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胜,老家在云南边境一个小县城,穷是真穷,山多地少,种什么收成都不够糊口的。那年我三十二,跟同村几个弟兄搭伙去了老挝打工,在万象附近一个中国公司承包的工地上干钢筋工。活累归累,钱比家里挣得多,每个月能攒下大半寄回去,想着干几年攒够了就回家盖房娶媳妇。
工地在万象城边上,下了工没事的时候我们几个中国工人会去城里转转,吃碗米粉或者买点日用品。我中文也不会老挝话,出门全靠比划,好在那地方中国人多,街边小摊的老板多少会两句中文。有一回我在路边摊吃粉,旁边桌坐了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手腕上戴了只金镯子,正跟朋友说笑。我低头吃粉没在意,吃完付了钱起身走的时候她忽然用中文喊了我一声,说你的东西掉了。
我转回身一看,凳子上落了张纸,是我兜里揣的工作证。我捡起来说了声谢谢,她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你是中国来的工人吧。我说是。她说她叫西潘,在万象做木材生意,会说中文。那天她多问了我几句话,问我老家哪的,工地上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一一答了,末了她从包里掏了张名片递给我说要是工地上做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我缺人手。
我把名片揣兜里也没当回事,回了工地继续干活。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工地晚饭后我正跟工友们在宿舍外面乘凉,一辆白色丰田停在了工棚门口。车门开处,西潘穿了件浅蓝色衬衫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朝我这边走过来。工友们都愣了,停下了手里的蒲扇看着她走过来把袋子递到我面前,里面是几瓶冰水和一盒点心。
她站在我跟前说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工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我接过去的时候耳朵根子烫得厉害。她也不多待,跟我聊了几句工地的进度就走了。车尾灯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之后,工友们炸了锅,问我怎么认识的,我说就吃粉时候碰上的。他们说孙德胜你可真走运,这女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你别是让人家看上了吧。
我嘴上说别瞎扯,人家可能是心善,可心里头那点波澜确实翻了一下。
那之后西潘隔几天就来一趟,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工地外面的树荫底下坐一会儿。她坐在那儿翻手机等我跟她说话,工友们渐渐地不稀奇了,看见她的车来就冲我挤眉弄眼说孙哥你媳妇来了。我说还没到那一步,可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外走了。
我俩熟了之后她跟我说了她的情况。她父亲是万象当地做木材生意的,家里条件确实好,前几年父亲过世了,生意落在她身上。她结过一次婚,丈夫是本地商人,后来感情不合离了,没孩子。她说她一个人在万象把生意打理着,钱够花就是缺个说话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靠在我工棚外面的那棵树下,晚风把她裙摆吹得轻轻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我一个穷打工的,配不上你。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黑亮亮的,她说你在我面前不害怕,不怕我比你有钱,也不巴结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找你吗,因为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东西。
后来西潘带我见了她家里人。她母亲是个瘦小的老太太,不会中文,西潘在旁边翻译着,她说她妈问她我是干什么的,她说在工地上干活。她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哥倒是个直性子,用夹生的中文问我能给她妹妹什么。我说我给不了她什么钱和东西,可我有一双手和一颗实心。
她哥听完看了我半天,然后跟他母亲说了几句老挝话。西潘后来跟我说,她哥说的是这个人穷是穷,可他不藏着掖着,跟那些围着她转的有钱人不一样。
我们在万象办了简单婚礼,请了她家那边的亲戚和工地上几个关系好的弟兄。那天她穿了一条老挝传统的筒裙,金色的花纹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我穿着工地上唯一一件干净的衬衫站在她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很暖,攥得很稳。旁边有人用老挝话喊着什么大概是在起哄,我听不懂,可她的笑容我看得懂。
婚后的日子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别扭。她生意上的事我帮不上太多忙,可她留着我那份工地的活让我继续干,说男人有自己的事做才踏实。下班了我回她家在万象城里那栋带院子的小楼,她会等我吃饭,菜是当地口味,辣里带酸,我起初吃不惯后来慢慢上瘾了。她教我讲老挝话,从吃饭睡觉开始,学会了几个词就奖励我一碗她亲手做的凉拌木瓜丝。
