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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的风真大。

我第三次从那个门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没办成的离婚登记回执单,纸都被捏皱了。

邹市明跟在后面,脚步拖沓,像踩了棉花。

“你又反悔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莹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头。

前两次也是这样的,走到窗口前,填表,我签字,轮到他,他就开始发抖。工作人员问想清楚没,他就说再想想。

然后我们出来,冷战,他道歉,日子凑合过。

一个月。两个月。又回到原地。

“你妈昨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吧?”我转过身看着他,“她说我创业败家,说我把这个家毁了。”

邹市明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一紧张就这样,嘴角先动一下,话却不出来。

我认识他十几年了,这个动作看了太多次。

“她说的也没全错。”他终于憋出一句。

我愣了。

“什么叫没全错?”

“咱们确实欠钱了,银行催贷的电话打到老家去,妈脸上挂不住……”

“所以是我的错?”我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当初你说退役后想做投资,我不同意吗?我拿出全部积蓄支持你,后来你说有门路做体育培训,跑前跑后拉关系的是不是你?现在生意不行了,就全怪到我头上?”

邹市明不说话了。他把头扭向一边,看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

这就是他,一说到关键处就哑了。

“冉莹颖!”

背后突然有人喊我。

我转头,看见婆婆王秀兰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买菜布包,一脸怒气。

“你又带市明来民政局了?”她步子快,几步就走到我跟前,“你这女人还有完没完?一个家让你作成这样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你怎么来的?”邹市明赶紧拉住她。

“我怎么来的?你弟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又来了!”王秀兰甩开他的手,掏出手机冲我晃,“你在网上发那些东西,什么‘光民政局就去了三次’,你知不知道老家那些人怎么看我?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妈,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别……”

“你自己看看你们那公司欠了多少!”王秀兰从布包里掏出几张纸,展开是一叠账单,“水电费、房租、员工工资,哪一样不是钱?你倒好,非要搞什么创业,非得当什么女强人,害得市明退役金全砸进去了!”

邹市明脸涨得通红,用力拉他妈的胳膊:“妈,别说了走,回家再说。”

“你拉我干嘛!”王秀兰甩开他,“我就要问问她,你一个退役运动员,好好躺平过日子不行吗?非要折腾!”

我攥着手里的回执单,纸边都湿了。

躺平。

我也想躺平啊。可这个家有谁能躺平?邹市明退役后,每月那点补助金,够什么?两个孩子上学,房贷,日常开销,哪样不要钱?

我当初说要创业,是为了什么?

算了,说这些也没用。

“妈,我今天不舒服,先回去了。”我转身就走。

“你走什么!”王秀兰在后面喊,“你倒是把话说清楚,这家你还要不要了!”

我走得更快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噔噔噔的。

邹市明没有追上来。

我听见他在后面说:“妈,你别逼她了行不行……”

然后王秀兰的声音更大:“我逼她?是她逼我儿子好不好!一个女人家,天天抛头露面……”

声音越来越远。

我走到街角,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掏出手机看,闺蜜李晓发来好几条微信:“怎么样这次?”“离成了吗?”“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我没回。

眼泪突然就出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

我站了五分钟,把眼泪擦干,朝家的方向走。

我得回去做饭。

两个孩子放学了。

01

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了。

两个孩子自己在客厅写作业,大儿子昊昊正教小女儿悦悦写字。桌上的台灯坏了,他们开的客厅大灯,亮得晃眼。

“妈,你回来了?”昊昊抬起头,“奶奶打电话说你不回来了,让我们去楼下买盒饭吃。”

我愣了一下。

王秀兰比我还早到家?

“奶奶呢?”我问。

“在屋里收拾东西。”悦悦奶声奶气的,“说今晚就走,不跟咱们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呢?”

“在阳台打电话。”昊昊朝阳台努努嘴。

我把包放在玄关,轻手轻脚走到客厅,阳台门没关严,邹市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知道,这次就算了,房子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急,先稳住……过户的事我再看看……”

过户?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妈。”我压低声音问,“奶奶带什么来了?”

悦悦歪着头想了想:“一个大行李箱,还有几个布袋子,说要把她的东西都带走。”

这孩子才七岁,大人说什么她都记。

我走到王秀兰住的次卧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她正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嘴里嘟囔着什么。

“妈。”我推门进去。

王秀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我不跟你吵了,”她说,“我明天就走,回老家去,省得你嫌我多管闲事。”

“没人嫌你。”

“没人嫌?”她冷笑一声,“你发那个文章去网上,不就是嫌我吗?什么‘光民政局就去了三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想让人骂我没家教,骂我儿子不争气!”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你一直就有!”她直起身,指着衣柜上挂的一张全家福,“你看看这家里,都是你在做主。你说要创业,市明就跟着你跑前跑后。你说要搬家,我们老房子说卖就卖。你说要送孩子上贵得要死的私立学校,谁说过你?”

那张全家福是三年前拍的,邹市明还穿着运动服,王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邹市强还没成天在家混吃等死。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尽量压着脾气,“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王秀兰哼了一声,“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就是见不得市明清闲,非得把他往死里逼!”

我不想再跟她掰扯,转身出来。

刚走到客厅,阳台门开了,邹市明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妈说要走。”我看着他。

“知道。”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让她走吧,回老家待几天也好,冷静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们去了民政局?”

邹市明眼神闪了一下:“市强告诉她的吧。”

“市强怎么知道?”

