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栓抡着镐头砸下去的时候,听见"当"一声,镐刃崩了个口子。
他骂了句脏话,蹲下来扒拉碎土。这块宅基地他分了三年,今年好不容易批下来,请了村里几个后生帮忙挖地基,今天轮到他自己先来清场。他以为崩着石头了,伸手往土里一摸,触感不对——不凉,不硬,滑溜溜的,指头肚上还沾了点黏糊糊的东西。
他赶紧往下刨了几把土,刨着刨着,一条黑乎乎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条蛇。得有擀面杖那么粗,盘在土里,鳞片暗沉发乌,像浸了油的麻绳。刘老栓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手边的铁锹顺手抄起来,对准那蛇脖子就要铲下去。
铲子举到半空,他停住了。
那蛇一动不动。
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蛇见多了。草蛇见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五步蛇缩成一团嘶嘶吐信子,就算冬眠的蛇你动它也得扭两下。可这条,镐头都崩了它都没反应。
刘老栓把铁锹放下来,慢慢凑近了看。蛇身上裹着一层黄褐色的泥壳,不是普通的土,像是糊了很久的泥浆,干了以后结成的硬痂。他拿锹尖轻轻戳了一下,那层泥壳"啪"裂了一道缝,露出下面黑亮亮的鳞。可蛇的身子还是软的——他戳到的地方微微往下凹了一点,像戳在一根煮过头的面条上。
刘老栓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头喊了一嗓子:"老四!你过来看看!"
他弟弟刘老四从另一边跑过来,弯腰一看,倒抽了口凉气:"哥,这啥玩意儿?"
"我哪知道。挖出来的。"
老四伸手要摸,被刘老栓一巴掌拍开了:"别碰!万一是活的呢?"
"可它不动啊哥。你瞅,这头都扁了,跟让碾子压过似的。"
兄弟俩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条蛇身上,泥壳的裂缝越看越多,像干旱的河床。刘老栓忽然想起他爹生前说过的事,说这老宅子底下以前是个水塘,他爷爷那辈填的,填塘的时候往里扔了不少东西。
老四忽然"嘶"了一声:"哥,你看它肚子。"
刘老栓顺着看过去,蛇的腹部微微隆起,里面像包着什么东西,把鳞片撑得都变形了。他咽了口唾沫,拿锹尖沿着那道裂缝轻轻剔了几下,泥壳一片一片剥落,露出蛇身的本来面目——黑得发亮,像盘了多年的铜器。
然后他看见了。
蛇的肚子鼓起来那一截,里面裹着个东西,硬邦邦的,把蛇身从里往外顶出了一个轮廓。刘老栓拨开最后一层泥,那东西露出来一角,黄澄澄的,闪着金属的光泽。
是一枚铜钱。
老四凑得更近了,声音都变了调:"哥……这蛇肚子里怎么有铜钱?"
刘老栓没答。他拿手小心地把整条蛇从土里托起来,沉甸甸的,比一条真蛇重多了。泥壳全掉光了以后,他才看清楚——这根本不是蛇。
是一条铜铸的蛇,跟真蛇一样粗细,鳞片、蛇头、信子都铸得活灵活现,连身上的弧度都做得跟真蛇盘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蛇肚子鼓起来那一块是个暗格,铜钱嵌在里面,被蛇身严严实实地护着。
刘老栓把铜钱抠出来,擦掉泥土,正反看了看。铜钱不大,但沉手,上面四个字模模糊糊的,他认不全。老四凑过来看,嘴里念叨:"雍……雍什么?"
"雍正通宝。"后面忽然有人说话。
兄弟俩一回头,是村里的老辈人杨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俩人身后,手里夹着根旱烟,正眯着眼睛看那条铜蛇。
"老杨叔,你认得?"刘老栓问。
杨麻子吐了口烟,慢慢说:"你们家这块地,老辈子是水塘。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清朝那会儿这边有个做铜器的匠人,手艺好,专给庙里做供器。后来遭了变故,人在塘边不见了,大伙儿都说他跳了塘。"
他拿烟袋锅子点了点那条铜蛇:"这东西,怕是那个匠人临了之前铸的。蛇吞钱,老话叫'蛇盘钱',是镇宅的。往水塘里一沉,保一家平安。"
刘老栓跟老四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杨麻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俩别愣着。这东西挖出来了,就好好收着。蛇是辟邪的,钱是压财的,埋了快三百年了,到你们手上,是缘分。"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旱烟的青烟在阳光底下飘成一条细线。
刘老栓蹲在原地,把那条铜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蛇头做得尤其精细,眼睛是两颗嵌进去的黑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日头底下反着幽幽的光。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镐头要是真的铲下去,铲断的就不止是一条铜蛇了。
他把铜蛇和铜钱一起用褂子裹了,抱回屋里。老四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哥,这玩意儿值钱不?"
刘老栓回头瞪他一眼:"值不值钱都放着。这是咱家地底下出来的,得供着。"
老四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后来地基接着挖,再没挖出别的东西。房子盖起来那天,刘老栓在堂屋正中的梁上钉了个小木盒子,把那条铜蛇和铜钱一起放了进去。他站在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安稳。
晚上他躺在崭新的屋子里,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事。他爹生前确实老说一句话,说这老宅地基底下有东西,别挖太深。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爹老糊涂了说胡话。
现在他明白了。爹不是糊涂,爹是知道。爹那一辈就知道,只是没说破。
刘老栓翻了个身,新屋里的木头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他睡得格外踏实。
梦里他好像看见一条黑蛇在水塘底下慢慢游,嘴里衔着一枚铜钱,月光照在水面上,碎银一样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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