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取了个老挝名字,我取了个中文小名叫盼盼,盼着日子越过越好。第二个孩子隔了两年才来,是个儿子,眉眼像我多一些。西潘抱着儿子靠在床头跟我说这下你有两个帮手了。我说他们还小呢。她说小也不怕,慢慢长大,以后跟你一起干活。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扑扑的小脸,我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怎么都挪不开。
现在的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可比起在老家种地强太多了。我学了老挝话能做点小生意,西潘的木材厂我又帮着她对接中国那边的客户,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来跑去,她坐在门口的廊檐下看着他们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我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坐到她旁边,她偏过头来冲我说了一句老挝话,大意是你今天辛苦了。我用老挝话回了一句不辛苦。她笑了,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片枯叶子拈掉了,手指暖的,跟当年在树下第一次跟我说"你东西掉了"时一样暖。
婚后的头两年,我继续在工地上干着钢筋工的活,西潘没拦着,可她隔三差五会到工地来送饭。工友们从一开始的起哄变成了羡慕,有人说孙德胜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修来这么好的媳妇。我把饭盒打开,里头是她做的老挝风味的糯米饭和烤鱼,青柠的酸味和香茅的香气混在一起,工棚里的人都伸着脖子闻。我低头扒着饭,心里那股子高兴不是脸上能显出来的,可腰板比以前挺直了不少。
工地上的活干了两年多,西潘有一天晚上跟我说你别在工地上干了,你中文好又学了老挝话,来厂里帮我对接中国那边的客户吧。我坐在饭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把碗放下看着我说你是怕别人说你靠媳妇。我没接话,她也没逼我,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端着切好的芒果出来放在桌上,递了块给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反正是你的本事不是我的。
我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穿上了她给我买的那件新衬衫,跟她去了木材厂。厂子在湄公河边不远,一堆堆粗大的原木码得整整齐齐的,空气中飘着新鲜的木料香。她带我转了一圈,指着仓库里的各种木材跟我说这是什么木那是什么木,产自哪个省,适合做家具还是做地板。她讲的细致,我拿笔在本子上记着,她说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我的笔记本说你字写得挺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说好什么好,在工地干活的人字都这样。她笑了笑没再说。
刚开始接客户的时候心里没底,中国那边来的采购商说话快带着各地口音,我耳朵得竖起来听。有好几回翻译错了木材的规格,客户那边脸色变了,西潘在旁边不急不恼地帮我纠正,对着客户用中文又解释了一遍。回了办公室她跟我说你今天错了三个地方,但是比上回少了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失望也没有嫌弃,干干净净的就跟她看那棵树下我跟她说"我配不上你"时一个样。
学得快是我在工地上养出来的本事,一根钢筋怎么弯怎么绑看两回就会了,对接客户也是这个理。半年之后我能独立带着客户看货谈价签合同了,西潘有时候不来厂里,让工头把单子交给我处理。她偶尔傍晚过来接我下班,车停在厂门口按两声喇叭,我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出去,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等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问今天怎么样,我说卖了四十方花梨。她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是晚饭吃什么,明天哪个客户要来,孩子今天在家乖不乖。都是些平常话,可听着就是顺耳。
孩子会走路之后院子里热闹得不行。老大是闺女随她妈长得白净,老二是个皮小子眉眼随我,两个人满院跑追着那只花猫不撒手。西潘在廊檐下摆了张矮桌喝茶看着他们,我在旁边用老挝话喊儿子慢点跑别摔着。她在旁边听见了我那句老挝话,偏过头看了看我说你发音比以前准了。我说那当然,天天跟你们娘仨说话能不准吗。她低头喝茶的时候嘴角弯着,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可眼角的弧度露在外面。