“我……我可能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就出门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盯着他。他的眼神躲开了。

不对。

结婚十几年,他的小动作我太清楚了。撒谎的时候,他右眼会不自觉地眨一下。

“你说什么了?”我追问。

“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句去民政局办点事。”他转身往厨房走,“饿了吧?我煮点面条。”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堵得慌。

那个电话里,他说的是“过户”。

一个退役运动员,有什么东西需要过户?

晚上九点多,两个孩子睡了。王秀兰也锁了房门,大概还在生气。

我在客厅打开电脑,翻家里的财务记录。

公司确实是亏了。投资出去的钱,大部分打了水漂。我和邹市明名下还有两套房,一套是现在住的,另一套是当初给他爸妈买的,后来老人走了,房子就空着。

我翻出房产证的照片,仔细看了看。

不对。

那套房子的产权人,只有邹市明一个人的名字。

当初买的时候,他说他的公积金更方便,就签了他一个人的。

我不放心,翻出手机银行,查最近的房贷还款记录。

贷款还在还。

这说明房子还在。

那“过户”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着,卧室传来邹市明接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明天下午吧……你带好材料……身份证……户口本……是啊,早点办了好……”

我贴着门缝听。

他说的不是普通话,是老家的方言,以为我听不懂。

可惜我嫁过来十几年,土话早就听会了。

“妈你放心,她不会发现的……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强子那边也说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房子。

强子。

邹市强。

我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贴在门缝上。

“……市强没工作,得有个安身的地方……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写他的名字,以后也省得继承遗产……”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邹市明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从书房的抽屉里翻出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和房产证复印件。

确实是写了邹市明一个人的名字。

小区是锦绣花园,110平,三室一厅。当初买的时候六十多万,现在怎么也得值一百多万。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抖得不行。

不行,我得去查清楚。

我换了身衣服,把证件放进包里,出门前看了眼镜子。

眼睛有点肿,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

到房管局的时候才九点。

排队,填表,系统查询。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又看看我:“你是冉莹颖?”

“是。”

“这套房子已经过户了。”她平静地告诉我,“三个月前过户的,受让方叫邹市强。”

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公司欠款的事。

“过户需要夫妻双方签字,我怎么不知道?”我声音有点发抖。

工作人员查了查:“当时提交的材料里,有你的授权委托书和身份证复印件。授权人签字是邹市明代签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连我的签名都伪造了?

“他的授权委托书有效吗?”我问。

“这个……如果夫妻一方不能到场,确实可以授权。”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你们是夫妻,虽然他没写你的名字,但……不好意思,手续已经办完了,你要是有异议,建议去法院咨询。”

我走出房管局,在路边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我额头发晕。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闺蜜李晓。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又停了下来。

不行,这件事我得先跟邹市明当面对质。

下午两点,我回到家。

邹市明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哪儿了?”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去房管局了。”

他愣了两秒,手不自觉地摸茶几上的遥控器,来回按。

气氛突然很紧张。

“查到了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发虚。

“锦绣花园。”我盯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前就过户给你弟弟了。你签了我的名字。”

邹市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那个房子……”他语无伦次,“我妈说市强没工作,没地方住,先借给他住一段时间……”

“借?”我冷笑,“过户了还叫借?”

“只是一个手续。”他声音大了点,“等他有工作了再还回来!”

“邹市明,你撒谎之前能不能先想好措辞?”

他不说话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不想当着她的面哭。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公司一直不赚钱,你就盘算着把房子转移走,以后离了婚好让我净身出户?”

“我没有!”他急了,“莹颖,你想多了,真的只是暂时让我弟住几天,我……”

“你妈让你这么做的,对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又是这个表情。

“你妈从老家来,是为了看着我把钱花完,把房子守住,对不对?”我声音越来越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一直嫌弃我,觉得我是外姓人,不配花她儿子赚的钱!”

“莹颖,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站起来,“三个月,你们一家人在背后合计,瞒着我,把一套一百多万的房子过户了,你现在问我别哪样?”

客厅的钟摆滴滴答答地响。

邹市明低着头,肩膀耸着,像个犯错的小孩。

可他今年三十八了,不是十八。

“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问。

“把房子还回来。”我说,“明天我跟你弟去房管局,再过户回来。”

“你……你这不是逼他吗?”

“我逼他?”我气得发抖,“我逼他还是你们逼我?”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王秀兰拎着菜篮进来,看见我们俩的样子,脸色变了。

“又怎么了?”她把菜篮往地上一放,“吵什么吵?”

邹市明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下去。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彻底凉了。

“妈。”我转向王秀兰,“锦绣花园那套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知道又怎么样?那是我儿子赚的钱买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那套房子有一半是我的。”

“你的?”王秀兰声音尖起来,“你的什么?你嫁过来就是邹家的人,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再说了,你跟市明创业亏了那么多钱,那套房子就当补偿了!”

我这才明白。

我嫁进这个家,在王秀兰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补偿?”我看着她,“我欠你们什么了?”

“欠什么?”王秀兰把手里的菜往茶几上一扔,“你看看这个家,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市明退役了,不好好养老,非要去做什么生意,结果呢?欠了一屁股债!你现在倒反咬一口,说我儿子不对!”

“生意是他要做的!”

“他要是听我的,老老实实躺平,能有今天?”王秀兰吼得比我还大声,“你一个外姓人,管这么多干嘛?”

邹市明终于开口了:“妈,别说了!”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巴?你这辈子毁了,就是毁在女人手里!”

