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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花毛

编辑|邱不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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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是阴阳调和、天经地义的事情,结了婚,人这一辈子就有伴了嘛!”

那些操持婚礼的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否则怎么解释一到结婚,就是四处铺天盖地的红色?再放一些平地惊雷一样的“礼炮”,隔很远都能看见灰色的尾迹。即使礼炮完全被禁止了,也还要拉一些伪装成礼炮车的“电子烟花”,乒乒乓乓的弄出相似的动静来,仿佛不这样做,就对不起这件“天经地义”的壮举。

要放在往常,我一定与她争论一番,但此刻我实在是没有力气。

“妈,我歇一会。”

合上眼,把头靠在侧边的安全带上,感受着汽车发动机带来的震颤,感受疲惫也伴随着这种震颤,席卷身体。在这种时候合上眼皮可以顺便帮我把耳朵也堵起来。

只是一闭上眼,我的眼前就浮现出昨天Z女士坐在喜床上的样子。她是我多年的好友,从一片湿热的土地嫁到了我熟悉的平原上。这已经是我第十次在婚礼上帮忙了,只先前大多是作为姐姐们的“苦力”,在婚礼前后帮工,这是第一次做伴娘。

我与另一位伴娘牵着她的手,扶她坐到那床新郎母亲精心准备的子孙被上,同时将那些红枣、花生、桂圆扫到一边去,谨防她被硌到。

随着礼炮声渐熄,喜房外响起了来宾的道喜声。“祝姨姥抱八个孙子!”“给姑父道喜,来年抱孙!”……来宾络绎不绝的道喜,配合着门外新郎父母的回礼声钻进屋子里。我与另一位伴娘坐在窗台上互相撇嘴。冬天冰凉的窗台拔的人屁股生疼,但相比于那床喜被,似乎还是这里更适合我。Z女士没有出声,她的表情被盖头掩住,看不见,我也想不出此刻她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她正顶着那一头凌晨五点就编好的头发在假寐也说不定。我只看到大大的红盖头衬的她的身量更加瘦小,与这片土地略显粗粝的风格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是精白米和小青菜养出来的娟秀,我暂时无法想象这幅身体里再变出个孩子来。

紧接着,门外的客人就来给新娘道喜。同一批客人的嘴里吐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话,明明仅有一墙之隔,客人们放仿佛进到房间里就立即想起了“夫妻恩爱”“吉祥美满”这回事。一个孩子茫然的想套用刚刚说的“早生贵子”,就一把被他姐姐捏住了嘴,教训道“你得讲大嫂温柔漂亮,大嫂才肯给你红包”,小孩连忙改口,接过红包就乐颠颠的逃了出去。

趁着下一流程开始前的空档,司仪和婆婆进来嘱咐Z女士,让她一会当众吃饺子时,一定记得说“生”,与之相对的,婆婆会体贴的将饺子煮成全熟。

门外的礼炮车二次发出炸响,新郎和伴郎到了。司仪刚要宣布开始,众人突然想起来窗台上还有两个正在当摆件的伴娘,于是我俩就簇拥着被从房间里“请”了出去。关了大门,房间里传出到一阵阵的哄笑声。不难猜测,里面的环节大概也和“生”的主题相关。

盖在头上的红布仿佛是某种静音键。

它在模糊新娘面目的同时,似乎也暂时掩住了人的意志。没人在乎Z女士两口子婚前就商量好了暂时不要孩子,也没人在乎新娘平时穿什么样的衣服,做什么样的工作,她的一切都被这片红色掩埋了。她只要坐在这里、穿这身衣服,扮演好这个安静的、会生的人,一切就能顺利的进行下去。

这是我俩认识十年以来最陌生的时刻了。我甚至希望她能在事后和我们说点什么,用她一贯“淬毒的小嘴”去描述一下这场短暂的“失明”。可惜,这段似乎被选择性的删除了。

每每想到这里,感觉我的胃里也吃了一坨生饺子。

“讲讲呗?Z的婚礼怎么样?新郎帅不帅?你俩都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母亲还在兴致勃勃的询问着。

“都挺好的。”似乎为了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展示了我认为Z在婚礼上笑得最开心上一张照片,她手里捧着一大把礼金,笑得近乎猖狂。

此举引得母亲狂笑。

“……她彩礼多不多?陪嫁多少?”