她妈偶尔过来住几天,帮着我们看孩子。老太太不会中文可跟我处得挺好,她教我腌酸鱼我做她爱吃的炒青菜,两个人在厨房里比划着手势也能把一顿饭做出来。有一回她妈坐在门口削木瓜,我蹲在旁边帮她接削下来的皮,她忽然指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孩子用老挝话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西潘从屋里探头翻译说妈说你是个好爸爸。我看了看老太太,她眯着眼冲我笑了笑,手里的木瓜削完了搁进碗里,又拿了一个继续削。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往前淌着,没有了当初在工地上的那种慌慌张张挣命的劲头,可踏实得像湄公河的水一样,不管外面刮风下雨水面下头总是稳稳地流着。有时候晚上孩子睡了西潘坐在灯下对账本,我靠在一旁的木沙发上翻着一本学老挝话的旧课本。她偶尔抬头看我一两眼,也不说话又低头继续写她的数字。课本上的字我认得大半了,可有些生词还得翻着字典查。她听见我翻字典的哗啦声就把账本放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我的课本拿过去看了一看,指着其中一个词说这个词你念错了,跟我念一遍。我跟她念了一遍,她点点头说对了,又把课本放回我手里坐回书桌前继续对账了。
她坐回去的时候带过来一股淡淡的花香,是她白天在院子摘的栀子花放在桌角上,那香味细细的若有若无地飘着。我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个刚学会的词,用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在墙上投了一圈柔和的影子。窗帘没拉紧,湄公河方向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角撩起来又放下,一漾一漾的。
那本旧课本后来被我翻得卷了边,西潘给我换了本新的,说是从万象的书店买的,带老挝语和中文对照的词典,比原来那本厚了三倍。我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词条印在薄薄的纸页上,翻的时候有一股新纸的油墨味。她把词典搁在我手里说这本能用好久。我说嗯,够学一阵子了。
学老挝话这件事对我越来越重要了。以前跟工友们出门靠比划,现在去菜市场能跟卖菜的阿姨讨价还价了,去给孩子开家长会也能听懂老师说什么了。有一次家长会散了我跟老师聊了十来分钟,老师说你家孩子语言天赋好,中老双语都说得溜。我笑着说随她妈。旁边的西潘听见了瞥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意味我分得清,是那种"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可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心情。
木材厂的生意越做越顺,中国那边来的订单比前几年多了不少,西潘把新来的客户都交给我对接,她也乐得轻松些,多留些时间在家带孩子。她说她从前一个人撑厂子的时候天天累得倒头就睡,现在有个人在前面挡着,她能在后面歇口气了。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又酸又暖的,酸她以前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暖的是现在我终于能接住她递过来的那部分重量了。
有一阵子我们接了批中国的红木家具订单,客户要求特殊规格的料,厂里现有的库存不够,得去南边几个省的林场调货。西潘跟我商量了一下,说这批货我过去盯着,你留在厂里应付客户。我说明白。她收拾了两件衣裳开车走了三天。那三天我一个人白天在厂里忙,晚上接孩子回家做饭洗澡哄睡。老二闹觉的时候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哄,跟他说你妈不在咱们爷俩得挺住。他听不懂但在我肩膀上打着哈欠慢慢睡着了,我把他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廊檐下喝了杯凉茶。月光把院子里的芒果树影子投在地上,暗绿色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我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西潘发了条消息,问她那边顺利不。她很快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一个老挝语的晚安。我看着那个词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进屋睡觉了。
她回来的那天傍晚车刚进院门,两个孩子就奔过去扑在她腿上了。她蹲下来一边搂一个,抬头看了看站在廊檐下的我,说你怎么瘦了。我说你不在没人给我做饭,只能凑合。她说那我回来了今晚做好吃的。她在院子里跟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进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点,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说确实是瘦了。她手指捏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暖意,跟之前她帮我拈掉肩膀上的落叶时一样,轻又轻的,可我总能感觉到。