我再也忍不住了。

离婚。”

两个字说出来,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邹市明猛地抬起来:“莹颖……”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王秀兰冷笑一声:“离就离,你以为你是谁?离了婚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没看她的脸。

我盯着邹市明。

他也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次我不反悔了。”我对他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我只要孩子。”

说完我转身往卧室走。

“你走什么?话还没说完!”王秀兰在后面喊。

我关上门。

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靠在门上,手放在心口,能感觉到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结婚十二年,从恋爱到结婚,从退役到创业,我什么都听他的。他说投资,我拿出全部积蓄。他说开店,我跟着跑前跑后。

到头来,他听他妈的话,把房子过给了弟弟。

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晓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就问:“又吵架了?”

“嗯。”

“你在哪儿?家里?”

“嗯。”

“等我,十分钟就到。”

挂上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黄昏了。

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暖暖的。

可我觉得冷。

03

王秀兰把那东西往茶几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欠条”两个字,下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是我创业时写的借款条,金额十五万,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

可我记得很清楚,去年三月我从没写什么欠条。

“这是我借给你们的钱。”王秀兰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我,“当初你非要开那个破公司,市明拦不住你。我怕你们折腾没了,才把养老钱借给你们,说好了今年还。”

我抬头看邹市明。

他站在阳台边上,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耸着。

“妈,这事回头再说。”他的声音闷闷的。

“回头说什么说?”王秀兰拍了下沙发扶手,“人家都要跟你离婚了,再不说道说道,这钱就打了水漂!”

我拿起那张欠条,手指有点抖。

纸张是普通的横格纸,边角有点毛糙。我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的名字确实写在那儿,笔画看着像我的字,又不太像。

“我没写过这个。”我说。

“你当然不认。”王秀兰冷笑一声,“借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现在翻脸不认账了。”

我仔细看那几行字。

每笔每画,都在模仿我的笔迹。捺的角度,横的走势,乍一看确实像。但收笔的地方不够干脆,有点犹豫的意思。

“这是我写的吗?”我把欠条递向阳台。

邹市明没转身,只是稍微偏了下头:“去年你忙,我替你写的,你自己按的手印。”

我的手印?

我把欠条举到灯下看,右下角确实有个红指印。红色有点发暗,不是印泥那种鲜艳的红,更像是,

“你让我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我的声音干涩,“说有份材料要盖章,我记得那天你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什么章程。”

“想起来了吧?”王秀兰接过话,“那是三月二十号,你刚注册公司不到一个月。”

三月二十号。

我想起来了,那天邹市明确实让我在一张纸上按过手印。他说是公司章程,需要股东签字按手印。

我信了。

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他?

“这不算。”我放下欠条,“当时我不知道那是欠条。”

“你按了手印就得认。”王秀兰的语气硬邦邦的,“法律上这叫确认,懂不懂?”

客厅里很安静。

暖气片嘶嘶响着,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两滴,节奏跟我的心跳一样乱。

邹市明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就是那种他惯常的表情,看起来温顺,其实什么都没说。

“市明,你说句话。”我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吐出一句:“算了,别吵了。”

“你妈说这钱是你借给我们的创业款,可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你说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

“市明!”

“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去年……去年你自己写的欠条,我替你保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结婚十二年,我知道他说谎的时候什么样子。不敢看人,眼睛往右下角瞟,说话含含糊糊。

可他现在要跟母亲一起,拿一张假欠条来对付我。

“好。”我把欠条折起来放进包里,“那我找律师看看。”

王秀兰霍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找个懂法的人看看。”

“你这是要打官司?”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这钱一分不少都得还,不然你别想离婚!”

“妈,”邹市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要是不说,咱家的钱都被她折腾光了!”王秀兰指着茶几,“你们那房子过户给强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扭头看邹市明。

他脸色白了。

04

“什么房子过户?”我问。

王秀兰冷哼一声:“怎么,你不知道?”

我看着邹市明。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锦绣花园那套。”王秀兰说,“我让市明过户给强子的。强子没房,你们有两套,给一套弟弟住怎么了?”

我的脑子嗡嗡响。

锦绣花园那套,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付了首付,月月还贷。虽然现在不住那儿了,但那是我们夫妻共同的财产。

“什么时候过户的?”我问,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三个月前。”王秀兰说得理直气壮,“你公司亏了那么多钱,再不转出去,万一被债主查封了怎么办?我这是替你们考虑。”

三个月前。

我回想那段时间,邹市明确实拿过一份东西让我签,说是银行要更新贷款资料。

“那次签的是什么?”我问邹市明。

他没吭声。

“签什么都一样,反正是为了咱家好。”王秀兰替他说。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没有坐下。

“邹市明,你跟我到卧室来。”

他看了王秀兰一眼,才慢慢走过来。

卧室门关上,我靠在衣柜上,他站在门口。

“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的?你什么时候办的?”

“三个月前。”他终于肯开口,“我妈说……说你公司欠钱了,怕被银行收走,不如先转到强子名下。”

“那是我欠的吗?那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吗?当初开公司你不是同意了?”

“我没说不让你开,我妈说你一个女人,就不该折腾那些。”

“你妈说什么你都听?”

他沉默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

十二年前,他说要娶我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温顺的,老实的,让人安心。

可现在看来,不是老实,是没主见。不是温顺,是窝囊。

“离婚的事,我们明天去办。”我说,“财产该怎么分怎么分,让你妈别操心。”

“莹颖……”

“你别叫我。”

我打开门走出去。

王秀兰还在客厅坐着,看见我出来,嘴角动了动:“谈完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进厨房,给手机充上电。刚才家里吵成那样,手机都没电了都没顾上。

等屏幕亮起来,我看到李晓发了好几条微信。

“在不在?”