我报了个大概的数字。

“还真不少……但你结婚的时候咱得比她多,哪怕我和你爸多给你陪点呢?壮面子嘛。”

我没搭腔,打算继续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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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熟悉的小城里,彩礼的多寡远比一场热闹的婚礼更长久的驻留在村头屋后的谈资之中。不够丰厚的彩礼像钩在裤腿里的麦芒,不容易看见,但总会出来扎一下。

“要么给我20万彩礼,要么咱俩就散了吧。”这是X女士的原话。

X是我最亲近的一位堂姐,上学时候我们常常挤在一张床上。她是我印象里最最有主意且争强好胜的人,两只大眼睛里藏了无数的鬼主意,只要有她的地方就总有新鲜东西。“钱花完了大不了我再赚。”这是20岁的X姐姐挂在嘴边的话。那时她的步子永远是那样急且有力,像一阵风从你面前跑过去。

就这样一路呼呼啦啦的跑到了研究生毕业。X姐姐带着金光闪闪的毕业证与对故乡无限的思念回到了这片熟悉平原上,就着六七月份的日头,蹲在墙根底下凶猛地咀嚼烧饼,麦子与芝麻的香气充斥着她的味蕾,也抚平了漂泊不安的心。她决心把自己种回这里。于是一路考公、考编、“上岸”,为“别人家孩子”的荣光更添了一把火。

只是夏天总会过去。时间一长,麦子的香味淡了,席卷鼻腔的是秋冬季连绵不绝的雾霾。

小城的工作在磨损她。除了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之外,“剩女”的标签渐渐掩盖了她拥有的一切,没人在乎她去过哪些地方,又考了怎样的成绩。甚至这张标签开始侵害她的工作能力,有人说她“心气太高,不会来事”,领导将她工作上的一些表现归咎于她“不成熟”。在这种舆论的席卷下,连她学生时代为人称道的阅读量都被改写成了“读书读傻了”。这一切让不甘人后的她感到愤怒。更令X姐姐抓狂的是,家里的另一位堂姐,从小被认为能力远不如她的一位堂姐,与她做了同事。二人旧日在家里的矛盾也搅了进来,那个堂姐嫌弃X姐姐假清高,X姐姐嫌她庸俗。

X试图对传统观念发起冲锋。她独立买了房、换了车,代价是一度饿到每天白水就馒头,混合几片维生素C吞下去。可是关于“剩女”的讨论就像空气中的雾霾,不致命,却在每一口呼吸中都有一席之地。摆在她面前的“成功”道路只剩下一条:风风光光的把自己嫁掉。

相识、相处、谈婚论嫁,这一切在小城是一套高效的自动化程序,只要选择开始,一切就会有条不紊的推进下去。我印象中那个准姐夫身量不高,但看起来颇为斯文好相处,至少二人看上去很相称。双方家长也聊好了价格,15万,我最张扬的姐姐就要这样“温和的”走入所有人的期待里,她急匆匆的脚步要在红毯上陪着那个人变得舒缓,她终于又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直到那个她视为比较对象的姐姐也要结婚了,对方的彩礼是18.8万。这件事情像一个炸弹,扔进了X姐姐的生活,彻底粉碎了她获得认可的幻想。当天晚上,她站在自己公寓的阳台,对着听筒说出了那句话。彼时的我躺在她隔壁的卧室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第二天,阳台上的虎皮兰已经被揪成了秃子。