后来那批货顺利交了,客户很满意,又追加了一笔更大的单子。西潘在晚饭桌上跟我碰了杯啤酒说你看你行的。我端着酒杯说那还不是你教的。她说我只教了你木头的种类,教不会你跟客户说话的那种实在。她说完低头吃菜了,我看着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烤鱼的样子,跟我在工棚外面那棵树下第一次跟她吃饭时她夹菜的姿势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筷子落到碗里稳稳当当的,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忽然想到当初来老挝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会留下来。那时候心里想的全是攒够了钱回老家盖房娶个本分的媳妇,伺候地里的庄稼把爸妈养老送终。谁知道半路上会碰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路边摊吃米粉,会有一辆白色丰田停在工棚门口,会有一个老挝姑娘跟我说你在我面前不害怕。说老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她当初看上我哪一点,但她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我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东西。我后来琢磨过很多次这句话,大概是她见过太多冲着她家钱去的人了,所以看见一个她有钱没钱都一个态度的粗人,反而稀奇了。
人跟人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你骑着车去赶一场相亲都能走错村子推到另一扇门前,你在异国他乡的工地上一身汗臭都能被一个富家姑娘看进眼里。我觉着自己是撞上了天大的运气,可西潘跟我说这不是运气,这是人的本色碰上恰好的时候了。
老二上了幼儿园之后她又多揽了一些生意,我们商量着想把厂子扩充一下,买台新的切割设备,再招几个本地工人。她拿着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给我看说如果明年订单稳定,这笔投资两年就能回本。我凑过去看那计算器上的数字,她手指点在屏幕上慢慢解释给我听,解释完抬头看了看我,等我的意见。我说你拿主意就行,我相信你的判断。她说那你呢。我说我给你把关供货渠道,别的你说了算。
她把计算器放下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晚霞照进来把她侧脸染成暖橘色。她闭着眼养神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没出声,手边放着她给我买的那本厚词典,我随手翻了一页找到一个刚刚学会的新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发音,又看了一遍释义,然后合上书搁在膝盖上。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追着花猫的嬉闹声,混着湄公河方向吹来的晚风和院子角落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一起涌进了这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里。她睁开眼看了看我,什么话都没说,可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跟当初在树下说"你东西掉了"时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过。
扩充厂子的计划定了之后,西潘忙前忙后跑了两个多月,设备从泰国那边订的,安装调试又花了大半个月。新机器进厂那天她站在车间里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块固定螺栓拧紧,叉着腰看了看那台锃亮的新家伙,转身冲我说这下咱们的产能能翻一番了。我走过去摸了摸机器冰凉的金属外壳,说不出来什么豪言壮语,就是心里头实实在在地胀了一下。
新设备投用之后订单交得更快了,客户反馈也好,西潘把之前的两个老客户升成了长期合作,年底的对账单比她预想的还漂亮几分。她在灯下拿红笔圈了个数字递给我看,我说你是不是该歇歇了。她说嗯,过完年带孩子出去玩玩,你去不。我说厂里一堆事呢。她说那你在家看厂,我带孩子们去清迈待几天。我说行。
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泰国那一周,厂里大大小小的事落在我一个人头上。白天对接客户盯着生产,晚上回家自己煮面吃。平时西潘在家的时候灶台上总有好几样菜,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一个人吃饭能将就到什么程度,一碗面几片菜叶子也能对付。有一天晚上忙完了坐在院子里喝茶,隔壁邻居家飘出来饭菜的香味,我端着杯子闻了闻那味道,忽然特别想吃她做的酸鱼和糯米饭,肠胃在肚子里悄悄地空了一片。
她回来那天我提前去了机场等着。出口处她拉着两个孩子走出来,老大手里攥了根泰国的彩色手绳,老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她看见我站在那儿脚步加快了几步,走近了我先打量了我一遍说你一个人吃饭是不是又凑合了。我说哪有凑合,顿顿都是好菜好饭。她也不拆穿我,把手里一个袋子递给我说给你带了清迈的咖喱酱。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一袋子。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着在泰国骑了大象看了猴子,西潘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打了个小盹,我车子开得比平时慢了些,到了家才轻轻喊她醒醒。她睁开眼茫了半秒然后笑了笑说到了啊。