“上次你让我查的银行记录,我看了,有几笔转给你婆婆的。”

“一共十七万,时间都在你公司成立后三个月内。”

我盯着手机屏幕。

转给我婆婆的?我怎么不记得。

我点开李晓发的截图,是银行流水的一部分。账户是我和邹市明的联名账户,收款人写的是王秀兰,每次两万三万不等。

一共六次,十七万。

我退出卧室,走到客厅:“妈,我什么时候给你转过钱?”

王秀兰一愣,随即说:“你忘了?你说公司周转不开,让我帮忙垫付一些费用,后来就算还我的。”

“可你自己说,那十五万是借款,这是还款,怎么又成了还钱?”

“我……我自己记乱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在说谎。

邹市明从卧室出来了。我举起手机:“联名账户里的钱,转给你妈的,一共十七万。你知不知道?”

他愣住:“什么时候的?”

“去年五月到八月。”我说,“你想说是我转的?”

他没说话。

但那表情,分明说明他知道了。

“你们娘俩,一个伪造欠条,一个偷转房产,还有一个偷偷转钱。”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是要把我彻底赶出这个家?”

“莹颖,”邹市明走近一步,“那些钱真是你。”

“真是什么?”我打断他,“真是我让你转的?你看着我眼睛说。”

他不敢。

王秀兰站起来想说什么,我已经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李晓的电话。

“李姐,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陪我去民政局,还有,帮我找个律师。”

05

那一夜我没合眼。

邹市明在客厅沙发上睡的,王秀兰住的小卧室。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贴着门板也听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王秀兰说了一句:“她不敢离。”

我不敢?

第二天一早,李晓就来接我了。

她开着她那辆白色桑塔纳,看我上车,递过来一杯豆浆:“还没吃早饭吧?”

我接过来,没喝。

“李姐,那些银行记录,你确定是我婆婆收的钱?”

“确定。”李晓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昨晚又细查了一下,不仅那十七万,还有一笔六万的,一共二十三万。”

她翻开一张纸,指给我看:“你看这笔,五月六号转的,收款账户是王秀兰。”

我看了,确实没错。

“还有一件事。”李晓压低声音,“我找人查了一下你们公司注册时留的那个银行账户,发现邹市明在去年年底,往里打了一笔钱。”

“多少钱?”

“五十万。”

五十万?

“他哪来的钱?”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李晓说,“你回去问他自己。”

五十万。

他一个退役运动员,每月工资就那么点,之前打比赛攒的钱我也知道。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从哪来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房子。

锦绣花园那套房子,虽然过户给了小叔子,但说不定邹市明私底下又买了别的。

“先别想那么多,”李晓说,“先去民政局,把离婚的事办了。”

到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说:“你们先回家商量好,财产分割清楚再来。”

“商量好了。”我说。

“你爱人呢?离婚必须双方到场。”

我回头看大门口,邹市明没来。

打了三次电话,他都没接。

李晓看我脸色难看,拍拍我肩膀:“先回去,好好谈谈。”

回程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邹市明不接电话,肯定是有事。他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或者说,他逃避的时候是那种温吞吞的样子,不会直接不接。

我突然想到王晓兰昨天说的话,“她不敢离”。

“李姐,先不回我家,去你家。”

李晓看我:“你想干嘛?”

“我想查点东西。”

到了李晓家,她打开电脑,进了一个银行的网银系统。她在那家银行做会计主管,有权限调一些内部记录。

“李姐,我想查一下邹市明名下有没有其他账户,还有去年的流水。”

李晓犹豫了一下:“这是违规的。”

“我知道。”

她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开始操作。

过了十几分钟,她抬起头:“莹颖,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份转账记录。

收款人一栏写着王秀兰。

金额:八十万。

转账时间:去年九月十三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八十万。

他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李晓说,“这个账户不是你们联名的,是他自己的,在另一家银行开的。”

他自己悄悄开了账户,从他名下转走了八十万。

我的手指发凉。

“李姐,这张欠条,”

我把王秀兰拿的那张欠条拿出来。

李晓接过去看了,翻过来翻过去,指了指右下角:“这个手印,你知道什么时候按的吗?”

我把那天的事说了。

李晓皱眉:“这欠条的笔迹和手印都可能是后来补的。你记不记得,你按手印的时候,纸上写的是什么?”

“他说是公司章程。”

“章程的字数多少?有多大?”

我想了想:“没注意。”

办公室里有家常用红外线照的笔迹鉴定仪,李晓是她哥开物证鉴定所,家里摆着些工具。

她接过欠条,打开那台机器,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份欠条,毛笔部分是后来填的。手印下面先有字,还是先有手印?”

“什么意思?”

“如果是先按手印再写字,那这个欠条就违法。因为按手印的时候,纸上还没内容。”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快速回想。

那天邹市明递过来的纸,上面有没有字?

我记得好像是有的。

但我不确定。

李姐拿出手机,打开云备份:“我记得你之前让我绑过你们家电脑的备份方案,说是为了帮你保管资料。要不要看看电脑有没有保存些什么?”

