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7岁老女人,早没生理需要想法了,今年跟68岁的老头搭伙过日子
我叫王桂兰,今年五十七,在我们这鲁西南小城里,街坊邻居都叫我桂兰婶。老伴走了整五年,是肺癌,发现时就是晚期,前后折腾了不到半年,人瘦成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连水都咽不下去,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也不知在看什么。我握着那只皮包骨的手,冰凉冰凉的,感觉生命就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走,你攥得再紧也没用。
老伴走了以后,日子突然就空了。原先家里还有个喘气的,不管他病成啥样,我端水喂药,心里是实的。现在屋里就剩我一个,电视机从早响到晚,演的啥我一句听不进去,就是为了有个动静。白天还好,去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回来择菜做饭,时间熬一熬就过去了。最怕的是晚上,关了灯,屋子黑得像口棺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时候半夜醒了,下意识往旁边一摸,床单冰凉,心里头就像被人揪了一把,半天缓不过来。
女儿在省城安了家,女婿是搞软件的,收入不错,外孙女也上小学了。女儿孝顺,接我去住过两回,头一回住了半个月,第二回勉强撑了十天。她家住的是高层,二十几楼,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底下车像蚂蚁,人像米粒,头晕。出门买个菜要走老远,超市里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可一样样都贵得离谱。跟邻居说话,人家讲普通话,我一口土腔,自己听着都别扭。女婿客客气气的,可我总觉得那客气里头隔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近,摸不着。
我就跟女儿说,妈住不惯,还是回咱那小县城自在。女儿没强留,只是叹了口气,给我买了高铁票,临上车前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妈你想开点,要不下回找个老伴?
我嘴上骂她胡说,心里却咯噔一下。老伴?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根,还找啥老伴,让人听见不笑掉大牙。
可心里头那根刺,就这么扎下了。
我们这小区是老式的回迁楼,六层没电梯,我住三层。楼下有个小广场,天好的时候,一帮老头老太太在那晒太阳、打牌、扯闲篇。我跟他们不熟,但时间长了,脸都混了个眼熟。老周就是其中一个。
老周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县农机厂的钳工,技术好,当年还是厂里的劳模。他老伴也是前几年没的,脑溢血,走得急,没受啥罪。老周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不爱凑堆说话,别人在那吹牛抬杠,他就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的小马扎上,戴个老花镜,安安静静看报纸,或者拿个小收音机听京剧。我下楼倒垃圾、买菜回来经过,偶尔跟他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年秋天,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天阴得像块旧抹布。我下楼去物业交水电费,楼道口地滑,我穿的那双旧胶鞋底子磨平了,一脚踩在湿瓷砖上,整个人就飞了出去。膝盖重重磕在台阶棱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雨还在下,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那一刻突然觉得特别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时候一个黑影冲过来,是老周。他也没打伞,蹲下身子,声音有点急,问我咋样了,能不能动。我试着伸了伸腿,膝盖钻心地疼,眼泪更是止不住。老周二话没说,把我胳膊往他肩上一搭,架着我慢慢站起来。他个子矮,我靠着他,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棉布的味道。他把我扶上楼,找了红花油给我擦,笨手笨脚的,劲道使得忽轻忽重,疼得我龇牙咧嘴。擦完了,他又去厨房给我下了碗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条,看着老周在旁边收拾红花油的瓶子,嘴里嘟囔着说这药油怕是过期了,改天去药店买瓶新的。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刺猛地动了一下,扎得有点酸,又有点痒。五年了,五年没人给我下过一碗面,没人管我摔得疼不疼。
从那以后,我跟老周就熟络起来。他隔三差五会来敲我的门,有时拎两根黄瓜一把芹菜,有时揣两个热乎的烧饼,说自己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多做一口就吃不了。我也不推辞,就多添把米,多炒个菜。俩人在那张老旧的饭桌上吃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偶尔说两句家长里短,多数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吃。吃完饭他刷碗,动作慢,但刷得干净,一个个摞好,把灶台擦得锃亮。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像杯温吞水。但温吞水也有温吞水的好处,解渴,不烫嘴。
到了冬天,天冷得邪乎,老周有老寒腿,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就把他叫上来,把我老伴留下的那件军大衣找出来给他裹上,又熬了姜汤,逼着他喝。他喝着姜汤,鼻尖冒汗,看着我说,桂兰,咱俩搭个伙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姜渣,声音也低,像是自言自语。我心里头怦怦直跳,手里择着的芹菜叶子被我捏得稀烂。我没吭声,起身去厨房又添了半勺红糖。他在背后又说,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两个人,好歹是个伴。就搭伙,别的,啥也不为。