日子就这么一页一页地往前翻着,快得有时候我回头想想,觉得来老挝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可两个孩子早就从蹒跚学步变成了满院疯跑,老大的个头快到我肩膀了,老二也上了小学一年级。老大学了中文能跟她爷爷视频聊天了,老人家用一口带云南味的普通话问孙女在那边过得咋样,她对着屏幕说爷爷我很好,我爸爸给我买了个新书包。我爸在视频那头咧嘴笑,我在这头看着屏幕里他满头的白发和爬满皱纹的脸,心里头翻过一层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妈走得早,我出来打工那几年她还在,后来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见最后一面。西潘跟我说过几次让我把爸接过来住一阵子,我跟我爸提过,他摆摆手说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去干啥,你过好你的就行。我不好勉强他,只能逢年过节多打几回电话寄些钱回去。西潘倒比我上心,每回做的好吃的都让我多买一份打包寄回去,有时候是当地的特产干货有时候是几件冬天穿的衣裳。她包好箱子贴上快递单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你爸就是你爸,跟我客气什么。
今年春天我爸身体不舒服去了趟县医院,我急得买了机票要回去,西潘把我拦住了说你回去一趟来回多少天你算算,不如把他接过来这边看看,万象的医疗条件比县里好。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她那话里的意思明确得很,不是来看看,是来了就住下了。我说那他要是肯来呢。她说那就住到他想走为止,家里又不差他住的一间屋。
我买了机票回去把我爸接了过来。老头飞机上紧张得攥着扶手没松过,下了地到了万象机场看见西潘带着两个孩子来接,拘谨地搓着手不知道往哪搁。我闺女上去抱住了他脖子喊爷爷,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就软了,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喉结上下动了动。
到家之后西潘给他收拾了朝南那间屋子,铺了新床单被褥,床头摆了个热水壶和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她指着他屋里那扇窗户跟我说这边太阳好,爸白天能晒着太阳暖和。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床沿看看窗户,然后转过身说这屋子敞亮。西潘在门口笑着用不怎么流利的中文说爸你安心住,饭好了我叫你。
我爸住了下来,起初几天不自在,老想找活干,在院子里扫落叶擦桌子帮厨,西潘几次拦着让他歇着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去找别的事。后来慢慢就适应了,知道每天早上去院子里打趟太极拳,午饭后睡一觉,下午坐在廊檐下看两个孩子写作业。他不怎么说话,可我有时候从厂里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孙辈,脸上的表情跟他当年坐在老家门口看我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皱纹深处埋着一种安静又满满的欢喜。
有天傍晚我坐在他旁边喝茶,他忽然开口说德胜啊,你这日子过得不赖。我端着茶杯嗯了一声。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要是看见了该多高兴。晚风把院子里的芒果树叶吹得轻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慢慢喝了一口茶。我没接话,伸手把他茶杯里快凉了的茶水续了续热的。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远处天际线那边的湄公河,夕阳正慢慢地往下沉,把半个天都烧成了橘红色。
我爸住下来之后,院子里多了个早起的身影。他每天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先在院里慢慢走两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坐在廊檐下那把藤椅上看着天亮。西潘起床做饭的时候他会站起来问一句要帮忙不,西潘用她那句越来越熟练的中文说爸你坐,我来。他就又坐回藤椅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响动和孩子的说笑声,安安静静的。
有一回我早起去厂里,路过廊檐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发呆。我停下来喊了声爸,他转过头看了看我,说这棵树比咱老家院里那棵枣树壮实。我说这儿气候好,啥都长得快。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那棵树了,晨光把他银白的头发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身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西潘给他泡的茶,冒着薄薄的白汽。
他在这边住了两个月之后身体确实比在老家时好了一些,脸色红润了,说话的中气也足了些。西潘给他约了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大夫说各项指标都还行就是血压高了些,开了药叮嘱按时吃。我爸拿着那一袋子药回来跟我说这儿的医生比县医院的大夫仔细。我说那你就多住些日子,反正回去也没啥大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药袋子放回自己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抓了一把新晒的芒果干,分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