“好。”

她调出一段历史记录,是三个月前的。

邹市明的电脑曾经登录过一个页面,标题是“授权委托书生成”。

我点开,是房产过户的授权委托书模板,登录IP就是我们家的路由器。

“他是用你家电脑生成的文件。”李晓说,“然后让你按了手印。”

我坐倒在沙发上。

客厅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我给你看看有没有别的。”李晓说,“电脑文件有没有备份到云盘。”

她打开了邹市明和我的共同云备份。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家里的事”。

李晓点开,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几个文档。

我一张张点开看。

第一张,是欠条的照片,比王秀兰拿给我那张更旧。

第二张,是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是王秀兰,金额八十万。

第三张,

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邹市明和王秀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我屏住呼吸,往下滑。

“妈,房产证我已经过户给强子了,”他写道,“欠条你收好,到时候她闹离婚你就拿出来。”

“放心,”王秀兰回,“她一个外姓人,斗不过咱娘俩。”

我浑身抖了起来。

李晓靠过来,看着屏幕,脸色也白了。

“莹颖……”

我没说话。

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原来早就设好了圈套。

从去年开始,邹市明就在一步步安排,转钱、过户、伪造。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钱,是要我净身出户。

我抬起头,眼眶干涩。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睡在别人挖好的坑里。

06

我盯着手机屏幕好半天没动。

李晓把手机从手里拿过去,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我真没想到,邹市明能到这个地步。”她说,声音很低,“认识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他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

呵。

“这截图是哪里来的?”我问。

“云备份里。”李晓说,“你之前用他的账户登录过,可能自动同步了。”

我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些字。

邹市明说“房产证已经过户给强子了”。

欠条也是他让他妈收好的。

都是他策划的。

那个每天晚上睡在我旁边的男人,那个说“别怕有我在”的男人,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莹颖,”李晓坐到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起诉。”

“证据可能不够。”

“我再找。”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发软。

“先回家。”我说,“我跟他谈谈。”

“现在?”

“现在。”

李晓送我到家门口,嘱咐我:“别冲动,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推开门。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被子还放着,邹市明的拖鞋在茶几旁边。

“市明?”

没人应。

卧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小卧室的门也开着,王秀兰也不在。

我走进去,发现衣柜少了一些东西。邹市明的几件厚外套不见了,还有他的洗漱包。

我打开他的手机。

不,他没带手机。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他手机。

他出去了,带走了洗漱包和外套。

是不是知道我已经查到什么了?

我拿起他的手机,试了三次,才解锁成功,他的生日。

屏保是孩子的照片。

桌面很干净,微信、短信、一个便签软件。

我点开微信。

最近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给他妈。

“她那边有动静了,你注意点。”

王秀兰回:“知道了。你别回来,等我电话。”

我攥紧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短信里也有几十条跟王秀兰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半月,几乎每天都通话好几次。

李晓打电话过来:“莹颖,我刚才又查了一下,发现邹市明去年八月去医院做过一次检查。你们家电脑有个医疗账户的提醒。”

“什么医院?”

“市中心医院,泌尿外科。”

“病历呢?”

“病历没有保存,但有一个缴费记录。”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生病了?

不,不可能。

如果是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转移财产?

除非……

我关掉手机,走到客厅坐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孩子在楼下玩耍。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的生活。

楼梯传来脚步声。

我朝门口看。

门开了,王秀兰拎着菜篮子进来。

“你回来了?”她见到我,脸色变了变。

“妈,市明呢?”

“我不知道。”

“他给你发微信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说:“我手机没带。”

“我看过他的手机了。他说‘她那边有动静了,你注意点’。”

王秀兰把菜篮子放在餐桌上,转过身来看我:“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王秀兰冷笑一声,“因为你压根就不是我们邹家的人。”

“我嫁给他十二年,给你生了孙子,你说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孙子是你生的没错,但你知道为啥生孩子?还不是因为你在外面折腾,把家里钱都败光了,想着生个孩子拴住市明!”

我看着她。

这个人,我曾经以为她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但心地善良。

可原来,她一直把我当外人。

“那张欠条是假的,”我说,“我已经找人鉴定了。如果上面没有内容的时候我就按了手印,你们这叫诈骗。”

“你少来吓唬我。”王秀兰脸色白了,“那欠条是市明写的,你有什么事找他。”

“那我告他诈骗。”

“你……”

“还有那套房子,你们伪造授权委托书,那也是违法的。”

王秀兰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抬头看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离婚,财产按照法律来分。”

“凭什么?”

“凭这些。”我拿出手机,把微信截图翻出来,“凭你们娘俩设计的这些。”

王秀兰看了看屏幕,脸色变了。

“这是你们家电脑里的备份。”

“你,”

“你可以不承认,但等法官让法院调这些记录,你觉得能瞒过去?”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你等市明回来再谈。”

“他在哪?”

“我不知道!”

正说着,门口突然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开门,是邹市强。

他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嫂子,哥让我来接妈。”

“你哥在哪?”

“他……他有事。”

“什么事?”

邹市强眼神闪躲:“嫂子,你先让我妈走。”

“不行。”

我挡在门口。

邹市强瞪着我:“你这是要干嘛?”

“我跟你们哥俩的账,还没算完。”我说,“你不说出你哥在哪,今天谁也别想走。”

“你,”

王秀兰在后面急声喊:“强子,别跟她吵!”

邹市强看着我,突然笑一声:“算了,嫂子,我都跟你直说吧。哥在中心医院,昨晚不舒服,去做了检查。他不想让你知道,才让我来接妈的。”

中心医院。

泌尿外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

07

车子停在中心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邹市强的车早就到了,停在急诊通道边上,他人不在车里。我下了车,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穿白大褂的出来了,邹市强跟在旁边,正说着什么。

我快步走过去。邹市强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闪。

“嫂子,你怎么来了?”

“你哥呢?”

“在做检查,医生说还没出结果。”

“什么检查?”

邹市强挠挠头,支支吾吾。旁边那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家属先等报告”,就转身走了。我盯着邹市强,他别过头去,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看。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我靠在墙边,腿有点发软。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晓发来的消息。

“律师说欠条的笔迹鉴定出来了,可以起诉伪造文书。”

我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塞回包里。起诉,那是我昨天想的事。今天早上婆婆被送进医院,邹市明不知去向,两个孩子哭了一夜要奶奶。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乱的。

邹市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我听见他说:“嗯,嫂子在这……还没跟他嫂子说呢,你别催……”

我一把抢过手机,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强子,你嫂子在边上吗?我不跟她说话,你把电话给你哥!”