别的,啥也不为。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是啊,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为啥?为那张结婚证?为那点男女之事?扯淡。就是冷,就是想有个人,晚上睡觉翻身时,能碰到另一只暖和的脚。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那行,你搬上来吧,楼下那屋阴冷,对你腿不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他来那天,就提了个旧皮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收音机。我把我老伴的衣裳被褥打包,让收旧货的拉走了,腾出半边衣柜给他。墙上的照片也取了下来,换了一幅我在集上买的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
我们开始了搭伙的日子。
起初一个月,顺当得很。俩人都有退休金,老周一个月三千二,我两千八,加一起六千块,在我们这小县城,绰绰有余。他管买菜,我管做饭,吃完了他刷碗扫地,我擦桌子整理。每天晚饭后,我俩就下楼慢慢溜达一圈,老周背着手走在前面,我拎个布兜跟在旁边,遇到熟人了,我就说这是我远房表哥。别人嘴里应着,眼神都透着那么一股子了然,我跟老周都不去管他。
晚上看电视,他爱看抗战剧,我爱看家庭剧,争了一回遥控器,后来干脆我拿平板看,他看电视,各看各的,互不打扰。临睡前我泡脚,他也端个盆凑过来,俩人对坐着,脚丫子在热水里偶尔碰一下,都赶紧缩回去,像做贼似的。
那日子,就像冬日的午后,有太阳照着,暖洋洋的,没啥波澜,但舒坦。
可日子要是永远舒坦,那就不叫日子了。磕磕绊绊,柴米油盐,总是有讲究的。先是老周那个收音机,他耳朵背,声音开得老大,大清早五点半就响,咿咿呀呀的京剧,吵得我脑袋嗡嗡的。我让他小点声,他不乐意,说小了听不见,我说你戴耳机,他说戴着耳朵疼。为这事,我俩红过好几次脸,他气得早饭不吃就下楼,我气得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可到了中午,他又拎着条鱼回来,闷声说了句,炖了吧。
再有就是钱。虽说各管各的,但一起过日子,哪分得那么清。这个月他买的菜多,下个月我交的水电费多,心里总有本账。有一回我闺女从省城寄回来一箱猕猴桃,说是进口的,贵得很。我寻思着给老周分一半,让他给他闺女送去。老周有个闺女,在隔壁市,嫁了个开大货车的,日子紧巴巴的,老周时不时贴补她。老周不肯要,说我闺女寄给我的,让我留着吃。俩人推来推去,差点把箱子碰倒。我急了,说你跟我分这么清干啥?搭伙搭伙,不就是个伙吗?老周愣了,半天没说话,后来红着眼圈把那半箱猕猴桃拿走了。
核心的矛盾,还是出在他闺女和老娘身上。
老周还有个九十岁的老娘,住在乡下的老宅子里,脑子时清楚时糊涂,全靠老周的弟弟照顾。今年开春,弟弟摔了一跤,把腰扭了,实在照顾不了。老周急得团团转,跟我说,想把老娘接过来住一阵子。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伺候过我家老伴,我知道伺候病人是啥滋味,那真不是人干的活。可看着老周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咬咬牙,说接来吧,楼上那间小屋收拾收拾,能住。
老太太接来了,瘦小干枯的一个老人,眼神浑浊,说话含含糊糊。起初几天还好,我变着花样给她做软烂的吃的,蛋羹、烂面条、小米粥。可老太太认生,晚上闹觉,半夜三更地喊她死去的老头子的名字,声音凄厉,瘆得慌。老周起来哄,我也起来哄,俩人折腾得一宿一宿睡不好。白天老太太又糊涂,有时候拉在裤子里,我给她擦洗换衣裳,她认得我了,就朝我吐口水。有一回她糊涂得狠了,抓起桌上的碗就砸过来,碗砸在墙上碎了,碎片崩到我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老周看见了,急了,冲他妈吼了一句,你干啥!
老太太被他这一吼,愣住了,接着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捂着流血的手,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那根刺翻了个个儿,扎得生疼。我啥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找创可贴把手包了,又默默把地上的碎碗碴子扫干净。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老娘,闷头抽了好久的烟。屋子里的烟味呛人,我推开窗户透风。老周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说桂兰,不行……不行我把我娘送养老院去吧。
我知道他说这话心里在滴血。他那个人,最重孝道,能说出这话,是实在心疼我。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屁股拿过来摁灭了,说送啥养老院,你弟腰好了就接回去,就这几天,我还撑得住。顿了一下,我又说,就是明天你去买几盒好的安神补脑液,再买点纸尿裤,老太太光着不行。
老周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桂兰,我……
我没让他说下去,催他赶紧洗脚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老太太住了二十来天,弟弟腰好了,接了回去。走那天,老太太难得清醒,拉着我的手,含混地说,闺女,委屈你了。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老周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送走他们父子,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特别累,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过了几天,我闺女突然回来了。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杀的突袭。她进门的时候,老周正在客厅看京剧,光着膀子,只穿了件背心。我闺女脸当时就拉下来了,看老周的眼神像看贼。
老周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赶紧把外套披上,讪笑着给我闺女倒水。我闺女不接,拉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妈,这人谁啊?咋住咱家了?