孩子们跟他亲得不行,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扎到他屋里去,小的那个骑在他膝头上听他讲以前在云南老家的事。他说的那些我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旧事,什么放牛的时候在山上摔了一跤,什么村里闹水灾的时候大伙挤在屋顶上等船来,从他那粗糙的嗓子里吐出来被小孩听成了神仙故事。我闺女仰着脸问爷爷那你后来呢。他说后来就有了你爸,再后来就有了你们俩。
西潘在旁边听着,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她跟他之间的沟通还是不太顺畅,得靠我或者孩子翻译着来,可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隔着语言这层东西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她给他递杯茶,他接过去点了点头,他帮她搬个凳子,她笑着说谢谢爸。那一声"爸"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老挝人特有的柔软的尾音,我爸每次听见都低头摸一下鼻子,耳朵根子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跟他刚来那几天拘谨的样子判若两人了。
雨季来的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湄公河的水涨了不少,厂里的出货暂时停了几天。我闲在家里陪着孩子们玩,西潘翻出旧相册来一张一张看,里面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有她父母的合影有我们结婚时的留影。我爸也凑过来看,西潘指着一张她穿筒裙站在柚木林前面的照片说这是她二十岁那年在老家拍的。我爸端详了半天说你那时候瘦。我在旁边笑着补充说她现在也瘦。西潘拿相册轻轻拍了我一下,那力道轻得跟掸灰似的。
那天晚上雨停了,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月亮出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一块一块的。我爸坐在廊檐下看着那片月影忽然开口说德胜我想回去了。我正给孩子们剥芒果的手停了一下,说怎么忽然想回去了。他说住了这么久了该回了,老宅子不能一直锁着,院里那棵枣树该修枝了。我放下芒果想再劝两句,他摆了摆手说我就想回去看看,又不是不来了。
西潘在旁边听明白了,她站起来进了屋,过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她之前准备的那包芒果干和一罐她自己做的腌菜,用一个结实的布袋装了递给我说给爸带上。我爸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抬起手来像是想拍拍西潘的肩膀,可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只用低低的声音说了句谢谢闺女。
走的那天西潘开车送他去机场,两个孩子在后座靠在他身边不撒手,小的抱着他的胳膊说爷爷你啥时候再回来。我爸摸了摸他的头顶说等枣红了就回来。安检口他过了闸机回头朝我们摆了摆手,两个孩子站在栏杆后面挥手,西潘也跟着举了举手。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弯不见了,旁边西潘伸手搭在我胳膊上,手心温温的。我转过来看着她,她冲我微微笑了笑说爸回去也好,住够了再回来。
回去的路上老二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老大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西潘开着车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甘蔗田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影,心里头空了一块又填了一块,空的是一家人还没待够,填的是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踏实了许多。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芒果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了一大片浓荫,西潘把睡着的孩子抱进屋放床上,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树底下发愣。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树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草地上。她侧过头看着我说你爸说枣红了就回来,那咱们秋天回去接他,顺便看看你家那棵枣树。我低头看着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指间漏下碎碎的亮斑。我说好。她没再接话,可手心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松开转身进屋烧水去了。树上的知了嘶嘶地叫着,我在那阵闷热的午后响动里头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阳光把地面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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