,浑身湿淋淋的,举着一个寄居蟹给我看:“爸!你看我抓到的!”
我坐起来,接过那个小小的壳,里面的小东西缩着不敢出来。我笑了笑,把壳递给儿子:“放回去吧,它也有家呢。”
儿子似懂非懂,跑回去把寄居蟹放回海里。老婆站在水边冲我喊:“老周,过来帮我们拍照!”
我拿起手机走过去,镜头里他们娘俩笑得跟花似的。背后是蓝得不像话的天,和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我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刻留住了。
去不去法国又怎样呢。我蹲下来帮儿子挖沙子,手指插进湿漉漉的沙子里,凉丝丝的。远处有人放风筝,飞得老高老高,风筝线攥在放风筝的人手里,拽一拽就动一动。
每个人都有根线拽着。我的线不在公司,不在一张机票上,在我自己手里攥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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