我解释说是楼下老周,搭伙过日子的。
我闺女当时眼睛就瞪圆了,声音都变了调,说搭伙?你咋不跟我说一声?这人靠谱吗?一个月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啥慢性病?他住咱家,这房子算谁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我头晕。我说闺女,妈就是找个伴,说说话,互相照应照应。
照应?我闺女冷笑一声,妈,你是不是糊涂了?你今年五十七,他快七十了,谁照应谁啊?过几年他瘫了,你伺候他?他闺女到时候不找你麻烦?再说了,你跟他过日子,外人怎么看?我跟我老公的脸往哪搁?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说得对不对?对,字字句句都在理。可我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像被石头堵着,说不出来。
我闺女最后还是摔门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说妈你要是非得跟他过,以后我少回来。
门关上那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嗡的。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脚冰凉。老周从阳台上走进来,肯定是听到了,脸色灰白。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怯懦和不知所措,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那屋,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出奇。电视没开,收音机也没响。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闺女的话。我错了吗?我不过是冷了,想找个暖和的地方靠一靠。可为啥就这么难呢?我盯着卧室的门,那扇门后面是老周,他此刻在想啥?是不是在收拾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准备明天就搬走?
想到这里,我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我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厨房里有两个碗,习惯了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习惯了半夜醒来听到旁边均匀的鼾声。这些事单看哪一件都不起眼,可凑在一起,就是日子。就是活着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发现老周已经走了。他的旧皮箱不见了,鞋柜上他那双老棉鞋也没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两双筷子,一双是我的,一双是他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屋子比老伴刚走那会儿还要空,空得吓人。
我把粥熬好,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对面那副空碗筷,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粥都吃不出咸淡了。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老周回来了,腾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开门一看,是我闺女。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还有一兜水果。
我愣住了,站在门口没动。
我闺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妈,我昨晚没走,在楼下宾馆住了一宿。我想了一晚上……
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哽咽。妈,我想通了。你是你,我是我。你苦了五年了,我看着也心疼。那老头……老周,我打听了,楼下邻居说他是个老实人。你要是觉得跟他过日子舒坦,那……那你就过吧。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妈,我就是……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一把抱住她,娘俩在门口哭成一团。我拍着她的背,说妈不委屈,妈好着呢,你别担心。
当天下午,我闺女帮我打扫了卫生,把老周留下的那几本书码好,又陪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把芹菜。她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五百块钱,说给老周买双好点的棉鞋,他走路那鞋底子都磨偏了。
闺女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花坛边上,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戴老花镜看报的身影。我心里空落落的,转身回了屋,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却又不知道该打还是不该打。
正犹豫着,钥匙孔里传来咔嚓一声响。门开了,老周拎着他的旧皮箱,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他看见我举着手机,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去我闺女那待了两天,想了想,还是觉得……你这儿的饭合胃口。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墙角,耳朵根子却红了。
我转过身,假装去厨房盛饭,嘴里说你回来得正好,刚炖了鱼。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周刷碗的时候,我从背后掏出一双新棉鞋,驼色的,里面绒厚厚的。我说闺女买的,让你试试合不合脚。老周正在擦灶台,手一顿,半天没动。后来他转过身,接过鞋,声音有点哑,说桂兰,明儿个咱俩去趟民政局,把证领了吧。
我背对着他,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进碗柜,说不领,领那玩意儿干啥,麻烦。就这样搭伙,挺好。
老周没再吭声。
过了几天,我从外面买菜回来,听见他在阳台上哼京剧,调子竟然是我当年最爱的《贵妃醉酒》。我问他啥时候会唱这个了,他嘿嘿一笑,说是刚学的,跑调。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份手写的协议,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一、老周做饭,桂兰刷碗,轮流。
二、看电视不抢,谁先占着谁看,另一个看平板。
三、老周的退休金交桂兰管,每月给老周五百块零花买烟和收音机电池。
四、桂兰头疼脑热,老周得陪着去医院。老周犯老寒腿,桂兰得给他烧水泡脚。
五、对双方的子女,尽量一碗水端平,谁家有事一起帮,不互相瞒着。
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大:搭伙到老,不分你我。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老半天。纸上的字毛毛糙糙的,还有涂改的痕迹,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印到了纸背面。
我把纸工工整整叠好,放进了我放首饰的那个铁盒子里,跟我的银镯子、女儿的满月照放在一起。
老周还站在原地搓着手,像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我白了他一眼,说愣着干啥,去把阳台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浇浇水。
他哎了一声,喜眉笑眼地去了。
窗外的太阳正好,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老周微驼的背上,落在那盆慢慢舒展开叶子的绿萝上,也落在我心里那块冰凉了五年的地方。
啥是伴?不是年轻时的轰轰烈烈,不是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就是天冷的时候有个人提醒你加衣裳,就是吃饭的时候有个人跟你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就是半夜腿抽筋了有个人闭着眼睛帮你揉,就是高兴了不高兴了都有个人在旁边听着、看着,哪怕他不说话。
我五十七了,老周六十八了,我们不谈爱情,我们只过日子。搭伙过日子,也是日子。这日子,有盐有味儿,有冷有暖。往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这间屋里,有了两双筷子,两个枕头,和两个愿意互相搀扶着走下去的老家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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