我挂了电话。邹市强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邹市明走出来。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魂。他看见我,愣在原地。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

他走过来,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反问。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邹市强在旁边打圆场:“嫂子,哥就是做个全面体检,没事的,医生说他休息几天就行。”

休息几天。一个失踪了一整天的人,突然出现在医院里做体检。我盯着邹市明,他始终低着头,不看我。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王秀兰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脸上挂着眼泪:“我跟你说了,市明他有事,你怎么追到医院来了?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他才甘心?”

邹市明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声音很轻:“妈,你回去。”

“回去?我回哪去?你弟说你电话打不通,我打了一夜!”王秀兰哭出声来,“你要是有个好歹,这个家怎么办?”

她转过脸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冉莹颖,你要是还有点人心,就别再闹了。市明是有错,那他也是怕你跟他离了,他心里苦才这么干的啊!你以为他愿意瞒着你?他是怕你走!”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冰凉。她嘴里说的“有错”,不过是轻飘飘两个字。可那些转账记录、房产过户、伪造的欠条,桩桩件件都是钱。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邹市明说:“你既然在医院,就好好检查。我先回去,你出来之后,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我转身走了。走出走廊的时候,听见王秀兰在后面喊:“冉莹颖你站住!”

我没停。

出了医院大门,我靠在墙边,眼泪终于掉下来。刚才那一幕,邹市明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他从来没这么瘦过。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好多年了,运动员的老毛病,膝盖、腰椎,都修过。可我没想到他会瘦成这样。

电话响了,是李晓。

“你那边怎么样了?”

“邹市明在医院,做了个大检查。”

“什么检查?”

“不知道,他没说,他妈也不说。”

李晓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前一天晚上我还想着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可刚才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突然就软了。像是有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拽越紧,可我舍不得用力挣开。

我擦了把脸,打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又震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冉女士,笔迹鉴定结果确认欠条全部伪造,建议尽快起诉,以免对方转移更多资产。”

更多资产。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回到家,两个孩子都趴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保姆坐在边上,看见我回来,小声说:“冉姐,孩子一晚上都没睡好,哭着要奶奶。”

我心口一疼,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奶奶”。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邹市明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

“你说句话。”我说。

“莹颖。”

他叫了我一声,然后顿了很久,声音沙哑地说:“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涌上来。

那三个字,我等了很久。我以为听到之后会痛快,可真正听到了,心里只有满满的空。

08

接下来的两天,邹市明一直住在医院里。王秀兰和邹市强轮流陪床,家里的钥匙换了,我的东西被收拾出来堆在门卫室。

我没有闹,也没有去看他。

李晓来了几趟,带来一堆银行流水和笔迹鉴定报告。她把东西摊在茶几上,一根根指着给我看。

“你看这笔,去年九月,从邹市明的工资卡转到王秀兰账户,一笔五十万。”

“还有这笔,去年十一月,从婚前的股票账户转出二十万,进的也是王秀兰账户。”

“这里还有,前年十二月的,直接走的现金取款,取款地点是中心医院附近。”

我一张张翻着,纸上的数字像一把刀,一刀刀划在我心上。

“这些钱,一部分是邹市明的退役安置金,一部分是伤残补助。”李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伤残补助?”

“对,他当运动员那会儿受过伤,国家发的伤残补助金,一共三十多万。”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指捏得很紧。邹市明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这笔钱。结婚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们对彼此没有隐瞒。

李晓说:“律师那边的意思是,这些转账行为,加上伪造的欠条,可以构成诈骗。只要起诉,刑事追究跑不了。”

我抬头看她:“他要坐牢?”

“有这个可能。财产转移数额不小,加在一起七八十万了,够判个三五年。”

我靠回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再说了,他转移的不只是婚后的共同财产,还有婚前的个人财产。伤残补助金这种,本来就是给他本人的,他拿出去给了王秀兰,这叫恶意逃避债务,性质更严重。”

李晓看着我,声音放软了:“莹颖,我不是逼你做决定。只是这些证据,你必须知道。”

我点点头,把那些纸叠整齐,放进包里。

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雨水一滴一滴打在栏杆上。楼下有车开进来,王秀兰和邹市强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一个折叠床。

王秀兰抬头看见我,愣了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楼道里走。

邹市强跟在后边,肩上还扛了个包,头也不抬。

我心里苦笑。他们这是打算长住医院了。

晚上,我开车去了中心医院。没有进去,把车停在停车场里,盯着住院部大楼。邹市明的病房在三楼,灯还亮着。

我摸出手机,给邹市明发了条信息:“你身体怎么样?”

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还好。”

我又问:“什么病?”

这次他回得更慢了:“小毛病,休息几天就好了。”

小毛病。他连真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看着手机上那行字,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住院是不是也在骗我?跟那些欠条、转账一样,全是假的。

我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李晓陪着,两个人去了中心医院的病案室。

“查谁的?”工作人员问。

“邹市明,泌尿外科,去年八月的。”

工作人员翻了翻电脑:“去年八月没有就诊记录。”

“没有?”