X姐姐最终也没能参加自己的婚礼。

她从聚会上消失了。她变成了一个婚礼的幽灵,活在众人关于婚礼的每一次议论里。“千万不要像她那样……高不成低不就的……挑来拣去什么都没有……”

好在冬天也会过去。也许是随着“生育年限”的过去,让她彻底失去了“好女人”的竞选资格,又或者她终于在眼泪中照见了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本身既不能、也无须让任何人来为她评分。

思想的转变暂时并没有让X姐姐活成一篇爽文,至少明面上没有。她依旧每天在相同的地方上班,依旧尽量不出席任何聚会。但书架上读过的书在肉眼可见的增长,每个假期之前床边都摆好了出行装备,光溜溜的窗台上再次冒出了绿植。只有我知道,她悄悄将户口迁离了小城,迁到了一个四季如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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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说南方旺我。”

“彩不彩礼也没那么要紧…你跟我爸结婚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有。”我看向她。

母亲猛踩了一下刹车,惯性将我的身体从座椅靠背上甩直。眼前的车子纷纷亮起红色的尾灯。

“你给你爸发个消息,说咱这有点堵。”

我顺势低下头摆弄手机。

“你不小了……有些话不是我跟你说,两个人结婚,不是你们小年轻想的那样,那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有时候你就得现实一点,钱好歹看得见摸得着。”

显然,眼前的场景给了母亲充分的演讲时间。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也不能一点感情没有,就是得合适、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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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合适”和“正好”又是谁在定义呢?

至少在传统的婚姻中,定义者不是新娘本人。这种感受诞生在Y女士的婚礼上。

与X女士不同,Y女士是追求爱情的。她是我亲戚中长得最漂亮的姐姐,从我有印象开始,她要么是在恋爱当中,要么就在恋爱的路上,上学期间身边总有一两个喜欢她的男生。

我总是她带出去掩盖约会的幌子,相应的,她给我零食作为贿赂。在我眼中,她是如此的渴望爱,且享受爱的过程。我几乎见证了她的每一段感情经历。我能感受到那些泛着爱的光在她身上流动。但总会有一些瞬间让她感觉彼此之间不够爱了,随后那种光就被收回去,等待下一段恋爱再放出来。

伴随着这种光,她从小城又来到北京,并扎根于此。但催婚的脚步也一路追到了北京,年龄像是一面鼓,咚咚咚的敲打在她身旁。全家的亲戚似乎把在北京认识的所有适龄男性都掏出来,但她无法在这只来自天南海北的相亲的队伍中找到一个符合她对“爱”的想象的对象。她开始不断怀疑自己对爱的执着是否是错误的,开始后悔学生时期的分手,一次次在酒后将我的枕巾哭湿。

只是就连这种哀伤的状态也没能持续太久。她的眼泪和那些流动的光消失在了那年冬天。她母亲为她找了一个对象,叫她认识认识,他们不仅是同乡,甚至是同县、同村。也许他们是合适的,但这与浪漫爱毫无关系。那个新年,家里爆发了我有生以来最大的争吵,奶奶房门关上的那一秒,两个女人的声音同时回荡在圆桌上,直到门砰一声巨响之后,一切都静的吓人。我出去找到她时,她正坐在离家答应一公里的地方落泪。

这样的眼泪和争吵持续了很久很久。我与她在北京聊了很多次,打了很多电话,我们在聊天中设想过读一个研究生逃到国外去,也设想过各种样的拒绝的方式,我们畅想着以后一起生活,我开玩笑的对她说“我养你啊”。

但另一头,一切都在以拧巴的速度推进着。

“原本他们只说两家一起吃晚饭……你爸也在……”Y姐姐的头放在蜷缩的膝盖上,“我就感觉不对,进门之前我们都对好了,如果一会他们问结婚的事,就说咱俩再谈一段时间再说……”