我又报了邹市明的身份证号。工作人员又查了一遍,摇摇头:“没有。”

我站在病案室里,浑身冰凉。去年八月那张转账记录里的取款地点就在中心医院附近,可他根本没有在这看过病。

一切都是骗局。连住院都是假的。

我拨了律师的电话,声音很平静:“我决定起诉。”

律师说好。

下午,我拿着材料去了法院。回来的路上,李晓开车,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手机响了一声,是邹市明发来的微信。我点开一看,是一张图片。

中心医院三楼的病床,床头放着一本病历,封面上写着“邹市明”,翻开的那一页上,诊断结论清清楚楚:

胃癌(早期)。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李晓转过头看我:“怎么了?”

“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又震了,又一条消息:“莹颖,对不起。我接下来要住院,可能要去外地看病,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放心,该给你的,我不会赖。”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他说的“该给我的”,是被他全转走的八十万,还是那张伪造的欠条,还是那套他偷偷过户给弟弟的房产?

可如果他是真的病了,那些钱,是不是真的拿去治病了?

我把手机递给李晓。

李晓看完,沉默了很久。

车停在红灯前,雨刷来回刮着挡风玻璃,世界一片模糊。

“你怎么打算?”李晓问。

我看着前面亮起的绿灯,声音干涩:“我想去看看他。”

09

第三次走进中心医院的时候,我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慌了。

护士告诉我邹市明转到了肿瘤科住院部,六楼,双人间。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按钮边上贴着“肿瘤科”三个字,红底白字。我伸手按了一下,手指冰凉。

到了六楼,走廊整洁,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经过,脚步匆忙。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邹市明靠在床上,手臂上挂着吊针,旁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王秀兰坐在床边凳子上,正在剥橘子。

她没有看见我。

我推门进去,王秀兰抬头,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你来干什么?”她站起来,挡在床前。

我看着邹市明。他也看见我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来看看他。”我说。

“看什么看?你昨天不是还去法院了吗?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装什么好人!”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我去法院了?”

王秀兰神色一僵。邹市明抬头看了他妈一眼,眼里全是疲惫。

“妈,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谁知道她要干什么?”

“妈。”邹市明提高了声音,咳嗽了两声。

王秀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瞪了我一眼,摔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邹市明。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凹陷下去,脸颊也瘦了,短短几天,像是变了个人。

“你真的去法院了?”他问。

“去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想到了。

“律师说,欠条是伪造的,转账是恶意转移,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他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是我做的,我认。”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些天累积的恨意、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全堵在嗓子眼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想给你留条后路。”

“什么?”

“我知道自己病了以后,想了很多。”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这份工作,赚不了什么钱,身体又不行了。你要是继续跟我,只会被拖累。”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跟我妈商量,想个办法让你走了,干干净净地走。你还能找个好人,带着孩子过正常日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是傻子吗?”我声音发抖,“你用这种方式让我走?你觉得我拿了钱就能心安?”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就觉得,要是我死在手术台上,你跟我这十几年不能白费。总得让你有点钱,过日子。”

我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

窗外有汽车鸣笛声,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时间像是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很重。

“那你妈呢?你弟弟呢?”我问。

“我的事你别管了。”他别过头去,“法院要判就判,我认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大街。行人走在人行道上,有老人牵着孩子,有推着小摊卖水果的。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活着。

我掏出手机,给李晓发了条信息:“我不打算起诉了。”

李晓秒回:“什么?!”

“我要离婚。”我说,“财产分割,该我的给我,他的我不要。刑事追诉,我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晓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决定了。”

我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床上的邹市明。

“邹市明,我把你那些事放一边了。”我声音很轻,“咱们离了吧。以后你生病也好,死了也好,跟我没有关系。孩子我带。”

他转过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走到门口,王秀兰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她看着我,脸上神色复杂。

我路过她身边,什么也没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我抬起头,天已经放晴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晓发来的消息:“你真的想好了?”

我回了她四个字:“想好了。”

阳光洒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辈子最累的一天,终于快过完了。

10

法庭那天,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

律师说我穿得太素,显得没底气。但我就想穿这件,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旧衣服,三年前邹市明陪我逛街买的。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门口。他还没来。

我把材料又翻了一遍,银行流水、微信截图、过户证明,每张纸都被我翻得起了边。闺蜜坐在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没说话。

邹市明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很多,化疗的痕迹很明显,头发掉了大半,原来浓密的后脑勺光秃秃地露着,剃了也没剃干净。

他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

王秀兰跟在他身后,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两只手攥着一个旧帆布包,手背绷紧。

庭审开始时,法官让原告陈述事实。

我站起来,喉咙发紧。

我说他擅自将婚后共同购置的房产过户给弟弟邹市强。我说他伪造了欠条,谎称曾向母亲借款用于创业。我说他秘密转移了夫妻共同存款八十万元,其中包括他的退役伤残补助金。

每说一条,律师就把对应的证据举起来。

王秀兰坐在旁听席上,脸一阵白一阵青。

邹市明低着头,没辩解。

法官问他认不认,他说:“认。”

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玻璃传过来的。

王秀兰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那都是我逼他做的!他是我儿子,他不敢不听我的!他孝顺!”

法官敲了法槌,让她坐下。

邹市明转过头,看了他妈一眼,慢慢开口:“是我自己决定的,跟我妈没关系。”

律师把欠条复印件呈上去,还有笔迹鉴定结论,欠条上的签名,经鉴定为事后补签,时间对不上。

法官看着邹市明:“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异议?”

“没有。”

“那你是否承认,这些钱和房产的转移,是在未经原告同意的情况下做出的?”

他沉默了两秒。

“承认。”

程序走得很顺,顺到我觉得不真实。

接下来轮到原告发表最终陈述。律师提醒我可以谈一谈对案件的看法,可以表达意愿和诉求。

我站起来,手里握着那份诊断书的复印件。

是两周前,我从医院系统里查到的。胃癌早期,病历上写的是两年前就查出来了。

那时他刚退役,我刚提出要创业。

他是带着那张诊断书,决定背着我把家底掏空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躲在阳台接电话,我以为他又在跟王秀兰商量怎么对付我。其实是医生打电话催他去复查,他没去。

“我的诉讼请求是,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追回被转移的房产和存款。”

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摩挲。

“撤回对被告邹市明涉嫌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刑事追诉。”

律师愣了。

闺蜜猛地转头看我。

法官也愣了一下,让我再说一遍。

我清楚地说完,声音没抖。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证据这么齐全,刑事追诉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我却放弃了。

我看向邹市明。

他已经抬起了头,眼眶是红的。

“不。”他说,“你不用这样。”

我没接话。

我想起儿子前天晚上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说爸爸生病了,在医院治病。儿子又问,那治好了呢。

我回答不上来。

王秀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冉莹颖,我……”

我没看她。

跟法官说了句:“法官,陈述结束。”

休庭后签协议的时候,邹市明坐在我对面。

他拿笔的手有点颤,签名写得歪歪扭扭。

“房子得先卖,卖的钱对半分。”我说,“你拿走的那部分,能追回的追回,追不回的算我的损失。”

“嗯。”

“儿子归我带,抚养费你按月打,你要是身体不行,就让你妈先垫着。”

他低头看着桌面:“你没必要放弃刑事追诉。”

“是没必要。”

他抬起头:“那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瘦了以后,眼睛显得大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三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儿子需要一个爸爸。”我说,“哪怕这个爸爸不在家里住。”

王秀兰在旁边哭了起来,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抽一抽的。

“冉莹颖,”她叫我,“我对不起你。”

我没应。

出了法院,天阴着,好像要下雨。

闺蜜开车来接我,在车上问我为什么。

“他活不活得过这两年都不知道。”我说,“真判进去了,孩子以后怎么看他。”

“那你图什么?”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行道树。

“我不图什么,就想事情赶紧翻篇。”

回到家,儿子在午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胖乎乎的小脸,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他掉眼泪了。

离婚协议签好字的那天,律师问我什么时候领证。

我说下周一。

“这么快?”

“拖着没意思。”

邹市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

我挂电话的时候,王秀兰接过来说了一句:“莹颖,那房子我让市强先搬出去,给你腾地方。”

“不用。”我说,“卖了吧,钱分清楚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是……”

“就是太听你的话了。”我替她说完了。

电话那头没吭声。

领证那天我没让他来,自己去的民政局。

第三趟了。

前两次我没能进去,第三次,我一个人走完了。

11

一年后。

我有了一家自己的小店,卖手工烘焙。

说不上多赚钱,但够我和儿子过日子,还能雇一个人帮忙。

闺蜜李晓下班后经常来,赖在收银台后面喝咖啡,说我烤的曲奇比外面连锁店的好吃。

“废话,”我擦着柜台,“他们放添加剂,我不放。”

“你这嘴啊,”她笑着叹了口气,“比以前硬气多了。”

有段时间没想过邹市明了。

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每天六点起来揉面,九点开店,下午三点接儿子放学,回来接着做甜品订单。

周末最忙,儿子就待在店里写作业,趴在靠窗的那张小桌子上。

他有次问我,爸爸去哪了。

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

“那他治好了吗?”

“应该快好了吧。”

“我想他。”

我没接话,把一块新烤好的面包塞到他手里。

秋天来得突然,一天冷过一天。

那天下午店里没人,我在后面烤蛋糕,听见门铃响了。

出去一看,愣住了。

邹市明站在柜台前面。

他头发长出来了一些,黑黑的茬子,不密,但起码看着精神了不少。人还是瘦,眼睛有神了很多。

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夹克,看起来是新买的。

“路过。”他说,“听李晓说你店在这附近。”

“坐。”我拉开椅子,“喝什么?”

“不用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墙上的菜单,又看了看门口的绿植。店里我给摆了盆发财树,长得很好。

“生意不错。”

“还行。”

气氛有点尴尬。

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了,他说复查结果还可以,指标在恢复,药还得吃。

“那挺好的。”

“你呢?带孩子辛苦吗?”

“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出个信封,放在桌上。

“什么?”

“一年的抚养费,该补的补上。”

我没接。

“你留着自己用,”我说,“身体好了总得找点事做,我听说市强开出租车了?”

“嗯,我妈在帮他带孩子。”

彼此又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从后面跑出来喊我:“妈妈,我作业写完了。”

看见邹市明,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邹市明蹲下身子,看着他,笑了:“你长大好多。”

儿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叫了一声:“爸爸。”

邹市明眼睛红了,伸手想摸儿子的头,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叫得还挺准。”

儿子问他是不是病好了,他说快了。

“那你快好,好了就可以回来和我一起住了。”

邹市明没回答。

他站起来,眼眶还红着,对我说:“你养得好。”

我关店的时候,他还没走,站在门口。

“要不送你一程?”我问。

“不用。”

我牵着儿子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

他站在原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事回不去了。

但我也不后悔。

或许这就是生活,有人来,有人走,有些恨意会慢慢变淡,变成一种平静的遗憾。

快到地铁口的时候,儿子摇着我的手说:“妈妈,以后爸爸是不是就不跟我们住了?”

“嗯,他有他自己的家了。”

“那他会想我们吗?”

“会的。”

“那我们会想他吗?”

我没说话。

路边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我拉着儿子的手,走进光里。

未来还长。还有明天要烤的面包,后天要接的单子,下周要交的房租。

我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往前走。

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