“三四个月确实太短了。”我试着将纸巾递给她

“但他啥都没讲……”她没有接,把脸埋了起来。

自动化的流程就这样开始了。门一次次的在家被摔的山响,可她的订婚宴、结婚照……桩桩件件就在摔门中被推进着,似乎她的不悦只能打乱时间安排,却不能阻挠一切的前进。只是在门被摔响的瞬间,似乎她心中对于“爱情”的追求也随着雪白墙皮被震掉了一些,露出了接受现实的灰色水泥。

Y姐姐要结婚了。在她结婚的前一晚,她叫我同她一起睡。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份工作,我们熟练的把每一个房间里每都贴好小喜字、挂帘、气球,最后一起躺在门牌号为999的大床上。酒店的射灯照在红色拉花上,令人眩晕。

“睡吧,一会五六点钟化妆的就要来了。”我有气无力的伸手关灯。

“嗯。”

……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的在被子底下拉住了我的手。

“姐姐希望你以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用一种很轻、很平和的声音说着。

我试着想说点什么,但她转过身,用背影终止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谈话。

我睡不着,在黑暗中,我听到墙面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和轻微的“啪嗒”声。那是喜字落下的声音,是由于我们害怕弄坏酒店墙纸而不敢用力贴导致的松脱。这不是我第一次躺在婚房里,却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听到它们。它们像是在最后一刻替她表达着对这个不够符合她想象婚姻的挣扎,又像是在悄然的落泪。但我知道,醒来之后姐姐会亲手把它们都贴回原位。

在婚礼上,我听到两侧席上传来一模一样的乡音,宾客心满意足,称赞着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合适、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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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过得好就得了。”我装不下去了,干脆坐起身来。

“一会吃饭的时候有个男孩,是你阿姨朋友的孩……”母亲暴露了她真实的意图,显得有点小心翼翼。

“我不结婚。”我又一次打断了她,就像14岁的时候那样。

“你看你又来!小时候家里都说你灵,说你跟着去相亲的个个都能结上,怎么到你自己这这么不灵光?都怪你爸他们搞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要我说,就不要让孩子去掺和那么多大人结婚的事情!看多了就结不成了!”母亲一边说,一边愤愤的拍响喇叭,驱赶面前加塞的车辆。

看多了就结不成了。这话没错,在此之前我已经“掺和”了十次婚礼,随着礼炮一次次的在天空炸响,随着喜钱被一次次的撒向空中又消失在地里,婚礼热闹的表象在我眼中的确裂出了一道怪异的口子。似乎新娘在这场仪式中有一万种方式“掉价”,彩礼不够的新娘是掉价的,接亲时候主动开门也是掉价的,更不要说在那些被问及生育的环节。似乎所有人都在进行一场大型演出,将一个个鲜活的现代男女揣进“男主外女主内”的套子里。而这道口子一旦被打开,就令人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如果说,14岁的我是凭借本能在抗拒这场默认我一定要出席的大型演出,那么24岁的我更像是在主动的逃离这套系统。我不否认有人能在婚姻里得到幸福,但我无法信任一套挤压过我亲爱的姐妹们的旧秩序,它携带着一种强大的惯性,也许也可以称之为业力…这种关系会随着这个名为“婚姻”的棱镜将传统的社会身份投射到每一个人身上。在我看来它的力量是强大的,而我没有信心在那种光线的投射下保持自我。

母亲还在激烈的说着。前车红色的尾灯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激昂,也像是一种蛊惑,传统带来的安全感让她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这套规则的叛逆者。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事。”我的头又一次靠在安全带上,伸手摇下一点车窗。

母亲似被这种冷淡噎住,声音小了下去,但没停。

眼前拥堵的尾灯一盏盏熄灭,车流挪动着,露出青黑色的柏油路面,身侧的建筑纷纷向后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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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后记

这篇文章写的实在是非常纠结,由于涉及大量身边人,导致我内心一直非常挣扎,担心写出来会伤害到她们的情感。但同时我也真的很想写我所看到的那个世界,因此尽可能的模糊了她们的身份。最后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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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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